第四十三章
成員們回國的那天早上，酒店樓層很早就忙起來了。
大家是下午的飛機，工作人員要提前確認護照、行李和隨身物品，幾個房間裡到處都是敞開的行李箱。
LIZ蹲在地上翻充電線，REI坐在旁邊慢慢整理衣服，張元英已經收拾得差不多，只剩一些隨身用品還沒放進去。
經紀人中間進來了一趟，手裡拿著安宥真的手機。
張元英看見以後，很自然地問了一句：「歐尼，這個待會兒是不是也要放回她的隨身包？去了機場總要給她吧。」
經紀人正在低頭確認東西，隨口回道：「先別給她吧。」
「那我幫你拿著？」
經紀人沒多想，直接把手機遞過去。
「也可以，先放你這裡，去機場以後再說。」
張元英輕輕點頭，「嗯。」
經紀人很快又出去了。
房門關上以後，張元英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手機。
黑色的手機殼，她再熟悉不過。她和安宥真這麼多年，互相拿對方手機早就不是什麼稀奇事。
一起看照片、點外賣、幫忙回工作人員消息，密碼也從來沒有刻意藏過。張元英走到房間稍微靠里的位置，按亮屏幕，熟練地輸入密碼。
手機解鎖。
最先跳出來的是一大片未讀提醒。
姜成宇的名字很快出現在聊天列表靠前的位置。
張元英手指停了一下，她原本只是想照昨晚答應的事，把那句話發出去。
很簡單。
告訴姜成宇她們今天下午回韓國，如果上午有時間，安宥真想走之前再見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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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完，把手機放回去。然後這件事就和她沒關係了。
可被好奇心支配地她還是點開了聊天記錄。
昨天中午以後，姜成宇發了不少消息。
【到酒店了嗎？】
隔了一段時間。
【經紀人是不是很生氣？】
再後來。
【怎麼沒回。】
【沒事吧？】
過了更久，他大概自己也猜到了。
【手機被收了？】
【看樣子應該是。】
晚上的消息少了很多。
【如果只是手機被收了就好。】
【看到以後回一句。】
最後停在一句很普通的：
【早點休息。】
張元英看了半天，這些話其實一點都不曖昧。
甚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可越是這樣，她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就越明顯。
她繼續往上翻。
安宥真隨手給姜成宇發路上看到的東西，會突然丟過去一句沒有前因後果的話，也會拿韓網上那些「三塔」、「黑短髮姐姐」的帖子反覆逗他。
姜成宇有時嫌她煩，有時順著她說，有時隔很久才回一句，但兩個人之間明顯已經有了一種不需要解釋太多的熟悉感。
那些聊天很多都沒什麼意義。
一張照片。
一句吐槽。
幾個表情。
可偏偏就是這些最讓張元英覺得刺眼。
以前安宥真也總會這樣找她。
看到什麼好笑的，第一個丟給她；晚上睡不著，會突然問她睡沒睡；吃到什麼好吃的，也會順手拍一張。張元英從來沒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特別，因為認識太久了，久到這一切像是理所當然。
張元英盯著屏幕，手指慢慢停下來。
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想。
安宥真當然可以認識新的朋友，也可以和誰親近。以後她們出道，會遇到更多人，工作會越來越忙，不可能永遠像以前那樣把大量時間和注意力都留給彼此。
可真正想到「以後」，她心裡反而更堵。
她們馬上就要出道了，安宥真還是隊長。
本來就是關注度最高的成員之一。
現在出道前突然出現一個同齡男生，短短几天已經熟到會一起滑雪、失聯一整晚，臨走之前還特意想再見一面。
那回韓國以後呢？
還會每天聊天嗎？
以後再來加拿大，會不會還是先找他？
如果姜成宇去韓國呢？
張元英想到這裡，心裡那股酸意慢慢變得更清楚。
她甚至有點不願意承認，這裡面不全是為了團隊。
還有很私人的東西。
她不喜歡安宥真這麼快就有了一個自己完全插不進去的人。
這個想法一冒出來，張元英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著輸入框。
昨晚答應安宥真的話還記得很清楚。
她手指慢慢落下。
【我是張元英。宥真歐尼的手機暫時被收了，她讓我告訴你，我們今天下午回韓國。】
【如果你上午有空，她想走之前見你一面。】
整句話完整地出現在屏幕上。
張元英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只要按下發送。
她昨晚答應安宥真的事情就做完了。
安宥真會見到姜成宇，然後她大概會很開心。
他們可能會在酒店附近見面，也可能姜成宇會送她們去機場。然後兩個人會說點什麼，也許約好回韓國以後繼續聯繫。
本來這才是最正常的發展。
張元英的手指已經停在發送鍵旁邊，卻遲遲沒有按下去。她忽然想起昨晚安宥真坐在床邊的樣子。
明明手機被收了，還惦記著別讓姜成宇誤會。明明剛被經紀人訓完，第一件想做的事情還是聯繫他。
甚至只是想到離開以前還能見一面，整個人的情緒都一下變好了。
張元英胸口那股細細的酸意終於徹底浮上來。
為什麼一定要見？
才認識幾天而已。
以後不見，也不會怎麼樣吧。
而且她們馬上就要出道了，這種關係本來就麻煩。
她盯著那段已經寫好的話。
先刪掉最後一句。
【如果你上午有空，她想走之前見你一面。】
屏幕上的內容少了一截。
張元英手指停了一下。
又刪掉。
【她讓我告訴你，我們今天下午回韓國。】
再刪。
【宥真歐尼的手機暫時被收了。】
最後只剩下。
【我是張元英。】
張元英盯著這幾個字。
又停了幾秒。
然後一個一個刪掉。
輸入框徹底空了，她心跳忽然有點快。
明明什麼都還沒做，卻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準備做的事情不對。
可那種「就這樣吧」的念頭，反而越來越強。
她重新打字。
【手機暫時拿回來了。】
發送。
沒過多久，對面回復了。
【還好嗎？】
張元英看著這兩個字，手指輕輕收了一下。
【嗯。】
姜成宇很快又問。
【經紀人沒把你罵死？】
張元英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這種語氣她也很熟悉，熟到讓她心裡那點醋意又往上冒了一層。
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而是停了幾秒，重新打字。
【我馬上要回韓國了。】
這一次，對面明顯停得久一點。
【這樣？】
張元英看著這兩個字。
果然。
姜成宇不知道，他不知道她們的行程，也不知道今天就是最後一天。
原本這條消息之後，應該緊跟著那句「上午有空的話，見一面」。
可她沒有發。
張元英盯著屏幕，想起剛才被自己親手刪掉的那一大段話。
然後慢慢打下。
【我們以後別見面了。】
發送。
消息出去的一瞬間，她胸口像是空了一下。
幾秒後。
姜成宇回復。
【什麼意思？】
張元英知道自己現在只要解釋，說一句「我是張元英」，事情就還能停下來。
可她沒有。
【就是字面的意思。】
對面又沉默了很久。
【因為公司嗎？】
張元英看著這句話，手指頓住。
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生氣，而是理解。
這讓她心裡莫名更煩。
【嗯。】
想了想，她又補上一句。
【我們以後也別再聯繫了。】
這次對面很久都沒有動靜。
房間另一邊，LIZ終於找到充電線，小聲歡呼了一下。REI還在低頭整理行李，誰都沒有注意她這邊。
張元英握著手機，盯著那個安靜的聊天框。
過了差不多一分鐘。
姜成宇終於回復。
【知道了。】
只有三個字。
沒有問為什麼，也沒有繼續糾纏。
張元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她原本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。
可真正看到姜成宇這麼幹脆地退開以後，胸口那股酸意並沒有消失，反而混進了一點說不清的發悶。
她忽然又想起剛才那段已經被自己刪掉的話。
【如果你上午有空，她想走之前見你一面。】
張元英垂下眼。片刻後，她按滅屏幕，把手機收了起來。
那句話終究沒有發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