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周末早上五點多，多倫多的天還黑著。
姜成宇到Stella家門口的時候，路邊積著一層薄雪，街燈照下來，輪胎壓過的痕跡清清楚楚。
Dylan那輛皮卡已經提前停在車道上，後斗里塞著雪鏟、摺疊牽引板和一套防滑鏈，連拖車繩都扔了進去，顯然是被上次Blue Mountain那場暴雪折騰出了心理陰影。
Stella比他出來得還早，穿著厚厚的滑雪服，懷裡抱著頭盔，頭髮扎得很高。她把後門一拉，先把自己的雙板塞進去，又回頭看了一眼裝備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這次誰再說我們準備不足，我跟誰急。」
姜成宇站在車邊喝了口咖啡，「上次也不是準備不足，純粹天氣發瘋。」
「所以這次連天氣發瘋都算進去了。」
她拍了拍後斗里的雪鏟，「看見沒，專業救援隊。」
姜成宇笑了一聲，把自己的單板放進去，「你哥知道你把他車當工程車用嗎？」
「他說只要別再半夜給他打電話求救，隨便。」
「聽起來怨氣挺大。」
「那還不是因為你。」
「怎麼又怪我？」
Stella已經拉開副駕駛坐了進去，順手把保溫杯放進杯架里，「少廢話，六點了，快走。今天要是趕不上第一波粉雪，我就把帳算你頭上。」
姜成宇發動皮卡，暖風很快吹起來。導航顯示到Blue Mountain還有兩個多小時，路況暫時正常，昨晚的雪已經停了，北邊山區的雪況倒是好得誇張。
Stella盯著手機上的雪場頁面看了半天，越看越興奮。
「昨晚新雪二十多厘米呢。」
「上面應該還沒被刮爛。」
「我們直接去base，第一班纜車上去。」
姜成宇偏頭看了她一眼，「你不是說要學單板麽？」
Stella沉默了一秒，然後低頭拍了拍自己腳邊的裝備。
「計劃有變。」
姜成宇一下笑了。
「不是說得挺堅定嗎？『我要學單板，你教我。』」
「那是以後。」Stella面不改色，「今天有新雪，誰拿粉雪日練單板啊？我又不是傻子。」
「所以勝負心輸給粉雪了？」
「什麼勝負心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Stella白了他一眼，重新看手機，「反正今天先爽滑。下午人多了，再看心情換不換。」
……
天還沒亮透，皮卡已經出了市區。高速兩側的燈越來越少，城市的輪廓漸漸被甩在後面，只剩前燈照著前方一段濕冷的路面。
昨晚剛下過雪，路邊護欄和樹枝上都掛著白，越往北走，積雪也越來越厚。
Stella剛開始還很精神，坐在副駕駛里一路刷雪況，順便放歌。過了一個多小時，她聲音慢慢少下來，最後抱著保溫杯靠在座椅里打起了瞌睡。
姜成宇看了她一眼，把音樂音量往下調了些。
沒過多久，Stella腦袋隨著車身輕輕晃了兩下，最後往他這邊偏過來一點，又被安全帶拉了回去。她迷迷糊糊睜開眼，含糊地問：「到了？」
「還早。」
「哦。」
說完又閉上了。
姜成宇笑了笑，繼續開車。
天色在接近Blue Mountain的時候徹底亮起來了。
遠處山體已經能看見一大片白，昨夜的新雪把樹林和屋頂都覆蓋得很乾淨，路邊偶爾有同樣載著雪板的車超過去。Stella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，一看見遠處雪坡，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。
「快點快點。」
「你催飛機呢？」
「已經有人到了！」
「正常，今天可是周六啊。」
「那粉雪要沒了。」
姜成宇被她催得想笑，「你當二十多厘米新雪是限量早餐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到了base附近，停車場已經有了一些車，但還遠沒到擁擠的時候。姜成宇把皮卡停好，兩個人一下車，冷空氣立刻撲了上來。
Stella深吸了一口氣，看著遠處還沒完全被滑痕切開的雪面，眼睛都亮了。
「這才叫來滑雪啊。」
她說完，立刻繞到車後開始卸裝備。
姜成宇幫她把雙板拿下來，順手遞過去。
「不玩單板了？」
Stella接過雙板，抱在懷裡，一臉理直氣壯。
「哼。。今天先讓安宥真贏半天把。」
姜成宇動作停了一下，抬頭看向她。
Stella也愣了一會，隨後立刻低頭開始整理固定器。
「我隨口說的。」
姜成宇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
「我又沒問。」
「切。。」
Stella戴上頭盔，把護目鏡往下一壓，抱著雙板轉身就往base走。
走出去幾步，她又回頭沖姜成宇喊了一聲。
「快點啊！」
姜成宇把單板往肩上一扛，跟了上去。
Stella站在前面等他，雙板已經踩進雪裡，整個人明顯興奮得不行。
姜成宇走到她旁邊。
她抬了抬下巴，說道：
「今天先沖第一趟。」
「行。」
「誰慢誰請午飯。」
「你確定？」
Stella已經撐著雪杖滑了出去。
「確定！」
姜成宇笑了一聲，也跟著推進了雪道。
第一班纜車剛開始載人，姜成宇和Stella已經排在了最前面。
Stella站在前面，雙板輕輕磕了兩下，明顯已經有些等不住了。
「快點啊。」
姜成宇站在她旁邊，單板橫在腳下，「你催纜車有用嗎？」
「至少它能感受到我的誠意。」
「它要是真有感覺，現在應該想把你踢下去。」
Stella回頭瞪了他一眼，剛好前面的閘門打開，她懶得再廢話，撐著雪杖就往前滑。
兩個人幾乎同時坐上第一班纜車。
安全杆落下以後，山腳很快被甩在下面。清晨的風從側面吹過來，帶著剛下完雪後的冷氣，樹林裡壓著厚厚的積雪，枝頭偶爾被風吹落一小片雪粉，在陽光下散開。
Stella低頭往下看了一會兒，眼睛越來越亮。
「下面這段還沒人走。」
「那邊也是。」
「嗯。」
「黑道應該也沒幾條痕。」
姜成宇偏頭看她，「你今天是不是就衝著這個來的？」
「廢話。」
Stella連裝都懶得裝，「昨晚下那麼大，不沖第一把，我那麼早起床幹嘛？」
這話倒一點沒誇張。
他們兩個都不是半吊子的滑雪愛好者。生活在加拿大這麼多年，冬天滑雪幾乎已經成了固定項目，從小時候跟著家裡人上雪場，到後來自己開車出來，雙板、單板都不知道摔過多少次。
姜成宇後來更偏單板，Stella則一直主滑雙板。技術路線不一樣，但真到了雪道上，誰也不是需要別人照顧的新手。
纜車越升越高，山頂的風明顯大了一些。
Stella把護目鏡往下壓好，回頭看了姜成宇一眼。
「黑道？」
「直接去。」
「我就知道。」
她嘴角一揚。
纜車到站，兩個人抬杆下車，幾乎沒怎麼停。Stella先滑出去，姜成宇跟在後面，沿著山頂連接道一路往黑道入口切。
那邊果然還沒人。
入口旁的雪牌掛在那裡，坡面從視線里猛地往下落，昨夜的新雪鋪得乾淨，只有風吹出來的淺淺紋理。沒有板痕，沒有被刮硬的冰面，也沒有早高峰時滿山亂竄的人。
Stella停在入口，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真沒人。」
姜成宇也停在她旁邊。
下面整條雪道像還沒被打開過一樣。
Stella深吸了一口氣，忍不住笑起來。
「值了。」
姜成宇活動了一下肩膀，「誰先？」
「當然我。」
「憑什麼？」
「因為是我約你來的。」
「這也算理由？」
「算。」
她話音剛落，已經把撐杖往前送了一下。
「走咯，88」
下一秒，整個人直接切進了坡面。
雙板壓進新雪的時候，幾乎沒有平時刮過硬雪的聲音，只剩一陣很輕的「沙沙」聲。Stella下去得很快，第一個彎就帶起一大片雪牆，她的身體壓得很低，連續幾個大迴轉順著坡面切下去。
姜成宇站在上面看了一秒。
「還挺急。」
他笑了一下，也跟著下去。
單板一壓進粉雪，阻力明顯和平時不一樣。昨夜積下來的新雪厚得剛剛好，板頭從雪面里抬起來，每一次轉刃都會捲起一陣白色雪霧。和雙板不同的事，單板漂浮感更強，頗有點在雲端衝浪的感覺。
姜成宇速度很快，很快追到Stella後面。Stella察覺到他靠近，往側面看了一眼，非但沒讓，反而直接加大了轉彎幅度。
姜成宇一看就知道她什麼意思。
「還類似？」
風把聲音吹散了一半。
Stella根本沒回答，只回頭沖他揚了一下雪杖。
看到這裡姜成宇當即也明白了，他立刻壓低重心，單板從她右側切出去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雪道上拉開，兩條新的雪痕第一次划過整片坡面。Stella的雙板速度更快、更直接，連續幾個彎都很乾淨；姜成宇的單板則壓得更深，轉彎時帶起來的雪粉幾乎能沒過小腿。
到了中段，坡度一下變陡。
Stella沒有減速。
姜成宇也沒有。
兩個人像小時候一樣，誰都不肯先收手。
風從護目鏡邊緣刮過去，耳邊只剩高速滑行時的風聲和雪板壓過粉雪的悶響。Stella在前面一個大迴轉，整片雪粉被她甩起來，姜成宇剛好從後面切進去，視線瞬間白了一片。
「Stella！你幹嘛！」
前面傳來她的笑聲。
「誰讓你跟那麼近！」
姜成宇衝出雪霧，直接從她左邊超過去。
「你等著。」
「來啊。」
她立刻追了上來。
整個早晨第一趟，兩個人幾乎沒怎麼真正停過。到最後一段緩坡時，速度才慢下來。
Stella先到了下面。她用雙板直接一個橫切剎停，帶起一大片雪牆。
姜成宇隨後滑下來，單板一橫，正好停在她旁邊。
兩個人都沒說話，先喘了幾口氣。
然後同時回頭看向山上。
整條黑道上，只留下他們兩個人剛剛劃出來的雪痕。
一條雙板。
一條單板的。
從山頂一路交錯到山腳。
Stella看了幾秒，忍不住摘下一邊護目鏡。
「爽啊。我屮艸芔茻。」
姜成宇也笑了。
「六點起床值了？」
「太值了。」
她抬頭看了一眼還沒真正開始擁擠的纜車。
下一秒，又把護目鏡重新拉下來。
「再來一趟。」
姜成宇看她一眼。
「你不休息？」
「第一批人馬上就上來了。」
Stella已經撐著雪杖往纜車方向滑。
「趁他們還沒把雪刮爛。」
姜成宇站在後面笑了一聲。
「你是真不累。」
Stella頭也沒回，只舉起一隻雪杖。
「快點！」
姜成宇重新壓上板，也跟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