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
山頂的風一陣一陣吹過來，樹林間偶爾落下一片細碎的雪粉。
Stella站在姜成宇旁邊，半邊身子躲在他擋住的風口裡。剛才一路滑雪時的興奮勁慢慢散了，四周也比觀景台那邊安靜得多，遠處只有纜車運行時極輕的機械聲。
喬治亞灣鋪在視野盡頭。
冬日的湖面泛著冷冷的藍灰色，雲層壓得不算低，陽光卻從縫隙里落下來，在湖面上留下一片淺淺的亮光。
Stella注意力卻沒在景色上，她又悄悄看了一眼身邊的姜成宇。
他還在看遠處。
側臉被護目鏡壓過的地方留著一點淡淡的痕跡，額前幾縷頭髮被風吹亂。大概是剛才摘手套的時候碰到了雪，睫毛附近好像真的沾了一點很小的白色碎屑。
Stella盯了兩秒。
忽然開口：「你別動。」
姜成宇側過頭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眼睛上有東西。」
「哪裡？」
「你別亂動啊。」
Stella說著，已經轉過身面對他。而姜成宇下意識抬手想去擦。
Stella立刻拍了一下他的手腕。
「都說了別動。」
「那你說哪邊。」
「你閉上眼睛。」
姜成宇愣了一下。
「閉眼乾嘛？」
「我幫你弄掉啊。」
Stella說得理所當然，甚至還皺了皺眉，一副嫌他麻煩的樣子。
姜成宇看了她兩秒。
「你不會趁機打我吧？」
「姜成宇。」
「開玩笑。」他笑了一下，還是把眼睛閉上了。
Stella原本還挺自然。
可真等他閉上眼以後，她反而一下安靜了下來。
兩個人本來就站得很近。
現在姜成宇閉著眼，臉就這麼毫無防備地停在她面前，Stella忽然連剛才準備好的動作都忘了。
她抬起手，手指停在半空。
其實那點雪早就化了，她看得很清楚。
可她沒說。
Stella輕輕抿了一下嘴唇，往前靠近了一點。
近到能看清姜成宇睫毛輕微的顫動。
以前他們當然也靠得很近過。
小時候擠在一起看電視，坐車睡著的時候靠在一起，逛街時她也經常隨手挽住他的胳膊。那些動作做了太多年，熟悉到誰都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。
可現在好像有點不一樣。
Stella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。
可能是Blue Mountain那次。
她和Dylan趕到小鎮的時候，遠遠就看見姜成宇和安宥真站在一起。
也可能是那天吃飯的時候。
又或者更早。
只是她以前一直沒注意這個奇怪的感情。
Stella看著姜成宇，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像是一直放在自己身邊的東西，有一天突然被別人碰了一下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——原來自己一直默認，他會待在這裡。
想到這裡她手指慢慢靠近，最後輕輕碰了一下姜成宇的眼尾。
姜成宇睫毛動了動。
「好了？」
「還沒呢。」
Stella聲音莫名輕了一點。
「別動。」
姜成宇果然沒睜。
「你怎麼這麼慢？」
「東西很小啊。」
「那你看得見？」
「我視力好。！」
姜成宇沒忍住笑了一下。
這一笑，Stella反而更緊張了，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蠢。
明明只是想靠近一點。
結果現在人真的就在眼前，她又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。
再靠近一點嗎？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心跳就莫名快了一拍。
Stella下意識看了一眼姜成宇的嘴唇。
很快又移開。
不行不行。
那太明顯了。
萬一他突然睜眼怎麼辦？
萬一……
Stella正在胡思亂想，姜成宇忽然開口。
「Stella。」
她嚇了一跳。
本來就懸在姜成宇臉側的手也跟著一顫，腳下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。偏偏邊界旁的雪沒有觀景台踩得那麼實，雪靴往下陷了一點，身體頓時失去平衡。
Stella還沒來得及反應，整個人已經朝前傾了過去。
嘴唇輕輕地擦過了姜成宇的臉側。
很輕的一下。
甚至稱不上真正的吻，只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，轉瞬即逝。
可Stella整個人瞬間僵住了，腦子也跟著空了一拍。
姜成宇原本閉著眼，感覺臉側突然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，也愣了下，下意識睜開眼。
兩個人的距離還很近。
Stella一隻手撐在他胸口，另一隻手還停在他臉旁，剛才那一下之後甚至忘了往後退。她睜大眼睛看著他，平時轉得飛快的腦子像突然斷了線，連表情都沒來得及藏。
姜成宇也看著她，風從兩人中間吹過去。
兩人誰都沒說話，就這麼看著對方。
直到Stella終於反應過來，猛地往後撤了一點。
「啊啊啊！你突然叫我幹嘛？」
第一句話出口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怎麼聽都像惡人先告狀。
姜成宇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先怪自己，抬手摸了摸剛才被碰到的位置，神情有些古怪。
「我叫你名字也有錯？」
「你……」Stella張了張嘴，氣勢莫名弱了一截，「你突然出聲，我當然會被嚇到啊。」
「我都閉著眼半天了，總不能一直站著吧。」
「那你也可以先提醒我。」
姜成宇被她說樂了，「我叫你名字不就是提醒？」
Stella一時沒接上，她當然知道這事怎麼都怪不到姜成宇頭上，可現在根本顧不上講道理。
剛才那一下明明輕得幾乎沒什麼感覺，她卻覺得嘴唇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，連臉頰都跟著熱起來。
偏偏姜成宇還在看著她。
「阿c。」
Stella被看得更加不自在，乾脆伸手把他的臉推向湖面。
「好了，東西弄掉了。」
「你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」
「剛才不是還說很小，很難弄？」
「現在弄掉了不行啊？」
「行。」
姜成宇順著她的手轉過去，嘴角卻已經壓不住了。
Stella一看更惱。
「你笑什麼？」
「沒笑啊。」
「你明明就在笑。」
「我就是覺得挺突然的。」
「什麼突然？」
姜成宇轉回來，目光故意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，又摸了摸自己臉側。
Stella立刻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。
「那是個意外！」
她搶在前面開口。
姜成宇差點被她這反應逗笑，「我還什麼都沒說呢。」
「反正就是意外。」Stella越解釋越快，「你突然叫我，我嚇了一下，這裡雪又軟，我腳滑了一下才碰到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嗯什麼？」
「表示聽懂了。」
「那你這個表情什麼意思？」
姜成宇這次真笑了，「Stella，你今天怎麼這麼難伺候？我說話不行，不說話也不行，笑一下還得跟你解釋？」
Stella被他說得噎住，憋了兩秒，乾脆轉過身去看湖。
「哼，我不想理你了。」
姜成宇站在旁邊看了她一會兒。
她嘴上說不理人，耳朵卻已經被風吹得有些發紅，也不知道到底是凍的還是別的原因。
剛才還縮在他身邊拿他擋風，現在倒往旁邊挪了小半步，一副恨不得證明自己完全不在意的樣子。
姜成宇也沒繼續逗，只重新靠在旁邊，望向遠處的湖面。
安靜了不到半分鐘。
「Stella。」
「幹嘛！」
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過頭，身體還明顯繃了一下。
姜成宇沒忍住，直接笑出了聲。
Stella愣了兩秒，很快就明白他是故意的，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「你有病吧！」
「我就叫你一聲怎麼了啊。」
「你故意嚇我阿。」
「這次我離你這麼遠，總碰不到了吧？」
他說著還特意往旁邊挪了半步。
Stella原本就有些羞惱，聽到後面那句更是直接追過去又打了他一下。
「姜成宇！」
「幹嘛？」
「你再提！」
「我提什麼了？」
「你自己知道的！」
姜成宇笑著躲了一下，Stella不依不饒地追過去。兩個人腳下都是厚雪，本來也跑不快，鬧了幾下以後，她乾脆一把抓住姜成宇的胳膊，不讓他繼續躲。
「還笑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先把嘴角放下來再說。」
姜成宇努力收了一下，結果看到她那副又氣又窘的表情，沒忍住又笑了出來。
Stella這下徹底沒脾氣了。
「煩死了。」
她嘴裡嘀咕著，卻也沒鬆開他的胳膊，反而順勢挽住，整個人重新靠了回來。
動作做完以後，兩個人都沒有覺得特別突兀——以前她本來就經常這樣，只不過經歷了剛才那一下，此刻再貼到一起，Stella自己心裡明顯多了點說不清楚的更奇異的感覺。
姜成宇低頭看了一眼，也沒說什麼。
Stella察覺到他的目光，立刻先發制人。
「看什麼呢你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那就看湖把。」
姜成宇笑了笑，「行。」
這次他倒真沒再逗她。
兩個人重新安靜下來，肩膀挨在一起，看著遠處的喬治亞灣。山風還是有些冷，Stella挽著他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偷偷偏過頭。
姜成宇正看著遠處，沒有注意她。
Stella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到他剛才被自己碰到的臉側。
只停了一秒，她便趕緊移開。
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跳的快了一點。
明明就是個意外，有什麼好想的。
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，像是覺得還不夠，又默默補了一遍。
就是意外。
可過了幾秒，Stella還是忍不住輕輕抿了一下嘴唇。
然後把姜成宇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