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拿起那摞信。油紙裹得嚴實,裡頭只潮了個邊角,字跡還能看清。
他拆開最上頭一封,字跡娟秀工整,力道不弱,一看就是正經練過字的人寫的。
跟證書上那個工工整整的學生字跡完全兩碼事。他展開信紙,開頭一行字就讓他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:
「弘毅吾兒,見字如面。天又冷了,你在邊區念書,宿舍里冷不冷?棉襖夠不夠厚?娘給你絮的那件新棉襖可還合身?」
「你從小怕冷,一入冬手腳就涼得跟冰坨子似的,小時候娘把你腳丫子揣在懷裡暖,暖半天才緩過來。」
「如今你大了,不在娘身邊了,可娘每回燒炕的時候還總想著你那雙冰腳丫子。」
姬弘毅捏著信紙,手指頭微微發緊。
他八歲上奶奶就沒了,記憶里就剩一雙手,糙得跟老樹皮似的,可一到冬天就會神奇的變暖,尤其是每次他放學回家凍得鼻涕拉碴的時侯。
這時奶奶就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裡焐著,焐半天才鬆開,說「行了,熱乎了,寫作業去吧」。
他上四年級那年老太太走了,之後再沒人攥著他的手焐過。他媽的手不是冷的,是壓根兒沒碰過他。
他吸了一下鼻子,繼續往下看:
「你爹後事已料理妥當,棺木運回豐寧老家入了祖墳,挨著你大哥。你四哥六哥在隊伍上沒趕上送葬,托人捎了話,說等消停了就回去祭拜。」
「你三姐來信說,她和你二哥生前曾多次勸你爹早做安排,如今你爹走了,你二哥也不在了,三姐的意思是讓娘帶著你大嫂大美進北平去。」
「你爹早年用賣地和鋪子的錢在北平城裡置了一處宅子,三進四合院的正房連著耳房和整個東跨院都是咱們何家的,空著也是空著,不如一家人在一處彼此有個照應。」
「你在學校安心把書念完,畢業先去豐寧老家給你爹和你大哥上柱香磕個頭,再去北平尋娘。娘在北平等你。「
字跡還是那個女人的,一筆一畫寫得穩當,可字裡行間的勁兒跟第一封不一樣,絮叨,瑣碎,全是過日子的話,跟他媽從不跟他說的那種話:
「你爹走的時候還算安詳。在獄裡受了那些罪,出來時人已不大好了。他是被人舉報才因為通共的罪名被抓進去的,關了小一年。」
「你大哥為救他四處求人,那些人放話說家裡出個八路就用命來換。你大哥去交涉的路上遭遇了意外,人當場就沒了。」
「你爹出獄後得知消息,一口血噴出來再沒醒過來。臨了他攥著娘的手說,地賣得對,兒子們走的路也對,就是委屈了你大哥。娘跟你說這些,是讓你知道,你何家男人沒有一個孬種。你爹是,你大哥是,你四哥六哥是,你也是。」
「三姐和二哥生前的主意是對的,你爹那些年把密雲的地和產業陸續出了手,換來的錢除了留些現洋,大頭都在北平置了房產,為的就是給全家留條後路。」
「如今這後路派上了用場。你爹和你大哥的靈柩娘做主運回了豐寧老家,入了何家祖墳。那邊有你太爺太奶守著,你爹不孤單。」
「別忘了畢業先去豐寧,替你爹你大哥燒刀紙,儘儘心,再回北平來。」
姬弘毅眼眶發熱,說不清是河灘上風吹的還是別的。
他接著往下翻,翻到一封單獨疊著的,紙角磨得發毛,看來被翻來覆去看過很多遍。展開來只有短短几行:
「弘毅吾兒,娘昨夜又夢見你了。你還是那麼丁點兒大,穿著娘給你做的那雙虎頭鞋在院子裡跑,跑著跑著就摔了,趴在地上哇哇哭,娘一把把你撈起來拍土,你摟著娘脖子不撒手,鼻涕眼淚糊了娘一脖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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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娘醒了半邊枕頭是濕的。你在邊區好好吃飯,別光顧著念書把身子熬壞了。娘不在你身邊,你自己疼自己。你的腳還涼不涼?天冷睡覺前用熱水泡泡,泡完了趕緊鑽被窩,別等腳涼了再睡,你從小腳一涼就睡不著。」
「等你回來,娘給你做你愛吃的豬肉燉粉條,多擱粉條少擱肉,你從小就愛挑粉條吃,肉都往娘碗裡夾,娘捨不得吃又給你夾回去。你回來,娘天天給你做。「
姬弘毅把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然後他把信紙貼在胸口,仰頭望天,憋了半天才把那股子酸勁兒壓回去。
他想起了他奶奶。他奶奶走之前那個冬天,也總說「等開了春奶奶給你燉排骨豆角」,可她沒等到開春。
這封信上的每個字都在說「等你回來」,跟當年奶奶說的「等開了春「一模一樣。不一樣的是奶奶沒等到,這個老太太還在等。
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,有個人在等自己回家,原來是這種感覺。
姬弘毅把這摞信一封一封地收好,抹了把臉,接著往下捋。
何弘毅,十七歲,密雲人,邊區工專機械製造專業剛畢業。
父親何長庚,十六歲從豐寧老家到密雲置產娶妻。
娶的就是何王氏,幼時在大戶人家做丫鬟跟著小姐讀過書,識文斷字有手段,進門後把何家上下打理得服服帖帖。
何長庚娶她的時候她也十六,跟著男人從豐寧到密雲,白手起家,幾十年操持出一個殷實人家。
最絕的是,老太太四十九歲上生的何弘毅。
信里有一句話寫的是:「你落地那日娘抱著你在院裡走了三圈,逢人就說:我四十九還能生,老天爺還沒忘了我。」
何弘毅是老小。上頭五個哥哥兩個姐姐。老大何弘昌在密雲父母跟前照顧著,為救父親到處求人時意外身亡。
留下一個兒子何大軍,跟著四哥參加了隊伍。一個女兒何大美,跟著奶奶過日子。
老二何弘德早年間進北平謀生學廚,死得早,留下個兒子。
老四何弘達,老六何弘業,兄弟倆前後腳參加了八路軍。
三姐何弘苗1905年生,嫁到北平城裡,丈夫是釀酒廠的雜役。五哥跟六哥是雙胞胎,夭折了,沒長大。
何長庚手裡原本有地有產,可這老爺子心眼活泛。
眼瞅著幾個兒子一個接一個往隊伍上跑,連大孫子何大軍也參了軍,何長庚乾脆一跺腳,把密雲的產業和地都賣了。
可他光是賣了不算完,扭頭就在北平城置了宅子。
三進四合院的正房,外加一整個東跨院,擱哪年都是大手筆。
外頭人都說他「紅透了」,可沒人知道他這是給自己和全家鋪退路。
退路真用上了。被人舉報通共抓進去關了小一年,1948年底密雲解放才放出來。
出來沒兩天,聽說大兒子為了救他死在外頭,一口血噴出來,人沒了。
老太太哭都沒工夫哭。男人和大兒子一前一後走了,老四老六還在隊伍上。
北平城裡的三閨女和死去的二兒子生前一直勸她進城去住,宅子空著也是空著。
她咬著牙,帶著大兒媳婦何柳氏、孫女何大美,從密雲搬進了北平城,住進何長庚置下的那座三進四合院裡。
最後一封信是老太太寫的,比前幾封都短,字跡也急:
「弘毅吾兒,畢業即歸,先去豐寧上墳,不可耽擱。娘已在北平安定下來,宅子寬敞,東跨院的東房有5間給你留著。」
「炕給你燒得熱熱的,被子是新絮的棉花,軟和。你從豐寧辦完事就進城回家,別回密雲了。密雲的家沒了,豐寧的根還在,你爹你大哥在那邊等著你去看一眼。」
「看完了就回來,娘給你做豬肉燉粉條。你記住,你活著回來,比什麼都強。娘等你。娘在北平家裡等你。」
姬弘毅把這句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「娘等你。娘在北平家裡等你。」
他把信紙疊好,貼著心口塞進懷裡,跟那些袁大頭擱在一塊兒。
袁大頭是涼的,信紙是溫的,隔著衣裳貼著皮膚,暖烘烘的。
他從河灘上站起來,一米八五的個頭直起腰來,活動了一下這具新身體。
嘎巴嘎巴響了兩聲,後腰那四個暖乎乎的玩意兒跟商量好了似的齊齊墊了一下勁兒,腰杆子硬實得跟加了鋼筋似的。
他把那個跟自己撞了臉的何弘毅拖到蘆葦叢密的窪地里,蹲在那兒,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半天。
「兄弟」他低聲說,「咱倆這緣分也是邪了。你在潮河邊死,我在潮河邊活,差的就是前後腳。」
「你娘的信我看了,你放心,你娘就是我娘,她等我回家,我就回家。」
「腳涼了有人惦記著,粉條有人給留著。這些事我上輩子沒享過,這輩子你給我了。」
他從旁邊扒拉了些枯草爛樹枝蓋上去,又搬了幾塊石頭壓住。潮河水嘩嘩地淌,把岸邊所有的痕跡沖得乾乾淨淨。
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三十多歲一米七在BJ混不下去的姬弘毅,從現在開始,是十七歲一米八五的何弘毅了。
邊區工專畢業的技術生,豐寧有爹和大哥的墳要祭,北平有老娘等著給他做豬肉燉粉條。
他緊了緊身上的家當,邁開步子往潮河鎮走。大長腿一步頂過去一步半,走得又快又穩。
走著走著他摸了摸胸口那摞信紙。隔著衣裳,那一筆一畫的字還在發熱,跟後腰四個小火爐一樣,一個勁兒地往外滲暖意。
有個人在等他回家。不是他媽那個「等「,是「娘等你「的「等」。
他活了三十五年頭一回有這種感覺——腳還沒焐熱呢,心裡先暖了。
潮河鎮的炊煙在前頭裊裊地升著,他拐上土路,一步一步踩實了往前走。
先上墳。再回家吃豬肉燉粉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