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,天不亮何弘毅就醒了。
後腰四個腰子溫溫吞吞地跳著,精神頭足得不像一夜沒睡踏實的人。
穿越後他發現自己每天只要5,6個小時就自然醒,精神好身體更好,再累也一覺就恢復。
邊區的小米飯吃起來的瘦高個也開始掛肉,不出意外會是個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主兒。
他翻身坐起來,窗紙外面還灰濛濛的,東跨院灶間已經有動靜了。何大清比他還早,鍋碗瓢盆在晨光里叮噹作響。
何弘毅穿上前兩天老太太給做的新褂子,靛藍色的,袖口和領口都縫得板板正正。
他站在那半截穿衣鏡前頭看了看自己,一身新衣裳被撐得倍兒精神,眉骨鼻樑下頜線在清晨的薄光里利落分明。他拍了拍衣襟,出門。
何大清已經把馬車套好了。一匹半大騾子,毛色油亮,車是新刷過桐油的,車板上鋪了一層乾淨的稻草,上頭蓋著塊藍布。
何雨柱蹲在車板邊上,手裡攥著把紅紙剪的喜字,往車板邊上貼,貼完一個退後兩步看看正不正。
「大清,」何弘毅走過去拍了拍騾子的脊背,「東西都帶齊了?」
何大清把圍裙解開扔給何雨柱:「禮盒、紅綢、鞭炮,一樣不少。七叔,咱出發?」
何弘毅翻身上了車板,對車上的柱子點了點頭。何大清一抖韁繩,騾子邁開步子,馬蹄鐵在青磚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
何雨水在車後頭追了兩步喊了一嗓子:「七爺爺!早點接回來!我等著開席呢!」。
馬車穿過清晨的北平城,德勝門外剛開城門,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往城裡涌。
四月的風迎面撲過來,帶著郊外麥苗和泥土的味道。何弘毅坐在車板上,嘴角翹著。
上輩子他去民政局領證那天,打車堵了三環四十分鐘,到了大廳號都過完了。
這輩子坐著騾車去接媳婦,慢悠悠的,可每走一步都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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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大東村,太陽剛爬到棗樹梢頭。秦家的院子跟何弘毅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。
籬笆上掛了紅布條,院門口掃得乾乾淨淨,連那棵老棗樹的枝椏上都系了兩根紅繩。
何弘毅還沒來得及跳下車,秦京茹已經像顆小炮彈似的從堂屋裡沖了出來。
扎著倆紅頭繩的小辮子一甩一甩的,跑到車跟前仰著腦袋喊了一嗓子:「姐夫!我姐等你半天了!」
何弘毅跳下車,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你姐在屋裡?」
「在呢在呢!」秦京茹拽著他的袖子就往東屋跑,「我姐半夜就起來換衣裳了,換了三件都不滿意。姐夫你快來,她看見你就滿意了。」
何弘毅被個小丫頭拽著穿過院子,走到東屋門口,門開著。秦淮茹站在炕沿邊上,穿著一件新的紅底碎花褂子,兩條辮子用紅頭繩扎得齊齊整整,垂在胸前。
窗紙透進來的晨光正好照在她臉上,十七歲的姑娘眉眼舒展,嘴角微微翹著,可那笑裡帶著點兒緊張,手指頭還在衣角上不自覺地絞著。
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,跟何弘毅的目光對上了。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她抿了一下嘴唇,那點緊張沒了,換成了一個明晃晃的笑。
「來了?」她問。
「來了。」何弘毅站在門口,看著她。
秦淮茹低頭抿了抿嘴,把垂在胸前的一根辮子攏到耳後,露出整張臉來,正對著他。
那動作利落,帶著一種「從今往後正眼看你」的乾脆。
秦大山和劉氏已經站在堂屋裡等著了。秦大山穿了件半新的灰布褂子,頭髮梳得齊整,站在堂屋正當中。
劉氏站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一塊藍布帕子,眼眶紅了一圈,可嘴角是往上翹著的。
何弘毅上了門禮,點心、酒、一條五花肉、兩塊紅紙包著的現大洋。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秦大山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。何長庚沒了,老太太也沒來,他作為父親替秦淮茹應了這門親事,按老規矩在婚書的主婚人一欄里按了手印。
劉氏把秦淮茹從東屋拽出來,拉著她的手走到堂屋正中。秦淮茹站到何弘毅身邊,兩個人並肩站在秦大山面前。
秦大山看了他們一眼,又看了何弘毅一眼,清了清嗓子,嗓門有點啞:
「弘毅,淮茹往後是你的人了。你是城裡人,她是鄉下姑娘,她要有什麼不懂的,你別嫌棄。她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對的,你…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「你跟我說,我收拾她。」
劉氏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把:「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幹啥。」秦大山沒理她,又看了秦淮茹一眼,「閨女,往後好好過日子。」
秦淮茹「嗯」了一聲,嗓子也有點啞,可她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扭頭看了何弘毅一眼,那個眼神何弘毅讀得懂,往後跟你了,你看著辦。
按老規矩,新娘子出門父母只送到村口。何弘毅跟秦淮茹上了馬車。
秦大山和劉氏站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看著,劉氏攥著帕子抹眼淚,秦大山背著手站在她旁邊,一句話沒說,可眼睛一直跟著那輛馬車走了很遠。
馬車後頭跟著秦家的一大家子人,秦淮茹的哥哥秦滿囤一家三口,他媳婦抱著個兩歲的娃。
秦淮茹的親叔叔秦大河兩口子,秦京茹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們前頭。
秦家嫁閨女,娘家人不能少,父母送親到村口就止步了,可叔伯兄弟得跟著到婆家認門。
馬車進了德勝門小晌午剛過。秦滿囤扒著車板邊往外瞅,嘴裡「嗬」了一聲:
「北平城這麼大!」秦大河蹲在車板上抽菸袋,眯著眼看街兩邊的鋪子,嘴角帶著笑。
秦京茹早就坐不住了,趴在車板邊上伸著脖子看糖葫蘆攤子。
馬車拐進南鑼鼓巷的時候,何弘毅跟何大清說了聲,馬車先往院裡走,他自己從巷口跳下來。
老太太交代過,龍鳳帖要用城裡書鋪印的那種,鄉下粗印的不上檯面。
巷口有一家小書店,門臉不大,門口的牌匾上寫著「文林書鋪」。
何弘毅推門進去,櫃檯後面坐著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,正在翻一本線裝書。
何弘毅報了「龍鳳帖」,掌柜放下書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摞紅紙印的帖子。
封面是燙金的龍鳳紋,內頁乾乾淨淨,留了主婚人、證婚人、男方女方四欄空格。
紙張厚實,印工細,一看就是正經南紙店出來的東西。
何弘毅翻了兩張覺得不錯,正要掏錢,身後有人叫了一聲。
「小同志。」
何弘毅回頭。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,穿著一身半新的灰布幹部服。
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整,左臂上戴著一塊臂章,白底紅字,寫著「糾察」二字,邊上還有一道藍邊。
褲子熨得筆直,腳下一雙黑布鞋。個子不算高,可站得筆直,一雙眼睛不大,帶著股子軍人特有的銳利。
他在門口看著何弘毅,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片展開,紙上是一張黑白小照片,邊角都磨毛了,可照片上的人清清楚楚。
跟何弘毅這張臉足有八九分像,只是瘦一些、年輕一些,穿著邊區學校的制服,對著鏡頭咧嘴笑。
那男人看了照片,又看了何弘毅,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點河北口音:「你是何弘達的弟弟?」
何弘毅心裡頭「咯噔」一下。何弘達是他四哥,在隊伍上,年初平津戰役打完還在整訓。
老太太信里提過四哥六哥都在隊伍上,可具體在哪支部隊、什麼情況,信上說得含糊。
眼前這個人穿著糾察總隊的制服,拿著四哥的照片,一眼認出他來:
「我是何弘毅,何弘達是我四哥。」他放下手裡的龍鳳帖,站直了身子,「同志您是……….」
那男人把照片收進口袋,上前一步伸出手來,跟何弘毅握了一下。
他的手很硬,掌心裡有老繭,握力紮實:
「北平糾察總隊第二大隊第一中隊,張勝利。跟你四哥一個連隊滾出來的,冀中軍區就在一塊兒。他救過我兩回,我也替他擋過一刀。」
何弘毅握著他的手猛的抖起來,沒有抽回來:「我四哥他現在……」
「活著,好好的。」張勝利鬆開手,嘴角扯了一下,
「年初平津打完,他升了營長,留在華北整訓,預備著南下。昨兒剛托人捎了封信給我,還念叨家裡。」
何弘毅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了地。何弘達三個字在他心裡一直是信紙上的名字,是老太太絮叨里的人物。
張勝利的出現讓這個人從紙面上活了過來—活著,打了勝仗,升了營長,馬上要南下。
張勝利低頭看了一眼何弘毅手裡那摞龍鳳帖:「你這是——辦喜事?」
「今兒個接媳婦。」
張勝利把照片揣回兜里,目光從何弘毅那張跟何弘達八分像的臉上掃過,點了下頭:
「你四哥不在,他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家在哪兒?我跟你回去,認認門,見見老太太。大喜的日子,給你當個證婚人,好歹算個婆家人。」
何弘毅點了點頭:「南鑼鼓巷95號,東跨院。」
張勝利轉身出了書鋪,在巷口站了一下,回頭沖另一個方向招了招手。
何弘毅這才看見巷口對面還站著一個人,跟張勝利差不多的年紀,穿著一件灰藍色制服,左臂上戴著一塊袖標。白底紅字,「軍管會」三個字清清楚楚。
他正蹲在路邊跟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說話,見張勝利招手,那人站起來走過來。
方臉厚唇,膚色黝黑,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,中山裝雖然洗得發白了,可乾淨板正,一看就是公家人。
張勝利沖何弘毅指了指那人:
「潘鐵杖,也是你四哥的戰友,比我們晚一年入伍,可跟你四哥關係鐵。轉業後在軍管會工作,負責你們這一片的治安和戶政。」
他又沖潘鐵杖說,「老潘,這是何四的親弟弟,今兒結婚。」
潘鐵杖走近了,把何弘毅從頭看到腳,又看了一遍,嘴角咧開了:
「像,真像。何四要是看見他弟弟長這麼高了,不知道多高興。軍管會那邊我管你們這片街道,往後家裡有事你言語一聲。」
何弘毅心裡暖了一下:「潘同志……」
「叫老潘就行。」潘鐵杖拍了拍他肩膀,「你四哥在隊伍上老提你,說你念了工專,畢業了要當技術員,他有你這個弟弟臉上有光。今兒咱們好好喝一杯。」
三個人出了巷口拐進95號院。前院閆埠貴正蹲在窗根底下刷牙,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,何弘毅領著一高一矮兩個人進了院子。
高個兒的穿著幹部服,左臂上明晃晃的「糾察」臂章在日頭底下格外扎眼,那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部隊上出來的人。
矮個兒的穿著中山裝,臂上「軍管會」三個白字紅底袖標順著抬胳膊的動作一翻,清清楚楚。
閆埠貴叼著牙刷愣在那兒,泡沫順著嘴角往下淌,手擱在膝蓋上半天沒動彈。
他認不出來人是什麼職務,可他認得出那身衣裳、那塊臂章、那袖標。在北平城裡,穿戴這些東西的人,一句話就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。
何弘毅沒理他,帶著張勝利和潘鐵杖穿過中院進了東跨院。
老太太正在北房門口站著。她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藏藍棉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見何弘毅帶著兩個幹部模樣的生人進來。
她先愣了一下,然後目光落在張勝利臉上,那眼神帶著辨認、帶著確認、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何弘毅走過去,低聲說:
「娘,這是四哥的戰友,張勝利同志。這位是潘鐵杖同志,也是四哥的戰友。」
老太太的手抬起來,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一把攥住了張勝利的手。
她的手乾枯瘦小,可攥得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她仰著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半天才說出一句:「我兒子……何弘達……他還………」
張勝利彎下腰,讓老太太不用仰那麼高,另一隻手覆在老太太的手背上,輕聲說:
「老太太,弘達好好的。平津打完了,他升了營長,在華北整訓,準備南下。昨兒捎信來,讓您保重身體,等他安頓好了接您過去住。」
老太太眼角跳了一下,到底沒讓眼淚掉出來。她鬆開手,在衣襟上擦了擦,拍了拍張勝利的手背:「好好好,活著就好,活著就好。」
潘鐵杖站在旁邊,沖老太太點了下頭。老太太又看了他一眼,目光從他臂上那塊「軍管會」袖標上掃過。
她認得這袖標,知道戴著它的人在北平城裡說話管用。
她什麼也沒說,可那眼神里的欣慰藏不住,轉身招呼月亮門口站著的秦家人進門,聲音比平時高了兩度:「親家!快進來!院子大著呢,別在外頭站著!」
何弘毅進了東跨院,剛安頓好秦家人坐下,月亮門那邊又響起來一串細碎的腳步聲。
何弘苗領著三個閨女進了院子,孫茂才跟在後頭,手裡拎著兩包點心,臉被四月的日頭曬得微微發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