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妝師往他右臉上撲第三層粉的時候,金時朔終於沒忍住。
「姐姐,左邊真的一點都不化?」
「方案上寫的是右臉。」化妝師頭也不抬,「我只對方案負責。」
鏡子裡,他的右半張臉已經被粉底和側影改出了另一種感覺,眉骨壓暗,顴骨提亮,眼尾吊起一條細線。左半張臉還是原來的他,連著熬了兩天,比平時更黃一點。
中間那條分界線筆直地穿過鼻樑,像拿尺子量著畫上去的。
「昨天欠你的。」韓秀珍抱著胳膊站在兩步外,「排練把時間吃了,今天早上補。四十分鐘,排練前放你走。」
「補這個有什麼用?」
「這半張臉不是給你用的,是給第四天投票的人用的。」韓秀珍看著鏡子,「他們要是點頭,下次這半張臉就要在燈底下再過一遍。他們要是不點頭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那這層粉今天就是替卸妝棉化的。」
化妝師憋著笑,手一抖,粉撲在他顴骨上多按了一下。
參考照片拍了十幾張。側光從右後方打過來的時候,攝影的師兄愣了一下,說這張臉在鏡頭裡像換了個人,問韓秀珍要不要連左臉也試試。
「不試。」韓秀珍說,「要的就是這半張。」
卸完妝,兩個他在鏡子裡重新合併成一個。金時朔下樓的時候,那輛奔馳還停在對面樹蔭底下,晨光把車頂切出一條亮線。
他沒停步,從車前走了過去。
到練習室的時候,裡面多了一個自帶音量的人。
「抱歉抱歉,回來了。喲~」大成站在門口,先看勝利,再看金時朔,最後看地上貼好的膠帶,「這就是那位?」
「不是那位。」勝利說,「是試用的。」
「暫時多久?」
「四天。」
「哦。」大成點點頭,把包放到牆邊,「那我抓緊認識。昨天拍那個GG拍到兩點,全錯過了。聽說挺熱鬧?」
「熱鬧。」勝利扳著手指,「他撞了東永裴哥,站了我的位置,出門還跟一瓶牛奶講了半小時道理。」
「牛奶怎麼了?」
「牛奶沒怎麼。」金時朔說,「是它先動手的。」
大成聽得直點頭,像在聽說書。
上午第二遍完整隊形,編舞老師在副歌前喊了停。
「金冬天,你又搶了。」
「我搶了?」
「半拍。」東永裴走過來,毛巾搭在脖子上,「腳比昨天穩。但你一直在往前趕,整個隊形里,只有你一個人在追什麼東西。」
「我沒追。」
「你在追。」大成忽然舉手,「是這樣嗎?我學一下。」
他站到中間,把金時朔那段走位放大學了一遍。腳步又急又碎,肩膀縮著,脖子前伸,活像一個人沖向正在關門的末班車。
崔勝賢笑得靠在了鏡子上,權志龍低頭笑了一聲,連編舞老師都沒繃住。
大成走完,站直。
「我說不上來啊。」大成撓了撓頭,「就是,嗯,你老想著下一拍。這一拍還沒站熱乎呢,人已經走了。」
練習室安靜了一下。
東永裴先開口,「他嘴笨,意思對。你耳朵太快,腳跟不上。」
「你聽的是整首歌。」權志龍坐在音響邊上,筆在膝蓋上點了兩下,「我們踩的是這一拍。」
金時朔站在自己的膠帶上,沒說話。
他知道問題在哪了。寫歌的人聽歌,聽的是走向。下一句從哪進,副歌往哪推,哪裡該讓哪裡該搶。他把這雙耳朵帶進了隊形里,於是整個人永遠在往下一個位置趕。
下午他改善了方法,不追了,把每一拍站滿。
情況好了些,也僅此而已。編舞老師看完最後一遍,在表上寫了幾個字。
「比上午好。」他合上文件夾,「但你現在是在數拍子,不是在拍子裡。」
四個字落在身上,比上午那半拍還沉。
傍晚收工,權志龍在走廊叫住他。
「跟我去趟錄音室。」
「幹什麼?」
「缺人。」
錄音室里,姜東哲坐在調音台後面,面前的工程文件開著,副歌那一軌被拉成了紅色。崔勝賢躺在沙發上,帽子蓋著半張臉,說是晚上有自己的 rap檔,提前來睡。
「聽。」姜東哲按下播放鍵。
副歌底下墊著一層和聲,穩,准,乾淨,每個字都收在該收的位置。
好聽。也僅僅是好聽。
姜東哲把推子拉了下來。
「下午試了三遍,換了兩個人。不對。」他說,「不是音不對,是勁兒不對。」
「哪兒不對?」金時朔問。
「你聽。」
他又放了一遍。金時朔閉著眼聽完,睜開。
「每個字都太規整了。」他說,「這層和聲要的不是乾淨。它得貼著主唱拖半步,像影子跟不上人,又不肯認。副歌第三句那個字,得咬著收,不能順著收。現在這版,唱得像合唱團,誰都不欠誰的。」
錄音室里安靜了兩秒。
沙發上,帽子底下傳來一聲輕笑。
「說你缺人。」崔勝賢把帽子從臉上拿開,「沒說你缺評委。」
「我行我上。」金時朔說。
「別看我。」權志龍靠在椅背上,聲音啞得厲害,「demo里那層就是我墊的,捏著嗓子唱完的。再唱,下個月舞台一起搭進去。」
「上回電話那段也是他捏著乾的。」姜東哲說,「還得瑟了一晚上。」
「那是藝術處理。」
「你處理完第二天就說不出話了。」
和聲老師收拾好包,在門口站了一下。
「你們要的那個,棚里練不出來。」她說,「我年輕的時候有。現在沒了。」
門關上,屋裡只剩下他們幾個。
姜東哲轉過來,看著金時朔。
「你來?」
「我來。」
他戴上耳機。監聽里,伴奏被抽掉了大半,只剩鋼琴和鼓,像一間被搬空的屋子。
姜東哲按下對講:「跟著走,別趕。」
金時朔張口。
第一遍唱完,監聽里安靜著。
沒有人喊停,也沒有人說好。姜東哲的手搭在推子上,沒動。
他自己知道這一遍唱得怎麼樣。太完整了。每一個拐點都在該在的位置上,太在了。
「第二遍副歌。」權志龍開口了,眼睛看著玻璃裡面的他,「你在那個字前面,收了半口氣。」
「嗯。」
「demo里,我在同一個位置畫了個記號。」權志龍的聲音不高,「我沒教過你。你怎麼知道要在那兒收?」
金時朔隔著玻璃看著他。
「demo是我參與做的。」他說,「畫記號那天,我在。」
權志龍看了他兩秒。
「嗯。」他說,沒再問,轉回去擺弄台子上的東西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
崔昕雨抱著一個文件夾站在門口,眼下有點青,但笑了一下。
「打擾了。編舞老師讓把昨天的評估表送製作組。」她把表放到姜東哲手邊,「記過的人這個月歸製作組使喚,跑腿都歸我。」
金時朔的視線掃過去。「金冬天」那一行的備註欄里,寫著三個字。
待觀察。
「還有事嗎?」姜東哲問。
「沒了。」
昕雨走到門口,手搭上門把,停了一下。
「對了。」她說,「剛才那遍,我在走廊里就聽見了。」
她沒回頭。
「你唱它的時候,像在聽別人唱歌。」
門輕輕關上了。
金時朔站在麥克風前,耳機還戴著。
那句話不重,卻把他這兩天的病說破了。白天在隊形里追拍子,晚上在麥克風裡收半口氣。他從頭到尾都在唱一首他已經聽過一千遍的歌。他知道它去哪兒,知道它會不會火,知道每一個該停的地方。
所以他不在這裡面。
「再唱一遍吧。」崔勝賢從沙發上坐了起來,帽子推到腦後,第一次正眼看著玻璃這邊,「我晚上錄之前,想先聽一遍對的。」
金時朔重新站好。
這一次,他沒有去想任何一個記號。
前奏響起來的時候,他把這當成一首剛拿到手的歌。第一次聽,不知道下一句,不知道結局。少年音里那點磨砂感沒有磨平,最高的那個音他沒掛住,破了一絲。
但那層和聲從副歌底下翻上來的時候,像真的有人在跟什麼較勁。
唱完,監聽里安靜了三秒。
姜東哲按下對講鍵。
「這條。」他說,「用這條。」
崔勝賢重新躺回沙發上,把帽子蓋回臉上。
「行。」他說,「晚上照這個勁兒來。」
權志龍把兩遍都拖進了工程文件,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文件名。敲完,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。
「都留著?」姜東哲問。
「先都留著。」權志龍說。
回宿舍已經十一點多。
勝利的床頭燈還亮著,人從被子裡探出半個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聽說你去唱歌了。」
「和聲。」
勝利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坐了起來。
「所以你到底是第六個人,還是社長外聘的和聲老師?」
「看後天。」
「後天要是沒過呢?」
「那你就當認識過一個和聲老師。」
勝利想了想,把枕頭砸了過來。
金時朔伸手接住,放到一邊,在桌前坐下。
那張紙還在,上面還是那四行字。
第一天,站位。
第二天,節拍。
第三天,吉他。
第四天,測試。
「站位」兩個字上,有一道昨天劃下的橫線,乾脆利落。
他拿起筆,想在「節拍」後面也畫一道。
筆尖落下去之前,他停住了。
白天,他還在追拍子。晚上和聲過了,可和聲是躲在底下的,不用站在光里。
他在「節拍」後面畫了半條橫線,短得像個沒寫完的字。
燈滅了以後,黑暗裡勝利的聲音又響了一聲。
「半條線是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明天接著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