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機器人
第三天早上，金時朔是背著吉他進的練習室。
熱身音樂放到第二遍，他把背帶掛上肩，往隊形里一站。站進去的那一瞬間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——肩膀是松的。
前兩天不是這樣。前兩天他一進練習室，腳底下的膠帶就像考卷，每一格都在等他出錯。
今天不一樣。今天他懷裡抱著琴。
隊形跑起來。他抱著琴跟著走，走位收著，腳步讓著，副歌前那兩個八拍居然沒搶。編舞老師喊停之前，完整走完了第一遍。
大成第一個鼓掌，掌聲很假，話卻很真，「抱著琴，人倒是會走路了。「
東永裴看了他兩秒後開口，「琴在，人就穩。「
崔勝賢坐在音響邊上沒起來，抬了抬下巴，「琴是他的膠帶。「
金時朔權當沒聽見。膠帶怎麼了，膠帶好用。
編舞老師沒參與評價。等大家喝了口水，他指了指牆邊的琴架，「琴放上去。空手，再來一遍。「
琴一離開懷裡，那個人就沒了。
走到第二段，腳又搶了半拍；走到第三段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乾脆背到了身後。編舞老師這回沒喊停，等他狼狽地走完，走過來，把他的手抬起來，又放下去。
「你的身體在等我下口令。「編舞老師說，「音樂呢？「
金時朔站在膠帶上，答不上來。
琴在懷裡的時候，每一個和弦進哪裡、副歌往哪兒推，他都清楚。琴一放下，那些就都不跟著他走了。
中午休息，他把那張四行清單從口袋裡摸出來。第一天，站位，劃了。第二天，節拍，半條線。第三天，吉他。
他在「吉他「後面畫了一道橫線，從頭劃到尾。
勝利湊過來，「節拍那行怎麼還是半截的？「
「節拍欠著。「
「吉他就不欠？「
「吉他沒有半不半的。「金時朔說，「會就是會。「
勝利「哦「了一聲，把臉湊得更近，「那今天晚上，把不會的變成會的？「
晚上，宿舍。勝利把摺疊桌推到牆邊，兩把椅子摞起來，在屋子中間騰出一塊兩米寬的空地，手機往窗台上一架。
「來。「他盤腿往地上一坐，拆開一桶泡麵，「我當觀眾。「
金時朔把視頻放出來。白天在練習室，勝利躲在門口拿手機錄的。
視頻里那個人抬手、走位、轉身，每個動作都乾淨，又都不對。勝利就著他的泡麵看了三遍，忽然拿筷子點住屏幕：「白天我就想說了。你不是在跳舞。「
「那我像在幹什麼？「
「你在給身體下命令。「勝利說，「抬手，到停，再接邁腳，再是停，然後轉身，最後停。你每做一個動作，都在等你自己下口令。紅綠燈。「他站起來，當著金時朔的面學了一遍，一頓一頓的，活像卡了碟的機器人。
權志龍正好推門進來，站在門口看完了全程，一個字沒說，又出去了。走廊里傳來一聲很短的笑。
金時朔把視頻拖回去，又看了一遍。這次他看清了，每個動作的起止都對，可動作和動作之間是斷的。音樂在響，身體在等口令。
「那你說，該數什麼？「他問。
「我不數拍子。「勝利又坐回泡麵前，說得特別認真，「我把鼓點當成我媽喊我吃飯。一聲是喊別人，兩聲是喊我，三聲是菜齊了，就得動，不動就沒了。「
金時朔想笑，沒笑出來。
這比喻土得掉渣，但土得准。勝利的身體從來沒在等口令，它一直在聽。
十一點，勝利睡了。金時朔沒睡。
他下樓時給自己找的理由是，把白天那段走位再順三遍。真實原因是那段視頻他不敢再看第四遍。
練習室的門虛掩著，燈亮著。
賢民在裡面。護腕、水杯、毛巾，沿牆邊擺成一排，齊得像列隊。音樂調得很小，小得像隔著一層耳機。他在練那個轉身。
金時朔站在門口看。
第一遍，糊了。第十遍，還是糊。第三十遍。
第三十遍和第一遍的糊，糊得一模一樣。
金時朔在門口站了十分鐘，得出一個結論，這個人練東西，動作不走形。他自己三十遍下去，膝蓋先抖，幅度先散；賢民一百遍下去，第五十遍和第一遍是同一個動作，像拿尺子量著練的。
「進來吧。「賢民沒回頭，「門口涼。「
金時朔進去，在牆邊坐下。賢民遞過來一瓶水，繼續練他的。
金時朔在牆邊小幅度比劃了兩下白天那段走位。賢民又過了十幾遍，停下來，走過來看他比劃。
「你腳踝沒收。「賢民說，「勁從腳底下漏了，膝蓋替它扛。你膝蓋不疼誰疼。「
金時朔一愣，「你看多久了？「
「你進門我就看見了。「賢民蹲下去，隔著襪子按了按他的腳踝，「練之前，腳趾抓三秒地，勁收到腳跟。省下來的力氣，留給該用的地方。「
「誰教你的？「
「沒人教。「賢民說，「練了四年，學費都是力氣交的。力氣不夠用了，就學會省了。「
他說得平平的，像在說別人交過的學費。
金時朔看著他。四年前賢民進的 YG。四年的力氣換來的東西，被壓縮成一句「腳踝沒收「。
輪到他了。
金時朔看著那個轉身。
「你這個轉身，「金時朔說，「不是練得不夠。是擠了。「
賢民停下來。
「三個點，你非要在半拍里做完。「金時朔伸出手，在空氣里點了三個位置，「起手在一，腰在二，腳在三。音樂給你一拍半，你非要塞成一拍。給出去，就到位了。「
賢民盯著那三個位置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走回牆邊，把手機音量撥大了一格，從頭開始。
這一次，轉過去了。
不漂亮，落地還是重。但是轉過去了。
賢民停下來，低頭看自己的腳，看了一會兒。
「……這樣啊。「
然後從頭，一遍一遍地練。金時朔坐在牆邊看。第五遍，穩了。第十遍，落地輕了。
練習室里只有音樂。金時朔看著那個被尺子量了無數遍的轉身，想起白天編舞老師那隻手。
明天是第四天。他有四行清單，有半張臉的試水照，有一個寫歌的怪耳朵。賢民有什麼？賢民有四年學費換來的「腳踝沒收「，有一個今晚才第一次轉過去的轉身。
努力都到了。窗口只有一個。
十二點半，他的膝蓋開始跳著疼。他把冰袋按上去，接著比劃。
音樂忽然停了。
朴春站在音響邊上，一手拎著塑膠袋，一手按在音響開關上。
「練完這一遍。「金時朔說。
「這一遍完了還有下一遍。「朴春把袋子往地上一放，「收拾。跟我走。「
「努那。「
「十分鐘後樓下。「朴春轉身就走，到門口又補了一句，「不下來，我上去抬。「
後半夜的 KTV只有一間包間亮著。朴春點了一串歌，唱錯詞不磕絆，跑調跑得理直氣壯，隔壁敲了兩回牆。
「你怎麼都會唱？「金時朔問。
「市面上公司發的歌我都要聽。「朴春握著話筒，理直氣壯，「我總得知道現在流行唱什麼。「
金時朔笑，笑到一半倒吸一口氣，膝蓋在沙發沿上磕了一下。
朴春的目光落下來，落在那個從練習室一路帶出來的冰袋上。她什麼都沒說，起身出去，回來的時候手裡換了個新的，塞給他。
「啃恰拉。「金時朔接過來。
「嗯。「朴春應了一聲，沒拆穿，轉身接著點歌。
四個小時吼下來，凌晨的風一吹，金時朔站在 KTV樓下，覺得明天的事沒那麼大了。說不上為什麼。大概人在包間裡吼了四個小時，身體就忘了它是在執行任務。
上車前，朴春忽然開口，「你知道你今天在練習室，哪一段最不像機器人嗎？「
「哪一段？「
「你幫賢民拆轉身的時候。「朴春發動了車，「那時候你的手在打拍子，人不在你自己身上。人不在自己身上的時候，你就不像機器人。「
說完一腳油門，沒給他接話的機會。
回到宿舍，手機震了。
陌生號碼，「你是寫《Tell Me》的那個？「
金時朔盯著看了三秒，「你是？「
「JYP。金泫雅。「回得很快，「老鄉給的號。你們那版 demo的 rap段，我試了，寫得挺好，就是沒給人留喘氣的地方。「
勝利那老鄉，把歌遞進去之後，居然把線牽到了這裡。
「留了。rap段第二小節有個換氣口，你們試的時候沒停？「
「停了。「這次回得慢了點，「停完更彆扭。「
金時朔靠在床頭想了想，打字，「哪天你們再試，把錄音發我一份。我聽完再說這口該不該留。「
「你還挺橫。「
「互相。「
那邊發來一個句號，就一個。
金時朔把她存進通訊錄，想了想，備註，JYP提意見的。
第四天早上，練習室里多了三把椅子。
編舞老師、姜東哲、韓秀珍，一排坐開。鏡子的另一頭，權志龍五個人沿牆根坐著，勝利沖他晃了晃拳頭。
金時朔站上膠帶。膝蓋里的疼，昨晚已經被冰袋壓成一種鈍鈍的存在感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然後聽見編舞老師說開始。
第一遍，空手。
他還是機器人。但編舞老師看完，在表上寫了兩筆，「機器人會喘氣了。「
第二遍，帶吉他位。他抱著琴把整首歌走完，沒有人喊停。
第三遍，完整合樂。
副歌前的那個八拍，他忽然沒數拍子。
不是他決定不數的。是腦子裡沒來由地過了一句不著調的、跑調跑得理直氣壯的歌詞，身體就自己鬆了，腳自己跟了上去。那八拍里，他不追了。他在拍子裡。
就八拍。然後又掉了。
音樂停。練習室里安靜。
編舞老師、姜東哲、韓秀珍退到走廊，說了大概五分鐘。鏡子那頭沒人說話，大成剛要開口，被東永裴按住了。
門開了。編舞老師拿著表走進來，公事公辦。
「下周進棚拍 MV。你的部分，在名單里。「
韓秀珍接著說，「定妝時間我通知你。半張臉那套，上了燈還得再過一遍。「她頓了頓，「名單是我的名單，社長的還沒批。別高興得太早。「
金時朔站直了。
「內。「
緊繃了四天的肩膀，在一個字里松下來。
勝利第一個衝過來，一拳砸在他沒背琴的那邊肩膀上，「第三遍，副歌那八拍，跟上了。「大成說，「就八拍？「
「夠本了。「崔勝賢躺在椅子上，帽子扣著臉，「四天換八拍，利息很高了。「
最後，編舞老師遞過來一張紙。
金時朔接過來。清單上列著中午練什麼、下午練什麼、晚上加什麼，密密麻麻，足足兩倍於他的四行。
「MV的鏡頭不認短線。「編舞老師說，「練到能看，再談風格。「
夜裡，宿舍。
金時朔把冰袋按在膝蓋上，四行清單擺在面前。第一天，站位。第二天，節拍。第三天，吉他。第四天，測試。
他拿起筆，把剩下兩行，從頭到尾劃掉了。
然後他把編舞老師那張清單鋪開，旁邊再鋪一張白紙，開始排自己的表：幾點冰敷，幾點拉伸，幾點跟隊形，幾點抱琴。排到「節拍「那一欄，他停了一下，在後面寫了兩個字，跟上。
上輩子，他給多少人排過訓練表。凌晨改到幾點、哪天進棚、哪天留白，他排過一整年一整年的表，排給別人。
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，給自己排。
「又練呢？「勝利從被子裡探出半個頭，「哎，對了，從明天起，宿舍買夜宵的活兒歸你了。「
「憑什麼？「
「憑你現在是最小的。「勝利說得理直氣壯，「忙內。「
金時朔把枕頭砸過去。
燈滅之前，他在訓練表的第一行寫的不是動作，是一個日子，進棚的日子。
膝蓋一跳一跳地疼。他把冰袋按緊了一點，閉上眼。
第四天，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