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妝這天，韓秀珍把三樓那間空練習室改成了燈房。
黑布從牆這頭拉到牆那頭，三盞燈架在軌上，正對著一把椅子。金時朔在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鐘，看著化妝師把右半張臉一點點改成另一個人，眼尾那條線比上次試水時吊得更細。
左半張臉，連粉都沒上。
「姐姐，左臉連底妝都不打？「
「打了也是暗的。「化妝師說，「燈不給它面子。「
韓秀珍站在監視器後面，手裡拿著那套試水照，一張一張跟燈下的他對。對完，她抬起頭。
「起風了就喊停。「她說，「燈下面睡著的都算工傷。「
權志龍他們是下午到的。五個人進門的時候，燈正好全亮，金時朔坐在椅子那頭，右半張臉在光里，左半張臉在黑里，懷裡抱著琴。
屋裡靜了兩秒。
大成先開口，「冬天啊，你右邊比我整個人都上相。「
東永裴繞著他走了半圈，看的是燈和人的角度，「監視器里什麼樣？「
「你自己看。「韓秀珍讓開位置。
東永裴湊到監視器前看了半天。權志龍站在他旁邊沒動，看完說了一句，「燈一壓，臉沒了，輪廓還在。「
「這句寫進企劃案里行嗎？「韓秀珍說。
「收你版權費。「
勝利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回頭指了指自己，「那我呢？我全臉。憑什麼他半張臉待遇還這麼好？「
「因為你的臉不用省。「韓秀珍說。
「有道理到讓人不舒服。「
崔勝賢是最後一個看的。他在監視器前站定，抱著手臂，從左看到右，又從右看到左。
「……還行。「
屋裡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。
「比全露著強。「崔勝賢補了一句，補完就走，仿佛剛才開口的人不是他。
勝利湊到金時朔耳邊，「他誇你了。你信我，這是他的極限，再擠就沒了。「
休息的時候，金時朔摸到左臉上有顆痘，熬夜加練熬出來的，一按就疼。他去問韓秀珍要不要遮一下。
「遮它幹什麼。「韓秀珍頭也沒抬，「反正它在暗處。誰看得見暗處的東西？「
她把試水照一張張碼好，碼完，像是想起什麼，補了一句，「半張臉不是遮你。是把觀眾的眼睛趕到該去的地方。省下來的那一半，讓他們自己補。自己補的，才記得住。「
金時朔想了想，居然覺得很有道理。
朴春是傍晚來的，拎著兩大袋紫菜包飯，進門就發給燈光組、攝影組、道具組，一人一根，笑容滿面，工作人員接得心花怒放。發給金時朔的時候，她上下打量他。
「哇，好帥。「她由衷地說，然後歪了歪頭，「但是你另一半臉呢？被社長吃了？「
「在試用流程里。「金時朔說，「批下來就還我。「
試燈的時候，屋裡的人都盯著取景範圍里的金時朔。金時朔錄完一段，從燈下抬眼，看見朴春站在監視器旁邊。她沒看他，她在看那些燈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燈光組換了兩輪燈位。
「努那，看什麼呢？「
「燈挺亮的。「朴春收回目光，把最後半根紫菜包飯塞進自己嘴裡，「比我們練習室的亮多了。對了，你們拍 MV的盒飯有肉。我們月評那天的盒飯，肉是概念意義上的。「
金時朔看著她。他想說，等你的燈亮起來，不會比這個暗。話到嘴邊，他聽見了攝像機換電池的動靜，就咽了回去。這種話說早了，比不說還輕。
晚上回到宿舍，手機震了。
「錄音今天試了。rap段還是擠。「
JYP提意見的。
「哪擠？「
「你自己聽。「後面跟著一段音頻，三十秒。
金時朔戴上耳機，聽了一遍，又聽了一遍。試的人換氣換得急，但那位「提意見的「說得沒錯，第二段進之前，那口氣確實頂在那兒。
「給 rap留兩拍。第二段進之前，別搶。「
「橫。「
「互相。「
那邊沒再回。金時朔把音頻存進文件夾，文件夾的名字他想了想，寫的是，JYP那邊。
首日前夜，宿舍。勝利盤腿坐在床上，看著金時朔把明天的東西一件件擺好。吉他、備用弦、冰袋、編舞老師那張加練清單，還有他自己排的訓練表。第一行那個日子，他昨晚用紅筆圈過了。
「緊張？「勝利問。
「不緊張。「
「那你在幹什麼？「
「排練緊張。「
勝利笑了，從床頭摸出錢包，抽出兩張紙幣遞過來，「樓下那家買三份夜宵。忙內跑腿，天經地義。「他把紙幣塞過來，又補了一句，「買完早點睡，我們明早的飛機，去日本那邊連著四天行程。你一個人拍，行嗎？「
「我一個人練四天了。「金時朔說，「再加一個機位而已。「
金時朔接了錢下樓。回來的時候勝利已經睡著了，泡麵擺在床頭，書包壓著他的那份，怕涼。金時朔把自己那份吃完，把明天的鬧鐘往前提了半小時。
首日，片場。
攝影棚比燈房大十倍，軌在地下，燈在上面，人站在中間，顯得很小。今天拍的是他一個人的部分。特寫、吉他位、對嘴，成員們的鏡頭要等他們從日本回來再補。金時朔抱著琴站進第一個鏡頭的位置，聽著場務喊預備。
等燈的間隙，他被叫去門口拿東西，製作組的文件袋。送東西來的是崔昕雨。
她站在燈區外面，手裡抱著文件袋，半個身子在陰影里。燈從金時朔身後打過來，光和暗的分界線剛好切在她腳邊：燈裡面是他，燈外面是她。
「表。「她把文件袋遞過來，來意就一個字，沒多說。
金時朔接過來。袋子裡是三天的拍攝日程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手寫的歌詞對照表。哪句對哪個機位、哪個口型給哪台機器，標得密密麻麻，是製作組替他對好的。
金時朔還沒開口，她已經轉身往回走了。走到陰影最深處的時候，她停了半步，回頭看了一眼，看的不是他，是那片打在吉他上的光。
然後她走了。
金時朔站在燈里，握著文件袋，站了很久，直到場務喊他回位。
第一個鏡頭是他的特寫，副歌，對嘴型，懷裡的琴。燈光直直地打在右臉上，熱得像正午。
音箱在七米外。
「預備！「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。
「內！「
場記板打下去。金時朔張口，對到第三個字。
卡住了。
伴奏從七米外砸過來，糊成一團，節拍全是遠的。他的嘴型停在半空，腦子裡一半是詞，一半是一個念頭，返送呢？
「卡！「導演的聲音從耳機里過來，「金冬天，狀態調整一下。「
棚里安靜下來。燈光組在調燈，場務在挪線。金時朔站在原地，右臉曬得發燙。
上輩子，他坐在監視器後面看過一千次這樣的場面。藝人忘詞、臉僵、眼神飄，他在對講里說，再來一條。語氣不耐煩的時候多。有一個女團成員，NG到第八遍，蹲在燈下哭，他隔著對講說，情緒不對，再補一條。那姑娘抹了把臉站起來，拍完才去廁所。
他那時候想，站在燈下有什麼難的，詞是自己寫的，音樂是跟著自己的。直到把人逼到燈下的這桿秤，今天稱到了他自己。
他還想起另一件事。上輩子有一次，一個新人歌手在棚里唱劈了，所有人都在等他發落。他沒罵人，走到監聽台前，把那個人的返送推子往上推了兩格。第二遍，成了。
金時朔睜開眼。
「再來一條。「他先開口，然後指著音箱，「能不能把它往我這邊挪半米？我聽不見自己的拍子。「
導演愣了一下，從監視器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兩秒，「挪。「
音響組推著音箱過來半米，老師傅一邊接線一邊嘀咕，「現在的新人，一個比一個懂行。「
節拍從糊變成清。場記板第二次打下去。
這一條，從頭到尾，一個字沒停。對到副歌最後一個口型的時候，金時朔甚至有餘裕把尾音的口型收得乾淨一點。
「過。「
耳機里就一個字。棚里的人開始挪機位，準備下一個鏡頭。金時朔抱著琴站在燈下，聽見自己的心跳慢慢落回去。
午間放飯，導演端著盒飯在他旁邊坐下，上下打量他，「以前碰過拍攝？「
「研究過一點。「金時朔說。
「研究。「導演嚼著飯笑了一聲，「你們公司這批新人，一個比一個能研究。「
金時朔陪著笑了笑，沒接。有些話這輩子只能這麼說。
轉場休息，他從窗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樓下那輛黑色的奔馳還停在老位置，樹蔭底下，車頂一條亮線。從早上到現在，沒挪過。
他們也在看他拍。
金時朔把窗簾拉上，回到片場角落，打開那張加練清單，趁下一組燈位沒調好，壓腿、收腳踝，腳趾抓三秒地，勁收到腳跟。膝蓋還有點鈍，但在。
口袋裡的訓練表硌了他一下。他掏出來看了一眼，第一行那個被紅筆圈住的日子，就是今天。他用筆把紅圈劃掉。下面還有三十一行。
「下一個機位，金冬天，就位。「
「內！「
場記板第三次打下去。
MV還長。他重新站進燈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