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際到達口的玻璃門滑開第三次的時候,金時朔數清了自己手裡的東西:五個人的外套,兩袋 fan service,一束不知道誰塞給他的應援花。
接機之前,金時朔被告知要跟 BigBang五人暫時合住一間大的、類似套房的宿舍。他聽完只問了一句,「幾間?」對方說,一間。
「來了。」南國說。
玻璃門裡先出來的是大成的行李箱,輪子在地面上敲出一串響。然後是尖叫。
應援花是他進機場之前才拿到的,一個早上班的小工作人員塞給他,說一起來的都舉一束,好看。他舉了一路,從停車區舉到到達口。現在花在他手裡垂著,玻璃門每滑開一次,閃光燈亮一片,那束花的存在意義就完成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等五個人出來,由真正的粉絲接過去喊名字。
接機的粉絲是衝著五個人來的,不多,二十來個,但尖叫很整齊。東永裴第一個出來,笑著揮手;崔勝賢壓著墨鏡,素顏,下巴上的胡茬都沒刮。粉絲的快門聲反而更響了。李勝利走在最後,拖著箱子,沖人群比了個心,姿勢熟練得像呼吸。
金時朔站在夾縫裡,抱著五件外套。
歸隊紀律是南國在車上宣布的,不單獨行動、不接私物、不上私車。粉絲的禮物統一收,回頭統一登記。「你們現在是有人等的藝人了,」南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後排,「等這個字,值錢。別弄丟了。」
權志龍走出來的時候,眼睛越過人群,直接找到了他。
沒有笑,也沒有打招呼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走。
然後一件外套朝他飛過來。權志龍扔的,跟扔給南國的動作一模一樣。
金時朔接住了。外套在手裡落成整整齊齊的一摞,袖子朝同一個方向。這是上輩子練出來的,站在製作人身邊三年,他的本職之一就是把別人的外套接得像領獎。
南國伸手把外套抽走,「這個我來。」
一秒鐘之內,他被當成成員,又被拉回工作人員。
粉絲的尖叫還在繼續,喊的是五個名字。沒有一個是他。他的名字此刻還鎖在公司內部的排期表里,鎖在那張被紅筆圈過的日期後面。他抱緊懷裡的四件外套想了想,這兩個身份,他都得習慣。而且第一個,得靠第二個掙回來。
排期會議定在下午,公司三樓小會議室。
白板上貼了一張計劃表,從三月二十八號一直排到四月二十五。粗剪鎖定、精剪、調色、預熱素材交付,一格一格往下壓。姜東哲站在白板前面,手裡那支筆點在「3.28」上,「粗剪改完,鎖定在這一天。」
外請的導演坐在角落,本機位攝影師出身,說話帶著片場腔,「補拍就兩個鏡頭,吉他手的主觀視角。別的都好說。」
「主觀視角,彈的部分,嗯。」姜東哲看向會議桌另一頭,「能跟demo彈得一樣嗎?」
「demo就是我彈的。」
導演笑了一聲,在本子上劃了一筆。
姜東哲繼續往下壓排期,「預熱素材從精剪里出。精剪每晚一天,預熱期就短一天。短一天,八月就少一波人。」他用筆尾敲了敲白板,「這條鏈上沒有哪一天是可以補的。」
財務的事在會前就傳開了,這次補拍加調色,預算追加的數目夠再拍一支完整的新人MV。楊賢碩簽的字就是錢,他簽的不是鏡頭,是信任的額度。這個額度在YG內部是能引起議論的級別,議論現在已經開始了,只是還沒傳到當事人耳朵里。
金時朔坐在桌尾聽著。上輩子他開這種會的時候,坐的是姜東哲現在的位置,說這種話的也是他。那時他以為這叫職業素養。現在他知道了,這叫背水。把所有人的退路先鎖死,才能逼出所有人的速度。
討論進行到補拍內容的時候,宣傳室的人插進來,「特寫能不能加強一點?主唱那幾......」
「半張臉方案不許動。」韓秀珍說。
她說得不大聲,但會議室安靜了一拍。宣傳室的人還想爭取:「數據上,特寫對新人記憶度更......」
「數據是按全臉算的。」韓秀珍把效果圖翻過來,「按半張臉算,他只需要你們記住一半。剩下一半,比全臉記得牢。」
宣傳室的人翻本子的手停了停,縮了回去。
金時朔坐在會議桌最末尾。上個月他進這間會議室,是被南國從走廊領進來的,站在門邊等人喊。這次沒有人喊他,製作組名單上有他的名字,名單決定了座位。他從門邊到桌尾的這段路,走了不到十步,用了一個月。
會議桌最末尾的位置其實很好。看得見全桌的臉。他把每個人的表情都記了一遍。一張他天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臉,現在是公司白板上貼了便簽的「視覺資產」。他一句都插不進,要是插進去,兩邊都得停下來應付他。
他學會的第一件事,就是在該閉嘴的會上閉嘴。
散會的時候,他在自己的效果圖上看到一張便簽,夾在半張臉那頁。
「別亂動我的燈。——韓」
剪輯室在晚上十點以後歸他。
導演把鍵盤推過來,「吉他特寫那段,留不留,你說了算。」
屏幕上是粗剪版。機位架在側後方,拍的是他的背、半張臉、和那把破吉他。
他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看整體。節奏、切點、導演的敘事順序。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剪出來的東西,比他上輩子帶的剪輯師糙,但糙得有胃口。
第二遍,按韓秀珍的方案逐條核對。半張臉的燈位、暗側的面積、吉他特寫的構圖,一條一條過。
第三遍,他找到了問題。這條吉他特寫的補光比方案亮。韓秀珍的方案里,左半邊應該是沉下去的,可導演在補拍的時候怕觀眾看不清新人,把暗側補了光。
好心。但壞了半張臉的規矩。
「留。」他說,「但壓暗一點,讓燈只打到琴。臉不用管。暗的那半邊,本來就不該有人看。」
剪輯師抬頭看他。韓秀珍站在後面,也跟著看了三遍。她看的是燈,打的角度、亮的範圍、暗側的過渡。他看的是人,鏡頭裡那個人肩膀的鬆緊、手指落弦的遲疑、半張臉上還沒來得及組織好的表情。
她記了一筆。導演問,「壓多少?」
「壓到你懷疑那半邊臉不存在的程度。」韓秀珍說,「然後停。」
導演看了他們一眼,沒說話,在本子上畫了個圈。
「行。」導演說,「調色的時候試。」
導出試看樣本的時候,對話框跳出來讓他填文件名。他敲了幾個字母。
回車之前,他盯著那行字母看了兩秒。
謊言。
監視器里的人抬起頭,右半張臉亮著。金時朔上輩子在監視器後面坐了十幾年,看的是別人。現在屏幕里那個人在等他點頭,等著被人剪成一支會紅的MV。
他點了確認。
導出完成,他把自己的移動盤插上去,把謊言拷了一份。剪輯師看見了,沒問,這棟樓里,製作人給自己留檔,不算奇怪。奇怪的是這份檔案的主人,同時把名字押給了另外兩家公司的文件夾。
這件事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宿舍的聲浪是在十一點半回來的。接機之前,金時朔被告知跟Bigbang五人,暫時合住一間大的類似套房宿舍。
先是玄關的燈被拍亮,然後行李箱的輪子聲從門口一路碾進客廳,壓過洗衣機的脫水聲。勝利的嗓門比輪子聲先進門,「金冬天!你絕對猜不到我們帶回來了什麼。算了你不猜,我直接說,日本限定的。」
「零食。」金時朔沒抬頭。他盤腿坐在客廳地板上,面前攤著訓練表和一份粗剪的時間碼單,筆帽咬在嘴裡。
「你無情。」勝利把一整袋零食砸在他腿上,「連驚喜都不給我留。」
「驚喜留不住,」金時朔把筆帽吐在手裡,「數據留得住。」
「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社長手下的那幫人了。」勝利在他旁邊坐下,撕開零食袋,「這很可怕你知道嗎。」
大成挨個發小掛件,東永裴的那隻掛在了吉他箱上,崔勝賢把他的塞進了抽屜,動作快得像沒發生。權志龍最後進來,頭髮壓得扁扁的,手裡拎著那袋CD。
他把CD放在金時朔腿上。
「聽聽。」他說,「人家棚里怎麼混人聲。主唱那軌,氣口全在後半拍。我以前不這麼幹。」
「為什麼現在帶回來?」
「因為這次輪到我們了。」
金時朔翻開CD盒。裡面是很普通的量產盤,附贈的歌詞頁折了角,那是被人反覆翻過的折法。
「日本棚里的混法我也看了,」權志龍在他對面坐下來,胳膊撐著膝蓋,「主唱那軌他們推了三遍。三遍。」他盯著金時朔,「你說,值得嗎?三遍。」
「主唱是誰很重要的時候,」金時朔說,「值得。」
權志龍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你最近進步得讓我很不舒服。」
「多謝。」
「不是誇你。」權志龍站起來,「是提醒你。主唱軌推三遍的公司,不會給一個練習生四個月。」
客廳安靜了一拍。崔勝賢在旁邊拆吉他弦,頭也沒抬,「他才練幾天,你跟他講這個。」
「我講的就是這個。」
東永裴不知什麼時候去廚房把罐裝咖啡熱了,一人一罐分下來,放到崔勝賢面前的時候,那人正低頭拆吉他弦,一根一根繞好收進盒子裡。收弦的動作比彈弦還認真。那套弦是他今天在日本機場買的,說是「回來給新歌換的新聲音」。
「新的聲音要先舊嗎?」大成問。
「舊的收好,」崔勝賢把最後一根弦繞進盒底,「才知道新的哪裡對。」
「三月二十八,」東永裴把最後一罐放在金時朔手邊,「都別熬太晚。」
金時朔沒接話。他學會的第二件事,就是在沒落錘之前,不接任何高興的話。
「行了行了,」勝利把一包薯片拍在他CD上,「明天早飯誰買?我不去。」
「你去。」三個人同時說。
門是在十二點差十分被敲響的。
東民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排期表的複印頁,「社長約了粗剪改完後的時間。你的歌,他要看完整的。」
客廳里的零食袋子停在了半空。
金時朔看著那張複印頁,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個日期。
「知道了。謝謝東民哥。」
東民點點頭,走了。門關上之前,勝利小聲說了句「來了來了」,被大成用掛件堵住了嘴。
權志龍躺在沙發上,看著他,「要去嗎?」
「要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金時朔把訓練表從枕邊抽出來,攤開。三月二十八號那一行,粗剪鎖定。他拿筆畫了個勾。
筆尖停在下一行。
四月十號,精剪。再往後,是一條他還沒有資格往上填日期的路。
窗外的雪早就化了。弘大那條街的春天來得比別處晚,但牆上貼的演出海報換了新的一批。冬天被撿回來的孩子,要在這個春天裡,第一次站到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。
如果有人問他今天的粗剪怎麼樣,他會說,還行。
離他心裡的那條線,還差得遠。但比昨天,近了半寸。
他把訓練表折好,壓回枕頭下面。
枕頭旁邊的抽屜拉開,最裡面放著兩樣東西:一張 JYP合同的複印件,一沓寫滿數字的排期草稿。他把裝著 MV的移動盤放進去,做出來的東西,一件一件,開始有了自己的抽屜。
抽屜關上。
「睡吧。」他說,「明天開始,沒有一天是閒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