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一，首爾開了櫻花。
早飯是勝利買回來的。
昨天他說「我不去「，說這話的時候人還躺在行軍床上，語氣鄭重得像在宣布退出歌壇。今天六點半，他拎著四份豆漿油條進門，把最大那份擺在手邊，先聲明，「我這人，說話向來不算數。但兄弟的早飯，我上心。「
「你昨天說的是我不去。「
「他們說的是你去，「勝利把豆漿插上吸管，面不改色，「又沒說去的是誰。「
日曆掛在冰箱側面，三月二十八那一行打著勾。下一行是四月十號，精剪。再往後是調色、預熱放鬆素材交付。排期表每往前爬一格，八月就近一天。
他吃完早飯去換校服。這個月他請了九天假，教務處的出勤表離母親三條件里的第一條越來越近。這周至少得回去兩天，把帳面做平。
書包里裝兩樣東西，數學卷子，和一張補拍鏡頭的回執單。上禮拜排期會議定的兩個補拍鏡頭，吉他主觀視角那個，導演昨天發消息說今天下午棚里有空檔。
兩副日程，一個書包。
出門的時候，勝利在背後喊，「替我向你們數學老師問好。就說她教出來的學生，rap唱得比函數好。「
「你數學及格過嗎？「
「我及格的是人生。「
四月把首爾的花期平均分配給了學校、銀行和公司樓下，誰也不偏心。
巷口停著一輛黑色奔馳。
金時朔的腳步沒停，眼睛停了。
這輛車他認識。牌照尾號 0713。上個月，它只出現在兩個地方，宿舍樓下，公司樓下。它看他的方式很固定。停車，熄火，不下來人。今天，它停在第三個地方。
學校側門。
車門開了。先下來的是個生面孔，深色西裝，公文包，袖扣在花影里閃了一下。那人朝他看了一眼，隨即收回目光，徑直走進側門，朝教務處的方向。
后座下來第二個人。
五十歲上下，西裝上沒有牌子，公文包舊，邊角磨得發亮，但養得很好。他在校門口站定，隔著幾步遠，先把金時朔從頭到腳看了一遍。那種看法不屬於這輛車，屬於飯桌的另一頭，屬於他更小的時候。
「正源叔。「
「嗯。「徐正源應了一聲，走近兩步，「你媽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瘦。「
他又看了一遍，看得很認真，一項委託要交差的架勢。
「瘦了。比過年那會兒。「
金時朔沒接話。側門那邊，法務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里。他看了一眼，又收回來。
徐正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然後說，「期限的事，你不用再等了。「
「什麼意思？「
「你測試第三天，「徐正源說，「我去了公司。「
春風把櫻花吹下來兩瓣，落在車蓋上。徐正源不看花，看著教學樓的方向，慢慢說。
「你媽打電話給我。你爸也打了。一個讓我去看看你過得怎麼樣，一個讓我去看看這個測試是個什麼東西。「他頓了頓，「我到的時候，你們練到第二輪。我在練習室外頭站著，站了四十分鐘。「
「四十分鐘。「
「隔著玻璃。「徐正源說，「玻璃上一層霧，是裡頭的人哈出來的。一屋子孩子，練到臉都變了形。有個膝蓋綁著冰袋還在跳的。「
那天，冰袋綁在他自己膝蓋上。
徐正源沒說那個孩子是誰。他大概也不知道。四十分鐘，隔著玻璃，他看到的只是一屋子不要命的人里，最不要命的那一個。
「我看完，給你爸打了個電話。「徐正源說，「只有一句話，現在接人，是金家毀約在先；讓他紅，牌在我們手裡。「
「然後呢？「
「你爸聽完，沒說話。「徐正源的聲音沒什麼起伏，「掛了。「
櫻花又落下來一瓣。金時朔站在原地，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，又過了一遍。
期限沒有過期。
期限是那天被人收走的。像一張押在桌上的牌，還沒開，先被人按住了。按牌的人說，不急，讓他打。打出去的牌，才值錢。
「所以這一個多月，「他慢慢開口，「車還是那輛車，人沒上來，電話沒有。「
「不是沒人管。「徐正源說，「是不用管了。牌押在那兒，你爸在等開牌。「
徐正源看了眼表，又看了眼側門。
「今天來學校那位，「他說，「辦的是你的事。「
金時朔看著他。
「留學的材料。「徐正源說得很平，「美國。你媽知道了。「他停了一下，「會拖一拖。能拖多久，我不好說。「
「拖多久算多久。「金時朔說，「然後呢？「
「然後，「徐正源看回他，那點飯桌上的溫度收了收，露出在金氏體系里泡了二十年的那一層，「時朔，拖，是給你爭取時間。你爸那邊，你自己得給個說法。「
「什麼說法？「
「讓他看見，押在他手裡的那張牌，在漲。「徐正源說，「牌在手裡，不叫贏。漲了，才叫。「
側門那邊有動靜。法務出來了，文件夾薄了一半，留下的那半，此刻應該正躺在教務處的簽收本上，一式兩份，等蓋章。金時朔抬腕看表，從進側門到出來，二十三分鐘。
法務繞到車尾，上了車。
徐正源也轉身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那塊石碑一樣的校名牌。
「這個學校，「他說，「當年是你爸挑的。「
他拉開車門。「下次見。「
車開走了，很穩。巷口的櫻花還在落，落在一輛黑色轎車剛開走的地面上。
金時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第一件，期限被收走了。收走它的理由，是他沒輸。
第二件，法務留下的那半份文件夾。金家的手，已經從宿舍樓下，伸到了教務處。
下午兩點，公司攝影棚。
補拍的是吉他主觀視角，鏡頭貼著琴身往上搖，左手按弦，右手掃弦，最後停在他自己看不見的半張臉上。
主觀視角有一個技術上的講究，鏡頭就是你的眼睛，你的眼睛不能找鏡頭。棚里放著 demo原聲，他要跟著自己的 demo彈，速度差半拍，畫面和聲音就對不上。
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了三遍，「別看鏡頭！你看琴！「
第四遍過了。
回放的時候，導演把那條帶子又倒回去看了一遍，問。「你以前拍過？「
「沒拍過。「
「那你眼睛為什麼知道往哪兒放？「
金時朔想了想，說，「彈多了。「
導演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沒再問，在單子上打了個勾。兩個補拍鏡頭，一個今天清，另一個在精剪里能找到替代素材，省下來的半天，姜東哲當場划進了調色。
從棚里出來，走廊盡頭的白板上，排期表往前挪了一格。金時朔路過的時候數了數，離四月十號，還有五格。
他的歌，社長要聽完整的。這件事還壓在日程後面，沒到日子。
第一節數學課，老師在講二次函數的圖像平移，粉筆在黑板上敲出很輕的響。
金時朔的筆記記了半頁，字跡到後半開始變小，腦子在算另一筆帳。
程序他見得多了。MV有 MV的流程，合同有合同的流程，文書也一樣，教務處收材料，出在讀證明，調成績單，附推薦信。最後一步，監護人簽字欄。
程序跑得再快，最後一步卡著。
卡在徐英敏手裡。
他在筆記本邊上記下「二十三分鐘「。公司的補拍審批走了四天，金家進學校，用了二十三分鐘。上個月，這隻手還只停在宿舍樓下；這個月，它進了教務處。
第二節下課，他去教務處交請假條。門開著，簽收本攤在桌角，金天上午剛收的那份材料，就夾在底下。他站在門口半秒，沒看。
回到教室，前排同學轉過來借橡皮，順嘴問周六去不去汝矣島看花。
「看情況。「
「什麼情況？「
「排期的情況。「
同學笑出了聲，說你這人講話跟我們社長似的。金時朔也笑了一下，把橡皮遞過去。
晚上九點四十，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跳出來的時候，金時朔正把冰袋換到左膝。他看了一眼，接起來，順手按了計時。
「媽。「
「文書的事，你正源叔跟我說了。「徐英敏的聲音很穩，背景里有很輕的電視聲，晚間新聞的調子，「第一版材料，在我這兒。「
「你攔下來了？「
「我什麼都沒攔。「她說，「我就是沒簽。監護人簽字欄在我這兒，我不簽，那本東西就是一沓紙。要送，也等我簽完這張專輯的監護人同意。上一份還沒簽完呢，急什麼。「
金時朔靠著牆，冰袋在膝蓋上壓出一小片涼。
「能拖多久？「
「你正源叔沒跟你說嗎？「徐英敏短促地笑了一聲，「拖到它自己失去意義。「
「爸要是換程序呢？「
那頭靜了兩秒。電視聲停了。
「你越來越像做這行的了。「她說，「對，他可以換。學校這條路是明路，明路走不通，他可以走暗的，轉學手續、志願變更、找特殊渠道送出去。我攔得住程序，攔不住人。「
「所以？「
「所以我只管我這一攤。「徐英敏的聲音重新穩下來，「文書這攤是我的。你別管怎麼拖。你只管一件事，讓你那張牌，快點漲。「
「知道了。「
「還有。「她停了停，「這件事，你我為止。你正源叔不知道我跟你說了什麼，你爸不知道我知道什麼。你要是在公司說漏了。「
「不會。「
電話那頭換了口氣，慢下來的那種。
「飯吃了嗎。「
「吃了。「
「別喝冰的。「
以前這個時候，他會說「我喝冰的「，然後聽她在那頭嘆氣。
這次他說，「嗯。「
那頭靜了一下，像是沒料到。然後她笑了，這次的笑長一點，「行了，掛了。訓練別太晚。「
「嗯。「
「時朔。「
「嗯？「
「三月二十八號，粗剪。「她說，「你爸看了排期表。他什麼都沒說，但他看了。「
電話掛了。
金時朔盯著屏幕。通話時長，6分 47秒。他把這個數字記在本子上，跟白天的「二十三分鐘「記在同一頁。
一頁上兩筆帳，一隻手伸進學校的速度，和一隻手翻排期表的速度。都不是他的手。但兩筆帳，都押著他。
訓練表攤在檯燈底下。
四月十號，精剪。後面還有一長串他還沒資格填日期的格子。他在表格右邊的空白處，另起了一行。
文書，每兩周問一次，媽/正源叔。
想了想，又添一行。
正源叔，欠一頓飯。
寫完他合上本子，關燈之前，把窗推開一條縫。四月的夜風進來了，帶著點甜。
文書沒停，他知道的。
他爸只是把「去美國「這三個字，從懲罰改成了備份人生。備份，是金家的詞，是他爸那種人的詞。最好的方案從來不是拿來用的，是壓在抽屜底下的。
而他的任務很簡單。
趕在這份備份被啟用之前，把主人生這條線，跑到沒法替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