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號,下午四點差三分。
剪輯室里,精剪版從時間線上拖進渲染隊列。金時朔坐在導演側後方,這個位置他坐了一個星期,從可以讓那小孩看看,坐到這一段留不留,你說了算。
進度條走到頭。導演把盤取出來,在盤面上寫了日期,遞給進來收盤的製作組。
白板上,精剪那一格被劃掉了。
比deadline早了八個小時。這棟樓慶祝一件事的方式,就是把它劃掉。
白板上只剩最後一格,調色,一周。
當天晚上,金時朔給母親發了條簡訊,問文書的事。
回信只有一個字,「慢。「
他盯著這個字,回了個「知道「。文書沒停,她也沒讓它快。兩周問一次的帳,第一輪走完,餘額照舊。
四月十六號下午,練習樓一層的公告欄換了張新紙。
「三月新人選拔「。日期欄里寫著,四月十七。
金時朔站在公告欄前,把這兩行字對了一遍。三月印的紙,四月十七的考期,中間隔著一整個被 MV借走的三月。
東民端著咖啡路過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「紙是三月印的。日期是昨天改的。「
「改期也要貼出來?「
「上頭管這個叫彈性管理。「東民喝了一口,「我管這個叫,白紙別提前印。「
金時朔自己的記法不一樣。這叫負債,歌和舞台把他三月的每一天都借走了,選拔排在還款日後面。
現在,還款日到了。
名單釘在公告欄下面一頁,四十七個名字。他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,在第四十一個停了半秒。
賢民的名字寫得很用力,筆畫比別人的深。
勝利是聽到消息湊過來的,扒著公告欄看了半天,用一種過來人的慈悲把數字念了一遍,「四十七個。排隊進門的時候,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那三五個。「
「你當年也這麼覺得?「
「我當年比他們都過分。「勝利說,「我覺得我不用考。「
這話沒法接。他說得太坦然,坦然得不知道該安慰還是該笑。
旁邊一個偷瞄他的練習生,悄悄往邊上挪了半步。
勝利沖人家擺擺手,「沒事,過來人的感慨。你考你的。「
那練習生點點頭,走出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勝利,像在看自己的另一種可能。
「哎。「勝利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湊過來,「明天你坐門口,幫我看看有沒有伴舞好的苗子。哥遲早 solo,提前物色。」
「我是放伴奏的。」
「放伴奏的坐門口,天經地義。」勝利一揮手,「對了,你欠我那三十秒 rap,帳已經故了。」
「故了還提?」
「投胎了。」勝利直起腰,說得非常嚴肅,「下張專輯,連本帶利。」
電梯門合上之前,他探出頭補了半句,「認真的!」
金時朔看著電梯門合攏。那三十秒他記著,不是不還,是還沒到還的時候。等哪天勝利真敢跟公司開口要 solo了,那段 rap才有地方落。要早了,比不要更傷。
四月十七號早上七點,三層大練習室開始布置。
評委席搭在老地方,三張長桌拼成一排,A&R一人,編舞室一人,企劃部一人,桌上一人一瓶水。
上個月月末評價,金時朔站在桌子對面那塊地板上,唱了一首沒唱完的歌。這個月,評委席還是那個評委席,地板還是那塊地板。
只是他的位置,從考場換到了門口。
東民抱著一整箱評分表進來,箱子塞進桌底,囑咐了一句,「密封的。誰問都不給。「
「包括評委?「
「評委有他們自己的。「
金時朔的崗位在考場門口,一張小桌,一台接音響的筆記本。放伴奏,掐時間,收發評分表。
七點半,考生開始進場。
第一個走到門口的是個二十七八的男人,看見桌後坐著「製作組「,雙手把 U盤遞過來,「麻煩您了。「
「內。「
那人的手停在半空,低頭看了看桌後這張臉。
「你多大了?「
「十六。「
「十六。「那人重複了一遍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號碼牌,27,牌上的數字正好是他的年齡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,進了考場。
這個場面一傳開,後面遞盤的人都有點猶豫。對一個十六歲的小孩點頭哈腰,怪怪的;可那小孩手裡管著你的伴奏,還掐著你的表。
有人把盤遞到一半,改成雙手;有人在門口先清了清嗓子,把「麻煩您了「咽回去,換成「麻煩您「。金時朔對所有的猶豫一視同仁,伸手,接盤,編號,放好。
四十七個盤,三十一個貼著自備伴奏。他按編號排開,動作熟得不像十六歲。
排到三十三號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標籤下面還有一行小字,請直接放原曲伴奏。
他把盤插進筆記本,聽了前十秒。編曲是網上扒的,音軌又壓了一遍,副歌的高頻已經毛了。
「三十三號這個盤,「他朝考場裡喊了一聲,「網上壓過的版本,副歌會糊。人要是唱裂了,別算伴奏的帳。「
考場裡傳來東民的聲音,「你管放。「
「內。「
說完他自己愣了半秒。這個口氣,是上輩子錄音棚里製作組小助理對棚里老師說話的口氣。今天從他嘴裡出來,順得像呼吸。
有個等在門口的練習生盯著他排盤的手看了半天,忽然問,「你是哪個公司的?「
「這兒的。「
「……「
八點整,一號進場。
選拔和月末評價是兩種東西。月末評價評的是在籍的人,你的進步,你的位置,你下個月練什麼。選拔挑的是還沒進來的人,一扇門,門裡三到五個名額,門外四十七個。
考場裡的事,他在門口看得見一半。
一號唱得很好,好到評委席上有支筆停了。金時朔聽著,心裡記了一筆,嗓子是真好,換聲點也穩,就是選的歌太大。現場撐得住,錄音撐不住。
評委會不會這麼想,他不知道。他這隻耳朵是上輩子聽壞了的。
十點前,進去了十一個。
有唱得好的,好到評委席的筆又停了兩次;有跳得很用力、用力到伴奏都追不上的;有把自己袋子上盤號報錯的,前奏一放出來是女團歌,考場靜了兩秒,他自己先笑場,鞠了一躬退出來換盤。評委席後面有人笑出了聲,被 A&R瞪了一眼,捂著嘴憋了回去。
十點過,文件名裡帶高音的五個人輪流上場。第四個沖頂那一嗓子劈在最高音上,隔著門板透出來,走廊里排隊的人齊刷刷縮了一下脖子。
有人回頭看門口。金時朔面無表情,正給下一個盤換標籤紙。
三十七號搶了兩次拍。他小聲報,「三十七號,搶拍兩次。「
東民頭也沒抬,筆尖一落:「記上了。「
上午的號走完,他在自己本子上記了一行,一號,嗓子大;九號,颱風浮;二十四號,會寫歌,唱得稀碎。
寫完把本子合上。這些帳不進任何評分表,就是手癢。
四十一號叫到的時候,是中午十二點半。
賢民在走廊盡頭的窗台上坐了一上午。耳機掛在脖子上,沒放歌,就掛著。手心的汗,他在褲子上擦了三遍。
看見金時朔,他抬起手打了個招呼,笑了一下。繃了一上午的那種僵。
「緊張?「
「還行。「賢民說完自己先笑了,「跟你學的。「
「別想結果。想第一步。「
「第一步我想了四個月。「賢民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腳踝,「轉身。「
四十一號進場。金時朔把他的伴奏放進筆記本,退回門口。
賢民站在考場中央,先鞠了一躬。鞠得很標準,標準得像在給這三年的自己行禮。
伴奏起。前奏八拍,他沒動。
第九拍,他動了。
開場不是招牌動作,不是炫技,是一個轉身。重心壓得很低,腳跟碾著地板轉過來。
這個轉身,金時朔教他的時候,他摔了兩個星期,護腕摔到換了新的。
評委席中間,編舞室的人往前坐了坐。
金時朔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,「這轉身?誰教的?「
他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下一個編號的伴奏盤,沒有接話。
賢民跳得不算驚艷。力量、樂感,放在這四十七個人里,是穩的那一檔,不是亮的那一檔。但他把每一個八拍都跳滿了,最後一拍收勢,連呼吸都收在拍子裡,那是練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收法。
音樂停了。考場裡靜了兩秒。
三分鐘的提問,問題很平常,幾歲了,練了多久,會不會樂器。賢民答得也平常,聲音很穩。
只有最後一個問題,企劃部的人問,「如果有幸通過,你準備花多長時間出道?「
他停了一下。
「我準備了三年。「他說,「不差再等。「
企劃部的人點點頭,正要低頭寫表,編舞室的那個忽然開口,「那個轉身,能再轉一次嗎?干轉。「
考場安靜下來。沒有音樂,沒有拍子。
賢民站回原來的位置,吸了口氣。起手,擰腰,收腳。
一拍半的東西,他在沒有音樂的安靜里做完了。肩線是平的,落地比剛才還輕。
金時朔的拇指按在秒表上,下意識按停,4.2。
整段轉身,四秒二。評委席上沒有人說話。這份安靜,比提問環節還長。
他從桌上的便簽撕下一角,寫下 4.2,折起來,塞進口袋。
評分表以外的帳,他只有這一筆。
東民在評委席後面低頭寫著什麼,寫得比給前面任何一號的都久。
賢民退場的時候,把號碼牌從胸口摘下來,兩面都擦了擦,才放回門口的盤子裡。擦到第二面,他的手停了一下,把牌子拿遠了一點,看了看上面的 41。
然後才放下。
下午的號放完,已經五點半。
金時朔收了一天表。發出去四十七份,收回來四十七份,密封,裝箱。他從頭到尾沒看過任何一張,不是不想,是不用。分數在誰手裡,誰心裡有數。
東民抱著箱子往外走,他起身幫忙扶了一把門。
「四十一號,「東民忽然開口,「你覺得怎麼樣?「
「穩。「
「嗯。「東民點點頭,走了兩步,又補了一句,「我也覺得是穩。「
他說的是「穩「,不是「行「。金時朔點了下頭,沒問差在哪。
東民走到門口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四十一號,你認識?「
「從我來公司,說過幾句話。「
「嗯。「
東民沒再問,抱著箱子走了。那聲「嗯「里的東西,比問題多。
傍晚,走廊尾。
賢民來取寄存的 U盤。袋子已經裝好,上面貼著號。他看見金時朔,站著沒動。
兩個人隔著五六步,對視了一下。
誰都沒先開口。
最後是賢民先動的。他舉起手裡的袋子晃了晃,轉身往樓梯口走。走了兩步,停下,背對著金時朔。
「名單貼出來之前,「他說,「這轉身,我還能再摔兩遍。「
他走了。走廊的聲控燈一盞一盞滅下去。
金時朔回到小桌前裝箱。公告欄上下午貼出了新通知,紅頭,右下角蓋著企劃部的章。
明天上午十點,放榜。
他把最後一個箱子鎖好。鎖扣咔噠一聲扣上之前,他在 41號那張表的編號上停了半秒,然後合上了鎖。
那個把號碼牌兩面都擦了才放回去的人,就在這張表上。
明天上午十點,誰的名字被留下來,誰的名字被劃掉,他比誰都清楚,那張表有多薄。
口袋裡那張寫著 4.2的便簽,他隔著布料捏了捏。
這張表上沒有的數字,他這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