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號，上午十點差五分，公告欄前面已經站了一排人。
紅頭通知昨天傍晚就貼出來了，十點，放榜。名單還沒貼。企劃部的人抱著文件夾從走廊那頭過來，人群自動讓出一條縫，又在她背後合攏。
金時朔站在人群外圈，靠著牆。昨天裝箱的是他，比誰都清楚，名單出來之前，這棟樓沒人知道結果，包括他。
勝利哥的託付，昨天他順手辦了，47個考生，跳伴舞料的就倆，一個重心壓得低，一個落地沒有聲音。他都記住了。記臉就行。
「請問，合格名單是貼在這裡嗎？「
問話的女孩胸前掛著 12號牌。
「內。「金時朔指了指公告欄。
「那幾點貼？「
「我也在等。「
女孩上下看了他一眼，大概在判斷這個穿運動服的、看起來最多十六歲的工作人員，算不算內部消息渠道。她最後沒再問，退回了人群里。
十點整，名單貼上去了。
一張 A4紙，五個編號。
07。14。22。29。36。
人群往前涌了半步，又停住。編號這東西，得自己在腦子裡換算一遍。有人開始小聲念，像點菜；有人掏出手機，把號碼牌翻出來對。
「36！36過了！「
角落裡一個高個子男生直接蹦了起來，手機貼在耳朵上，「媽！過了！三十六號！「
也有人蹲下了。蹲得離牆很近，背對著所有人，沒什麼動作，就是蹲著。
金時朔把五個編號看了三遍，又往名單下方的空白處看了一眼，像 41會自己從空白里走出來。
沒有。41號不在上面。
評分表昨天發出去四十七份，收回來四十七份，密封裝箱，一份沒過他的手。分數在誰手裡，誰心裡有數。這棟樓的規矩，他昨天又確認了一遍。
昨天東民哥抱著箱子走之前，問過他，「四十一號，你覺得怎麼樣？「
他說：「穩。「
東民哥點頭，「我也覺得是穩。「
穩，從來不等於行。這個行業里，「穩「是給差半步的人用的詞，他自己一個月前就學過了。評委席上三張表寫的都是「穩「，41就上不了這張紙。亮的那一檔太多了，名額只有五個。
人群慢慢散。12號女孩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，腳步已經不像是來等消息的了。
金時朔沒走。他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個本子，翻到昨天那行，一號，嗓子大；九號，颱風浮；二十四號，會寫歌，唱得稀碎。
這行字和名單上的五個編號，對不上。評委的分，走的是評委的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塞回兜里，這些字不進任何評分表，跟昨天一樣，就是手癢。
還得給勝利哥回話。兩個伴舞苗子，昨天他記了臉，今天他記了結果，都沒過。這消息帶過去，那位不一定會皺眉。考上的歸公司，沒考上的，才輪得到他。solo的伴舞，得從沒考上的裡頭挑。
名單貼上去的時候，賢民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。
他沒看榜。
他從人群邊上走過去，方向是 B班練習室，步子和平時一樣。走到一半，一個胸口掛著 14號牌的考生攔住了他，伸出手：「前輩，昨天那個開場，我在下面看了三遍。「
賢民看了看那隻手，握了。手勁不輕，14號考生齜了一下牙。
「恭喜。「賢民說，「你轉身之前的預備拍，比昨天站上考場的時候穩。「
14號考生愣了一下才笑出來，連說了兩聲謝謝。賢民也笑，笑得很標準，像蓋章。
他跟每一個通過的編號都握了手。話不一樣，笑是一樣的。這套話他大概是提前練過的，練到今天正好用上。
沒有人問他「你多少號「。
這棟樓有個好處，落選這件事不用宣布，人往哪個方向走，大家都看得見。
下午三點，B班練習室的門開著一條縫。
賢民一個人在裡頭，音樂沒開。
他走到教室中央那個點。昨天考試，他就是從這個點開始轉的，站定，起范兒，轉身。
第一個，和昨天一樣。
第二個，快了。
第三個，他助跑了半步，整個轉得比昨天高了兩公分，落地的時候膝蓋壓得很低，像要把地板踩出一個印子。
練完，他扶著把杆喘氣。喘勻了，擦汗，喝水，把毛巾搭回原處，從頭再來。
門縫外面，金時朔把搭在門框上的手收了回來。
他沒進去。
昨天傍晚，這人說的是，名單貼出來之前，還能再摔兩遍。
名單十點就貼了。現在是下午三點，他還在摔。
有些轉身不是摔給人看的。既然撞見了，就得當成沒看見。
便簽在他口袋裡。4.2秒，那張表上沒有的數字，他這裡有。
這張紙改變不了名單。
五點半，大休息室的電視開著，放的是上周末音樂節目的重播。
KARA出場的時候，屋裡圍了小二十個人。
六個女孩穿一樣顏色的衣服，站位從三角換成一字，隊形走得比多數男團都齊。台下燈牌連成片，喊聲隔著電視都往外冒。
「今年第二家了。「有人靠在門邊說，「二月一家，三月一家。「
沒人接話。這句話不是感嘆，是行情。
人群里混著今天來看榜的幾個考生。電視裡四個人站上了打歌舞台，門口這幾個，早上剛在名單上找過自己的編號。有一個看了一半，轉身回小練習室去了；還有一個看完了全場，跟著鼓了掌，鼓到一半，自己把手收了。
金時朔站在最後頭，靠著牆。
按說，他是電視裡那一側的人。可這大半年，他的主場是錄音棚、剪輯室、三層大練習室。一個鏡頭都沒上過電視。
燈在別人身上亮著的時候，這棟樓照舊按自己的時刻表走，六點一到，有人下去吃飯，有人換衣服進練習室。電視裡在謝幕，走廊里的人在趕下一場。
六點半，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樓梯間小廳那台電視還開著。朴春坐在台階上，看完了 KARA的整場，連主持人念GG口播的部分都沒跳過。
金時朔上樓拿東西，在樓梯口停住了。
朴春伸手，把電視關了。
「又是別家。「她說。
沒頭沒尾的一句，不知道是跟他說的，還是跟電視說的。
「哎，金冬天。「她忽然回過頭，「你說，一家公司一年能出幾個女團？「
「看企劃部。「
「企劃部的牆上，這張圖掛了三年了。「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從他身邊下樓，走到拐角又停了半步，「掛的東西要是能自己走下來，我這幾年就不用在這兒爬樓梯了。「
腳步聲下去了。
金時朔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
他知道一件朴春不知道的事，那支女團不會永遠在紙上。
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。他沒跺腳，讓它自己暗了下去。
這棟樓的女團，還在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