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之後是十天平常日子。B班、剪輯室、食堂里一碗一碗的飯。然後,考試周來了。
四月最後一個星期,文徽高中期中考。
早上七點四十,教務處門口排了一小隊人,全是來交假條的。練習生的假條有個固定格式,某月某日至某日,赴公司培訓,懇請批准。落款要事務所蓋章,蓋章要經紀人簽字,簽字要排經紀人的日程。一圈走完,考試都考完一半了。
隊伍里有個穿同公司練習服的,腳下不住地蹭地。他的章還沒蓋下來,經紀人昨天進了電台,簽字要等到中午。假條這種東西,卡的就是這幾個小時。
金時朔的假條是自己寫的,交自己班主任,當天批。
倒不是他面子大。是出勤率那欄替他說話。這個學期他缺的課,一頁點名冊數得過來,每一張假條都有章有據。班主任在假條上簽字的時候連頭都沒抬,簽得比給上一張的快,快得像這件事有人交代過,又快得像根本沒有。
他沒琢磨。琢磨不出東西的帳,他從來不花時間。
再說了,他挑這兩天進考場,不是硬拗的。剪輯室的排期表上,這兩格本來就是空的。調色完的片子要歇口氣,人也一樣。兩頭排得開,才叫周轉。跟錢一個道理,周轉得開,日子就寬裕。
教務處的牆上貼著考試安排。高一教室在三樓,第一天上午兩科。國語,數學。
考場裡,座位按學年排名混編。他左邊是牆,右邊是全善瑞。
全善瑞這個人,用三個字概括,不多話。用五個字概括,不多話,可靠。
考國語,鈴響前十分鐘,他把自己多帶的一塊橡皮放在兩人桌角正中間。不遞,不看你,就擱在那兒,誰需要誰拿。考數學,鈴響後第五分鐘,一支備用筆無聲無息地滾過中線,筆尾朝外,抓著順手。
金時朔用了。他筆袋裡的筆沒有一支寫不出字的,但他還是用了。這份周到不接白不接。
還有一條不成文的默契。出考場不對第二遍答案。對答案是對信心最快的方式,全善瑞只對一遍,對完就走,錯的留在考場裡。開學才兩個月,金時朔已經見過太多人考完對答案對到臉色發白,全善瑞是第一個不對的。
全善瑞知道的事很多。多到什麼程度?開學第二個月,他曾經狀似無意地說過一句城北洞那邊的私立都比這家貴,說完自己先岔開了話題。從那以後他再沒碰過這個方向。金時朔沒問過他從哪兒知道的,他也沒再露過。
這叫分寸。現代那邊旁支出來的小孩,家學就是分寸。知道什麼話在飯桌上說,什麼話爛在肚子裡。這傢伙身上有一種奇怪的分貝表,哪句話會讓飯桌安靜,他好像出廠就帶著刻度。
第一科考完,走廊放風十分鐘。全善瑞嚼著麵包,忽然說。
「你要是掛了,你家那邊的反應比我家長還大吧。「
他說這話的口氣,跟預報明天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一樣。在他那裡,這是一條客觀事實的陳述。金家的兒子,成績不是成績,是匯報內容。
落到金時朔耳朵里,是另一句話,你的失敗,比我大。
全善瑞只是陳述。陳述沒有罪,只是扎。
扎了就扎了。
金時朔把筆袋拉鏈拉上,說,「掛不了。「
「嗯。「全善瑞把麵包袋團起來,投進兩米外的垃圾桶,進了。
第二場鈴響。金時朔坐下,翻開卷子,筆尖落紙之前,腦子裡過的是另一件事。
這半個月,打聽他的人,不止全善瑞一個。
班主任簽假條簽得太快;上周有個別班的男生在樓梯口問他是不是「做音樂的那個「;還有一次,他請假回公司,第二天教室里就有人順口問他昨天去哪兒了。
他在草稿紙最下角,用只有自己認得的縮寫,記了三個代號。
班主任,批假條批得太快的那位。裝上去的眼睛,歸檔為文件,文件不猜動機,文件只看調令。
樓梯口問做音樂的那個的別班男生。歸檔為風,風不咬人,但風有方向,過兩天查查風從哪邊來。
教室里順口問他昨天去哪兒的那位,來源不明。歸檔為待查,裝的和天生的,話的走向不一樣,聽兩回就能分類。
三個代號,三個抽屜。不是防備,是記帳。這棟學校里誰的眼睛是裝上去的,誰的眼睛是天生的,他遲早要分清楚。分清楚了,才好決定給誰看什麼。
名單上沒有全善瑞。全善瑞從來不問。他只知道把橡皮放在桌角正中間,擱在那兒,誰需要誰拿。
從今天起,不是他們看他。是他看他們。
鏡頭裡是個穿泳褲的少年,站在墨爾本的領獎台上,脖子上的金牌還沒捂熱。朴泰桓,十七歲,三月底的世錦賽,四百米自由式,韓國歷史上第一枚游泳世錦賽金牌。
走廊里擠滿了人。有人學著電視裡的解說吼了一嗓子大韓民國,一群人跟著起鬨。有人掰著指頭算明年奧運會他才十八,還能游兩屆。二班那個練游泳的踮著腳擠在最前排,跟著重播比劃划水的動作,有人拍他肩膀喊下一個就是你,他嘿嘿地笑,也不謙虛。班主任站在教師辦公室門口看了兩眼,沒關電視。
金時朔站在人群最外圍,掏出手機,把同一條新聞翻出來看。
新聞頁面右邊,掛著一塊橫幅GG。金氏集團的 logo,藍底白字,他從小看到大的那一種。寫字樓的頂上,機場的廊橋上,少年棒球聯賽的圍擋上,現在,又到了體育新聞的邊上。贊助體育版面是這家公司做了幾十年的體面生意,合理的投資,鋪在每一個體面少年的身邊。
那道影子他熟到不用抬頭。只是這份體面有一條邊界畫得很清,它的錢去報紙,去領獎台,去所有亮著燈的地方。
他把手機收回兜里,抬頭,接著看電視。
全國都在為一個同齡人歡呼。朴泰桓的四百米,三分多鐘,全國每一台電視都轉播。他自己的賽場在地下二層,計時器掐的是秒表,觀眾是兩面鏡子和一個總在吃泡麵的東民哥。沒人轉播,也沒人知道該轉播什麼。
要說羨慕,談不上。
他只是記下了一個事實,這個國家供養一個十七歲的賽場,需要金牌;供養另一個十七歲的賽場,暫時什麼都還沒看見。
那就讓它繼續看不見。看見的那天,有的是人排隊。
期中考第二天,下午最後一科考完,走廊散場,人潮往外涌。
金時朔靠著窗台,給母親發了條簡訊。第二輪問詢,四月二十四號就到期了,他攢到考完才問。這是跟母親之間不成文的合拍,她的字要等他的考試,他的考試要等她的字。
他發的是,「考完了。「
回信來了,兩個字,「等分。「
問的是文書,答的是成績。他把手機收回兜里。這筆帳的記法他懂,分數是文書的地基,地基沒打好,她一個字都不會往前推。
字面上是條件。字底下是什麼,兩個人都清楚,誰也不說。
全善瑞背著包出來,兩人在樓梯口分開。一個往東,一個往西,誰也沒約晚上。他們這種同桌,從來不需要那個。
六點二十,剪輯室。
門一開,映入眼帘的是白板。精剪,調色,包裝,這三格,全劃掉了。每一道槓都劃得很重,這棟樓慶祝一件事的方式,就是把它劃掉。
桌上攤著要交的東西。成片母盤,一份字幕核對單,兩版媒體備份。金時朔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放,先去洗手。這是他這一個月養成的習慣,碰盤之前洗手。上輩子他見過的老製作人有這個毛病,他當時覺得矯情。這輩子懂了,手裡這個東西是要進社長辦公室的,髒手別碰。
母盤裝袋之前,他用記號筆在盤面上寫了日期。筆跡跟一個多月前導演寫的那道一樣重,這棟樓的規矩,盤上的日期就是它的生日,值得用點力氣。
字幕核對單一百一十七條,他昨晚對過一遍,今晚再過一遍。第三十七行有個標點問題,韓文引號用反了,他圈出來,改掉,在旁邊簽了時間。改一個字,簽一筆。
核對完,他往後靠了靠。
這片子從第一條素材到現在,在他手裡過了多少遍,他沒數過。哪一段的節奏是他壓下來的,哪一秒的接點是他磨掉的,他心裡有一張圖。片子哪兒硬哪兒軟,他的手比他的嘴先知道。
十點半,東民進來收桌,看他在裝袋,問,「明天送?「
「下周一審。周一早上送。「金時朔把母盤放進防靜電袋,「排期表貼出來了,社長親自看。「
排期表是下午貼的。貼出來之後,後期那條走廊安靜了半拍,比排加班還管用。
「親自?「
「親自。「
東民「唔「了一聲,端著泡完的空碗走了。走到門口又回頭,「緊張?「
「不緊張。「金時朔拉上袋口,「片子是我一格一格看著長出來的。它哪兒硬哪兒軟,我比社長先知道。「
東民走了,門帶上。
剪輯室只剩他一個。白板上三道重槓,在燈下明晃晃的。
下周一,這片子第一次過社長的眼。
拍完了,也得過那一關,這話這棟樓人人都信。
金時朔把檯燈關了。黑下來之前,他又看了一眼白板。
鎖門出去,走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樓里沒什麼人了,只有樓上還有一間練習室亮著燈,音樂關著,有人在跑同一組動作,落地聲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地板。
他沒停下腳步。有些轉身不是摔給人看的,這句話他這個月已經懂過一回了。
一格一格劃掉的日子結束了。接下來,輪到別人來劃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