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風還帶著暑氣,吹在臉上黏糊糊的。蟬在樹上叫,一聲接一聲,扯得人心裡發煩。
劉佐是下午來的。穿深藍色工作服,左胸口的廠牌磨掉了漆,褲腿沾著線頭和淺黃色的膠印。三十八歲的人,額頭上已經有了很深的抬頭紋,眼睛裡布滿紅血絲,像是熬了好幾夜。
他沒直接進院,蹲在連山居門口的石頭上,抽了三根煙,才掐滅菸蒂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,走了進去。
「姜大夫在不?」他聲音啞,帶著點疲憊,「我是鞋廠的,姓劉。想跟你嘮嘮。」
張青給他倒了碗水,粗瓷碗,水滿,晃了晃。劉佐雙手端著,沒喝,放在膝蓋上,手指摳著碗沿,摳得指甲發白。
「生產主管。」他先開口,自嘲似的笑了笑,「說好聽點是主管,說不好聽就是個受氣的。」
「上麵廠長壓任務,要產量,要質量,還要趕工期,三天兩頭催。下面工人不服管,老工人仗著資歷深,說兩句就甩臉子;年輕人干兩天就走,留不住。」
「出了問題,廠長罵我管理不行,工人怨我要求太多。兩頭受氣,鍋全是我背。幹得多,錯得多,累死累活,沒落一句好。」
他說著,嘆了口氣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水,水順著嘴角往下流,他用袖子抹了抹。
「幹了十年了,從流水線工人干到主管,捨不得這份活。可天天這麼憋屈,真不想幹了。夜裡睡不著,翻來覆去想,我圖啥呢?」
蘇棠坐在旁邊,聽得認真。等他說完,才輕聲開口:「劉哥,我懂。中層就是夾心餅乾,上擠下壓,最不容易。很多人都這樣,不是你能力不行,是位置本身就難。」
她講角色定位,講向上管理,講向下溝通,講怎麼平衡兩邊的關係,講得很細。
劉佐聽著,點點頭,可眉頭還是皺著。
「道理我都懂。」他苦笑,「可真到事上,就不是那麼回事了。廠長催得急,你能不接?工人鬧情緒,你能硬壓?夾在中間,只能自己扛著。」
屋裡靜了會兒。窗外的蟬又叫起來,一聲比一聲急。
姜禾一直坐在牆角的板凳上,沒說話,手裡轉著個茶碗。這時才放下茶碗,看著劉佐:
「副將是幹啥的?是給主帥補位的,不是給所有人背鍋的。」
「主帥定了方向,你就照著落實。該你擔的責任,你擔;不該你扛的事,該往上推就推,該往下分就分。不用討好上面,也不用哄著下面。把自己的位置擺正,干自己該乾的活。」
「佐為帥副,補位周全。補的是缺口,不是全扛。啥都往自己身上攬,不累才怪。」
他說得慢,一句是一句,沒帶火氣,也沒講大道理。
劉佐愣著,手裡的碗停在半空,琢磨了半天。
他以前總覺得,主管就得啥都管,啥都擔。廠長安排的活,不管合不合理都接;工人出的錯,不管是誰的都扛。總怕上面不滿意,怕下面有意見,到最後,把自己夾在中間,憋出一身病。
原來不是啥都得自己扛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慢慢點點頭,把碗放在桌上,聲音還是啞,但沉了點,「是我自己把位置擺歪了。」
那天劉佐走的時候,天擦黑了。腳步比來時穩了點,沒再耷拉著頭。
蘇棠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,沒說話。
她以前總覺得,中層的難處是溝通技巧不夠,是管理方法不對。可看著劉佐剛才的樣子,她忽然懂了。
很多時候,難的不是沒方法,是擺不正自己的位置。總想著面面俱到,總想著所有人都滿意,到最後,委屈的只有自己。
補位不是越位,擔責不是全扛。
她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輕輕寫了一行字:中層困境,核心是邊界感缺失。
寫完,又把「缺失」兩個字,輕輕劃掉了一點。
過了有一個多月,馬廠長上山送定製的工作鞋,嘮起劉佐。
「劉佐現在可順手了!」馬廠長坐在門檻上,抽著煙,「以前啥活都往自己身上攬,天天忙得腳不沾地,還總出錯。現在不了,該分的分,該推的推,責任劃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產量沒降,質量反倒穩了。工人也不鬧了,知道啥活該自己干,啥鍋該自己背。他也不天天愁眉苦臉了,下班還能跟工人嘮兩句。」
「前兒還跟我說呢,以前是自己傻,啥都往身上扛。現在想開了,該幹啥幹啥,反倒輕鬆了。」
張青聽得笑:「那敢情好。不用天天受氣了。」
「那可不。」馬廠長彈了彈菸灰,「當官的也好,當兵的也罷,各有各的位置。位置擺正了,啥事都順。」
蘇棠在二進院聽見,笑了笑,沒抬頭。
她翻開劉佐的檔案,初診記錄上寫著「職業倦怠,角色衝突,情緒內耗」。現在後面補:
調整工作邊界後,內耗緩解,工作效率提升,情緒狀態改善。
寫完,合上檔案,放進柜子里。
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落在書桌上,暖融融的。
很多道理,說穿了很簡單。
各司其職,各擔其責。補位不越位,擔責不攬過。
說起來容易,真做到,得扒層皮。
本以為鞋廠的事就這麼過去了,沒過兩天,有人找上了山。
是個黑臉漢子,五十來歲,穿軍綠色外套,褲腿卷著,沾著水泥點子。他叫王大炮,是村里施工隊的隊長。
人還沒進門,聲音先到了,粗聲粗氣的:
「姜禾在家不?快給我出出主意!」
進了院,他往板凳上一坐,一拍大腿,愁得不行:
「隊裡那幫兔崽子,懶散慣了!幹活磨洋工,一天的活能幹三天。說也不聽,管也管不了,說重了就撂挑子不干。我這隊長當的,憋屈死了!」
「你說這可咋整?再這麼下去,工期趕不上,工錢都拿不著!」
風從門口刮進來,帶著點水泥和沙土的味道。
副將的事剛落定,士兵的規矩,又立不起來了。
孟陽震宮的路,還長著呢。
(第19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