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日頭還毒,曬得土路起一層浮土,腳踩上去,灰順著鞋幫往上鑽。
王大炮是晌午過後到的。人還沒進院,粗嗓門先飄了進來:「姜禾在家不?」
他四十歲出頭,黑臉膛,穿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,袖口卷到胳膊肘,小臂上沾著幾點干水泥。褲腿卷著,膝蓋上磨出白印,鞋幫子上糊著半乾的泥點子。手裡攥著半盒皺巴巴的煙,煙盒被汗浸得軟塌塌的。
進了院,他也不坐板凳,蹲在門檻上,先摸出一根煙點上,猛吸一口,煙順著鼻孔冒出來,裹著他的愁容。
「村里湊的施工隊,我領著。」他開口,聲音粗啞,帶著點無奈,「都是本村的,沾親帶故的,叔伯兄弟都有。」
「本來想著都是鄉里鄉親的,齊心合力接點活,大家都賺點錢。可倒好,懶散慣了!早上晚點來,中午多歇會,下午早點走。幹活磨洋工,一塊牆能砌三天。說輕了不聽,該咋磨還咋磨;說重了,當場甩臉子,回頭還得跟你置氣。」
他彈了彈菸灰,菸灰落在腳邊的塵土裡,很快被風吹散。
「質量也不行。砌的牆歪歪扭扭,抹的灰厚薄不均。上次給人蓋偏房,漏雨,主家找過來,賠了錢不說,名聲也臭了。現在周邊的活,人家都不願給我們。」
「我這隊長當的,憋屈。管也不是,不管也不是。都是鄉里鄉親的,低頭不見抬頭見,拉不下臉來。可再這麼下去,隊伍就散了,大夥都沒錢賺。」
蘇棠給他倒了碗水,放在他腳邊的石頭上。聽完,輕聲說:
「王哥,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得立制度,搞績效考核。比如計件算錢,幹得多拿得多;定考勤,遲到早退扣錢;質量不合格返工,還得扣料錢。獎罰分明,大家才有動力。」
她講得細,從考勤制度講到計件標準,從質量問責到獎懲細則,條理清清楚楚。
王大炮聽完,苦笑了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姑娘,你說的都對。可都是本村本姓的,有的還是我堂叔表弟,我咋好意思扣人家錢?更別說開除了。真那麼干,回頭村里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。」
他把菸蒂摁滅在腳邊的土裡,碾了碾:「抹不開面啊。」
院裡靜了會兒。風颳過海棠樹,葉子嘩嘩響。
姜禾一直坐在堂屋門口的板凳上,手裡轉著個茶碗,沒說話。這時才放下茶碗,看著王大炮:
「施工隊跟軍隊一樣。當兵的貴在守紀,令行禁止,步調一致,才能打勝仗。一盤散沙的隊伍,人再多也沒用。」
「鄉親歸鄉親,規矩歸規矩。出來幹活,為的是賺錢。幹得好的,多拿獎錢,臉上有光;幹得差的,該罰就罰,屢教不改的,該走就走。」
「軍為兵體,令行禁止。你不立規矩,隊伍帶不起來,大夥都賺不著錢,最後反倒落埋怨。立了規矩,活干好了,大家都能賺到錢,沒人會說你不好。」
他聲音不高,一句一句,沉得像砸在土裡。
王大炮蹲在門檻上,愣著,手裡捏著空煙盒,捏得皺巴巴的。琢磨了半天,才狠狠拍了下大腿。
「可不是咋的!我總想著情面,可情面換不來錢。活干砸了,大夥都賺不著,才是真的對不起人。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:「我知道了!回去就立規矩!」
那天王大炮走得急,腳步比來時穩,風風火火的,像終於找著了方向。
蘇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,沒說話。
她以前總覺得,團隊管理靠的是制度、是方法、是激勵機制。可看著王大炮剛才的樣子,她忽然懂了。
對鄉土裡長起來的隊伍來說,最難的從來不是定製度,是抹不開的人情,是拎不清的情面。
把情面和規矩分開,比設計一套績效考核,難多了。
她低頭,在筆記本上寫:鄉土團隊的核心困境,是人情對規則的消解。
寫完,又把「消解」兩個字,輕輕圈了起來。
過了有一個多月,李德順上山送材料,嘮起王大炮的施工隊。
「可不一樣了!」李德順坐在板凳上,滿臉笑,「大炮回去真就立了規矩。考勤、計件、質量標準,寫得明明白白,貼在隊部門口。」
「一開始還有人鬧,說他六親不認。他也沒含糊,連著罰了兩個遲到的,又把兩個天天磨洋工、屢教不改的給開了——其中一個還是他遠房表弟。」
「這一下,沒人敢混了。現在幹活都搶著干,速度快了,質量也上去了。前陣子接了鎮上兩個小工程,幹得利利索索,主家都滿意。名聲慢慢回來了,找的活也多了。」
「大炮自己還說呢,早知道立規矩這麼管用,早就該立了。以前就是自己糊塗,被情面捆住了手腳。」
張青聽得直樂:「該!早該管管了。磨洋工哪能賺到錢。」
「就是這個理。」李德順點點頭,「沒有規矩,不成方圓。隊伍再小,也得有紀律。一盤散沙,啥也幹不成。」
蘇棠在二進院聽見,嘴角微微揚了揚。
她翻開王大炮的檔案,初診記錄上寫著「團隊渙散,執行不力,人情困境」。現在後面補:
建立獎懲制度、淘汰閒散人員後,團隊效率提升,工程質量改善,業務量回升。
寫完,合上檔案,放進文件櫃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落在海棠果上,青中透紅,沉甸甸的。
很多道理,說穿了很簡單。
令行禁止,獎罰分明。
可真要拎清情面,下得了手,得有股狠勁。
本以為施工隊的事就這麼落定了,沒過幾天,有人找上了山。
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灰色襯衫,領口沾著點石灰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,磨得邊角發毛。他叫孫守義,隔壁村開建材店的老闆。
人看著很憔悴,眼窩陷著,嘴角起了兩個火泡。
進了院,他嘆了口氣,愁得直皺眉:
「姜大夫,聽說你點子多,給我出出主意吧。我這建材店,快撐不住了。」
「街對面新開了一家,偷工減料,水泥摻沙子,板子用次品,賣得比我便宜一大截。裝修隊都去他家拿貨,我的貨真價實,反倒沒人要。」
「再這麼下去,我這店就得關門了。你說這叫啥事啊!」
風從門口刮進來,帶著點石灰和建材的味道。
士兵的規矩剛立起來,商場的邪路,又擺在了眼前。
孟陽震宮的路,還沒走完。
(第2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