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的天,暑氣還沒退盡,風裡已經帶了點涼。山上的海棠果掛得密,青里透紅,墜得枝椏往下彎。
孫守義是上午來的。穿件灰色的確良襯衫,領口磨得起了毛,袖口沾著點淺灰色的水泥印。手裡拎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邊角磨得發白,拉鏈頭掉了漆,用一根細麻繩繫著。人四十五歲,臉偏黃,嘴角起了兩個紅通通的火泡,說話的時候不敢大張嘴,時不時嘶地抽一口涼氣。
進了院,他沒立刻坐,先把公文包放在腳邊,搓了搓手,臉上帶著點為難的笑。
「姜大夫,蘇姑娘,打擾了。」他聲音發啞,「我是隔壁村開建材店的,姓孫。」
張青給他倒了碗水,粗瓷碗,水冒著熱氣。孫守義雙手接過來,道了謝,捧在手裡暖著,沒喝。
坐下來歇了兩分鐘,他才慢慢開口。
「開了十二年建材店了。從來都是實誠做生意,水泥要標號夠的,板材要達標貨,沙子也分粗細,從不以次充好。周邊十里八鄉蓋房子,都願意用我的貨。」
他說著,嘆了口氣,嘴角的火泡扯得疼,他皺了皺眉。
「半年前,街對面開了家新的,姓趙。人家能耐大,水泥里摻細沙,板材用次品,厚度差半公分,價格比我便宜兩成。」
「一開始沒人在意,後來裝修隊、施工隊都往他那兒跑。都說一樣用,便宜不少。我這兒貨真價實,成本高,賣得貴,反倒沒人要了。」
他彎腰打開腳邊的公文包,拿出一沓皺巴巴的進貨單和報價表,鋪在石桌上。紙邊都卷了,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,有的地方被汗浸得發暈。
「這是進貨價,這是他的賣價。」他指著數字,手指有點抖,「他賣的價,比我進貨價還低一點。正經貨根本做不下來。」
「這倆月,生意差了一半多。倉庫壓著貨,房租、人工,天天往外掏錢。再這麼下去,撐不到年底。」
他抬起頭,眼裡帶著點掙扎:「我也想過,跟著他學,摻點假,降降價。可……心裡過不去。都是蓋房子用的東西,料不好,房子塌了咋辦?可守著規矩,又活不下去。」
話說完,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上。煙是便宜的哈德門,煙霧慢悠悠地升起來,裹著他皺緊的眉頭。
蘇棠拿起桌上的報價單,翻了兩遍。又拿過筆,在本子上算了一會兒,才抬頭說:
「孫哥,我給你算過了。短期看,偷工減料確實能壓低成本,搶回客戶,很快就能盈利。但風險也大。」
「第一,質量不合格,出了安全事故,要擔責任,賠的錢比賺的多得多;第二,口碑砸了,以後再想立起來就難了。你做了十二年的名聲,一旦摻假,就全沒了。」
「我的建議是,別跟著降價。可以走差異化,主打正品保真,給客戶出質量承諾書,對接對質量要求高的客戶。比如鎮上的公家工程、市區來的裝修隊,他們更看重質量,不是只看價格。」
她說得有條有理,利弊都擺得清楚。
孫守義聽完,點點頭,可眉頭還是沒舒展。
「道理我都懂。可遠水解不了近渴。市區的客戶哪那麼好找?眼前這關就過不去。」他彈了彈菸灰,「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就想,要不就跟著混倆月,先把難關渡過去再說。」
院裡靜了會兒。風颳過海棠樹,葉子沙沙響,落了片葉子在報價單上。
姜禾一直坐在旁邊的板凳上,手裡轉著個茶碗,沒說話。這時才放下茶碗,看著孫守義:
「打仗的人都懂,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糧草是兵的底氣,準備足了,打起仗來才不慌。」
「可糧草不能摻假。軍糧里摻了沙子,士兵吃了沒力氣,這仗必輸。嚴重的,還要譁變。」
「你賣建材,也是一個理。你手裡的水泥、板材,就是蓋房子的糧草。料紮實,房子就穩;料摻假,房子就懸。」
「做生意靠的是長久。偷工減料,賺的是一時的錢,砸的是一輩子的招牌。真材實料,眼下難,可招牌立住了,早晚能起來。」
「材為兵資,有備無患。你備的不只是貨,是口碑,是良心。這些才是最長遠的本錢。」
他聲音不高,一句一句,沉得像砸在石頭上。
孫守義捏著煙的手頓住了。煙燒到了指尖,他燙得一哆嗦,趕緊摁滅在石桌上的菸灰缸里。
他盯著桌上的進貨單,看了很久。十二年了,從蹬三輪車拉貨開始,一點點攢起這家店。周邊村里多少人家的房子,用的都是他的料。老人見了他,都拉著他說,小孫家的料,用著放心。
真要為了倆錢,把這點放心砸了?
「我懂了。」他慢慢抬起頭,嘴角的火泡還疼,可眼神穩了,「姜大夫說得對。糧草不能摻假。我守了十二年的規矩,不能自己破了。」
那天孫守義走的時候,把報價單疊得整整齊齊,放回公文包里,系好那根細麻繩。腳步比來時沉,卻不飄了。
蘇棠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他沿著山路往下走,背影有點駝,卻走得很穩。
她低頭,翻了翻自己的筆記本。以前遇上這種商業困境,她總喜歡談策略、談模式、談差異化競爭。現在慢慢覺得,很多時候,人糾結的不是方法,是底線。
守得住底線,比找對方法,更難。
她拿起筆,在案例記錄上寫:商業誠信困境,核心是短期利益與長期口碑的博弈。
寫完,想了想,又在後面加了一句:守住根本,方得長遠。
過了有兩個多月,劉長貴上山送新炒的秋茶,嘮著嘮著就聊到了孫守義的建材店。
「嘿,你可別說,老孫這回真熬出來了!」劉長貴把茶葉罐往石桌上一放,滿臉笑,「他咬死了不降價,就主打真材實料,還給人開質量保證單,假一賠十。」
「一開始是難。可架不住人家料好啊。前陣子鎮上建文化大院,招標,對比了好幾家,就他的料達標,當場就定了。後來QD市區來了幾個做民宿裝修的,打聽著找過去,說就要靠譜的料,不怕貴。」
「現在生意比以前還紅火!倉庫都擴建了,還雇了兩個送貨的。街對面那姓趙的,前陣子給人蓋房,板材斷了,砸傷了人,賠了一大筆,現在都沒人敢去他那兒買貨了。」
「老孫自己還說呢,多虧當初沒跟著走歪路。不然現在賠錢的就是他了。」
張青聽得直點頭:「我就說嘛,奸商賺不了長久錢。還是實在點好。」
「那是。」劉長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咂咂嘴,「老輩人說的沒錯,巧買哄不了拙賣的。真材實料,才是做生意的根本。跟打仗一樣,糧草足,底氣就足。」
蘇棠在二進院聽見,嘴角輕輕揚了揚。
她翻開孫守義的檔案,初診記錄上的「經營困境、道德衝突」幾個字旁邊,補了兩行:
堅持正品路線後,承接鄉鎮工程及市區民宿訂單,營收回升,口碑進一步鞏固。
寫完,合上檔案,放進文件櫃。
窗外的秋陽正好,落在海棠果上,紅得透亮。
很多道理說起來簡單。
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糧草要足,更要真。
可真到了難處,能守著底線不鬆口的,沒幾個。
本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,沒過幾天,孫守義又上了山。
這次他臉色不太好看,帶著點氣,又帶著點無奈。
「姜大夫,又來麻煩你。」他坐在板凳上,嘆了口氣,「對面那趙老闆,生意差了,就恨上我了。」
「背地裡到處說我壞話,說我賺黑心錢,說我的貨也是假的。還暗地裡給我使絆子,跟供貨商說我壞話,想斷我的貨。陰得很。」
「我本來不想搭理,可他越來越過分。你說這叫啥事啊?」
風從門口吹進來,帶著點秋涼。
明面上的糧草剛穩住,暗地裡的陰謀,又冒了出來。
孟陽震宮的路,還得接著往下走。
(第2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