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天還燥,風裹著塵土吹過村西頭,王家老院的哭罵聲飄出去半里地。土坯牆頭上趴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,伸著脖子往院裡瞅,指指點點的。
姜禾是跟著王建軍去的。王建軍騎摩托車,車后座載著蘇棠,姜禾走在旁邊,褲腳沾了點路上的浮土。李德順早就在院門口等著,搓著手轉圈,見了人趕緊迎上來,眉頭皺成一團。
「可來了。」他壓低聲音,「老大被開了瓢,老二臉上也掛了彩,老三在邊上拱火,三個媳婦也廝打在一起。我勸了一上午,嘴皮子都磨破了,沒用。」
院門是虛掩著的,王建軍上前一腳推開。
院裡一片狼藉。半塊磚頭滾在院中央,上面沾著血。地上散落著碎碗片,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翻在一邊,水流了一地,洇濕了腳下的黃土。
王家老大王建國蹲在堂屋門檻上,頭上纏著白紗布,紗布滲出血印子,臉陰得能滴出水。老二王建民站在台階下,臉上一道抓痕,從顴骨拉到下巴,紅得顯眼,手裡攥著個鋤頭把,指節發白。老三王建強蹲在西牆根,叼著煙,煙一根接一根地抽,腳邊扔了七八個菸蒂。
三個女人坐在地上哭。老大媳婦拍著大腿罵,說老二家黑心,搶老爺子的房;老二媳婦坐在地上抹眼淚,說自己家最吃虧,沒人念好;老三媳婦靠在牆上,抽抽搭搭,說兩個哥哥合起來欺負他們家。
滿院的人聲,亂糟糟的,像煮開了的粥。
王建軍往院裡一站,大吼一聲:「都閉嘴!再鬧都跟我去派出所!」
他嗓門大,當過兵,底氣足。院裡瞬間靜了一下,女人們的哭聲收了收,可都還梗著脖子,沒人服軟。
姜禾沒說話,走到堂屋門口的石磨旁,停下腳步。蘇棠跟在後面,掃了一眼院裡的情形,眉頭輕輕皺著。
「姜大夫,你給評評理。」老大王建國先開了口,聲音沙啞,帶著氣,「老爺子臥床這三年,哪天不是我端屎端尿?老二老三在外頭打工,一年回不來兩趟。現在老人走了,留下五間房三畝地,他們倒好,上來就要平分。憑啥?」
他說著,指了指頭上的紗布:「就因為我說我該多一間,老二上來就動手。這是親兄弟幹的事?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老二王建民當場就炸了,往前跨了一步,「我每年寄多少錢回來?老爺子吃藥看病,哪次不是我掏大頭?你在家是出力了,可你住著老爺子的偏房,種著老爺子的地,好處你少拿了?現在分家你還要多占,你要不要臉?」
「都少說兩句!」老三王建強掐滅煙,從牆根站起來,臉拉得老長,「你們倆一個占房一個占利,就我最吃虧。地分給我的都是村西頭的薄地,房子也給我留最偏的那間。合著我是撿來的?兩個哥哥合起來欺負我是吧?」
三兄弟你一句我一句,越說越激動。老大說自己出力多,老二說自己出錢多,老三說自己受了委屈。各說各的理,誰也不讓誰。說到氣頭上,又要往前湊,被王建軍和李德順一人攔一個,才沒再打起來。
女人們也跟著幫腔,哭聲罵聲又起來了,院裡再次亂成一團。
蘇棠上前兩步,試著勸。
「三位大哥,都冷靜點。」她聲音清,壓著院裡的嘈雜,「贍養老人和遺產分割,法律上都有規定。盡了主要贍養義務的,可以適當多分,但不是一方全占。都是親兄弟,沒必要鬧到打官司的地步。」
她講繼承順序,講贍養義務,講協商分割的好處,條條理理說得清楚。
可三兄弟誰也聽不進去。老大說法律不講人情,老二說誰多拿了誰心裡清楚,老三說反正他不能吃虧。勸了半天,一點用沒有,反倒越勸越激動。
蘇棠無奈地退回來,搖了搖頭。
姜禾一直站在石磨旁邊,沒說話。他看著堂屋牆上掛著的老爺子遺像,又掃了掃院子四周,忽然開口:
「王叔當年在後院種的三棵白楊樹,還在不?」
院裡靜了一下。
三兄弟都愣了愣,不知道他怎麼忽然問起樹。
老大悶聲說:「在呢。在後院牆根,種了快三十年了。」
「去看看。」姜禾說。
他說完,轉身就往後院走。王建軍和李德順對視一眼,跟了上去。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,猶豫了一下,也都跟著往後院去。女人們也停了哭,抻著脖子往後院望。
後院不大,靠牆根立著三棵白楊樹。
三棵樹並排站著,一般高,一般粗,樹幹筆直,枝椏舒展,葉子嘩啦啦地響。樹底下擺著三塊舊石墩,是老爺子當年乘涼坐的。
樹身離地面一人高的地方,還留著三道淺淺的刻痕。那是三兄弟小時候,老爺子給他們量身高刻下的。一年刻一道,刻到他們都長過了老爺子的肩膀。
姜禾走到樹跟前,停下腳步。伸手摸了摸中間那棵樹的樹幹,樹皮粗糙,硌手。
「王叔當年種三棵樹,不是隨便種的。」他轉過身,看著王家三兄弟,聲音不高,卻壓過了樹葉的響動,「一棵是老大,一棵是老二,一棵是老三。並排立著,互相擋著風,一起往上長。」
「分家就像擺陣。陣要擺在明面上,清清楚楚,堂堂正正。該誰多少,就多少,別藏著掖著,別背地裡算計。陣勢擺正了,氣勢就足,不用吵不用打,事情也能說清。」
「陣明於陽,氣勢如虹。可陣勢擺開了,人心不能散。樹長歪了能修,兄弟情分斷了,就接不上了。」
話說完,院裡靜悄悄的。
風颳過楊樹,葉子嘩嘩響,像有人在低聲說話。
三兄弟都盯著那三棵樹,眼神發直。
老大看著最左邊那棵樹,想起小時候爬樹掏鳥窩,自己摔下來,是老二老三在下面接著他。老二看著中間那棵,想起當年自己考上高中,沒錢交學費,是老大把攢了半年的工錢塞給了他。老三看著最右邊那棵,想起小時候被外村人欺負,是兩個哥哥衝上去把人打跑了。
這麼多年,三兄弟一起長大,一起給老爺子養老,怎麼就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了?
老大嘆了口氣,別過臉去,眼圈有點紅。老二低下頭,手裡的鋤頭把鬆了松。老三又摸出一根煙,叼在嘴裡,卻沒點著。
沒人再吵著多分房子,也沒人再說誰欺負誰了。
那天下午,就在後院的楊樹底下,李德順做見證,姜禾在旁邊坐著,三兄弟坐下來分家。
老爺子生前留過話,五間房,老大老二各兩間,老三一間偏房帶個小院;三畝地,按人頭分,好壞地搭配著來。老大伺候得多,補了兩千塊錢,從老二老三的份額里各出一千。
老大沒再提要多占一間房。老二沒再說自己出錢多吃虧。老三也沒再喊著兩個哥哥欺負他。
有點小磕碰,也都讓了步。
分完家,天已經擦黑了。老大媳婦煮了一鍋麵條,給眾人各盛了一碗。三兄弟沒坐一桌,可也沒再紅臉。
姜禾和蘇棠下山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起來了。山路鋪著一層銀輝,風吹著很舒服。
「你說他們以後還會鬧嗎?」蘇棠問。
「難說。」姜禾走在前面,腳步很穩,「但起碼不會成仇人了。」
過了有半個多月,李德順上山送秋收的報表,坐下來喝茶,嘮起王家三兄弟。
「好多了。」李德順端著茶碗,笑著說,「雖然不如以前熱絡,可逢年過節還能湊一桌。前陣子老三院牆塌了,老大老二還過去幫忙修了兩天。」
「村里人都說,多虧了你那三棵樹的話。不然真鬧到法院,親兄弟就徹底成仇人了。」
張青在旁邊接話:「本來就是嘛。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,打斷骨頭連著筋。鬧那麼僵幹啥。」
蘇棠在二進院聽見,低頭翻了翻檔案。王家三兄弟的案例記錄上,她寫:
家族財產糾紛,衝突激烈,經現場引導,以共同記憶喚醒親情,達成協商分割。親屬關係未破裂,後續維持基本往來。
寫完,她把鋼筆帽扣上。
很多時候,道理講得再清楚,不如一樣舊物件、一段舊記憶管用。陣勢擺在明面上,人心也得擺在明面上。堂堂正正的,就沒有解不開的結。
本以為村裡的事能消停幾天,沒過兩天,連山居來了個外鄉人。
是張青的表姐,叫李慧,從濟南來。
拖著個黑色行李箱,箱子輪子都磨壞了一個。人三十多歲,臉色蠟黃,眼下烏青,頭髮亂糟糟的,像很久沒好好睡過覺。
進了院,她放下箱子,拉著張青的手,眼圈一紅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「妹子,我快被耗死了。」她聲音發顫,「這離婚官司,打了十年了,還沒離利索。他拖著我,轉移財產,找各種理由不出庭。我一天天熬著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」
「你幫我問問姜大夫,我這日子,還有個頭嗎?」
風從院門口吹進來,帶著點秋涼。
剛理完親兄弟的家產陣,又遇上耗了十年的離婚局。
孟陽震宮的路,一樁接一樁,沒個盡頭。
(第2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