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底的風已經帶了寒氣,院裡的海棠葉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天高遠得很,是山里最清透的秋。
李梅是張青領著進來的。
四十二歲的人,看著像五十多。臉是蠟黃的,顴骨凸著,眼下烏青得像被人打了兩拳。頭髮隨便挽在腦後,鬢角露著幾根白絲。穿件藏藍色外套,袖口磨得起了毛,手裡攥著個舊帆布文件袋,袋口的拉鏈壞了,用個別針別著,鼓鼓囊囊塞了一袋子紙。
她走路很慢,背有點駝,像扛著很重的東西。進了院,先四下看了一眼,眼神是木的,好半天才落到姜禾身上,嘴動了動,沒說出話,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「表姐,你先坐。」張青趕緊搬了板凳,又給她倒了碗熱水,「慢慢說,姜大夫在這兒呢。」
李梅坐下來,把文件袋放在腳邊。雙手捧著熱水碗,暖了好一會兒,才啞著嗓子開口。
「打了十年了。」她說,「三十二歲那年就想離,他不肯。先是躲著不見人,後來又轉移財產,房子、存款,能轉的都轉了。」
「我不服氣。憑啥?好好的家被他作散了,到頭來我啥都落不著?我就跟他耗,打官司,一審二審,發回重審,再上訴。耗了一年又一年。」
她低頭,用手背抹了把眼淚,手背上青筋凸著,很乾,很糙。
「所有人都勸我,算了,認栽,趕緊離了算了。可我咽不下這口氣啊。我憑啥認栽?我耗也要耗死他。」
「可現在……我快撐不住了。天天睡不著,心口疼,吃啥都不香。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我就想問問,我這官司,還有贏的那天嗎?我這口氣,爭得值嗎?」
話說完,她把腳邊的文件袋拉上來,打開別針,掏出一摞紙。
是判決書、裁定書、起訴狀、財產明細……厚厚一沓,紙邊都磨毛了,有的地方被反覆摺疊,折出了白印。最上面那頁判決書,日期是十年前的。
蘇棠接過來,一頁一頁翻。
翻了十幾頁,她就覺得累。
十年的官司,來來回回,同一個理由,同一段糾紛,像在原地繞圈。男方一次次拖延,一次次轉移財產,李梅一次次上訴,一次次舉證。耗到最後,財產早就被轉得七七八八,剩下的那點,還不夠付律師費的。
可李梅還在扛。就為了一口氣,為了「不能輸」。
「李姐。」蘇棠把材料合上,放回到她面前,「從法律上說,你可以繼續打,主張對方轉移婚內財產,要求少分或者不分。但流程會很長,可能還要兩三年,甚至更久。而且能追回來的財產,其實很有限。」
「我的建議是,能協商就協商。放棄一部分財產,換個自由身。十年了,你耗進去的時間和身體,比那點錢值錢多了。」
「不行。」李梅想都沒想就搖了頭,眼神里透著股執拗,「我都耗了十年了,現在讓步,我這十年不就白熬了?我不甘心。」
她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:「我就是要爭這口氣。我不能讓他覺得我好欺負。」
院裡靜了一會兒。
秋風卷著落葉,從院門口飄進來,打了個旋,又飄走了。
姜禾一直坐在旁邊的石凳上,沒說話。他看著院牆外的山,山上的樹開始泛黃,一層一層的,像被秋染過。
這時他收回目光,落在李梅身上。
「秋天到了。」他開口,聲音很輕,卻很清,「山裡的果子熟了,該摘就得摘。樹上的枝椏枯了,該砍就得砍。」
「秋主肅殺,講的就是個了當斷則斷。該收的收,該舍的舍,拖泥帶水的,果子爛在樹上,枯枝耗著養分,整棵樹都受連累。」
「你耗十年爭一口氣,氣是爭了,可自己的日子也耗沒了。十年時間,幹啥不行?非要耗在一個爛人身上,跟他來回拉扯?」
「兵象秋,肅殺為要。該斷就斷,及時止損。止損不是輸,是給自己留活路。」
話說完,李梅愣住了。
她盯著地上的落葉,看了很久。
十年了。
她想起三十二歲那年,自己還很年輕,愛笑,愛打扮,想著離婚了就去濟南找份工作,重新過日子。
怎麼就耗到了四十二歲呢?
十年裡,她沒逛過幾次街,沒好好吃過幾頓飯,沒睡過一個整覺。天天盯著官司,盯著對方又出了什麼么蛾子,心裡像壓著塊大石頭,沉甸甸的。
爭贏了又能咋樣?多拿幾萬塊錢,可十年的日子,再也回不來了。
她忽然就泄了勁。肩膀垮下來,捂著臉,嗚嗚地哭了。
不是委屈,也不是不甘。是鬆了口氣。像扛了十年的擔子,終於肯放下來了。
那天李梅走的時候,把那摞材料又仔細收進文件袋裡,別好別針。腳步還是沉,可背比來時直了點。
她沒說自己想通了,只說,回去想想。
過了有一個多月,張青收到表姐的電話。
那天張青正在前台擦桌子,接完電話,興沖沖地跑進二進院,跟蘇棠說:
「我表姐離了!財產讓了一步,沒爭那麼細,很快就辦了手續。上周搬去濟南了,找了個超市收銀的活,租了個小房子,說終於能睡安穩覺了。」
「她還說,多虧了姜大夫那番話。以前總覺得讓步就是輸,現在才知道,能從爛事裡抽身,才是真的贏了。」
蘇棠聽完,笑了笑。
她翻開李梅的檔案頁,寫下幾行字:
來訪者,女,42歲,十年離婚訴訟史,因執念陷入消耗性糾紛,伴嚴重睡眠障礙及軀體化症狀。經引導後放下執念,選擇協商離婚,已開始新生活。
寫完,她把鋼筆帽扣上。
人這一輩子,總會遇上幾樁爛事,幾個人。很多人不是輸在事上,是輸在「不甘心」三個字上。拖著耗著,以為是爭口氣,其實是把自己的日子搭進去了。
秋主肅殺,該斷則斷。
快刀斬亂麻,止損就是盈利。
日子一天天往深秋走。
連山居的訪客漸漸多了起來。
一開始是張家村的村民,後來是周邊幾個村的人,再後來鎮上的人也往山里跑。有鬧矛盾的,有解不開心結的,有生意上遇坎的,都想來找姜禾嘮嘮。
名氣慢慢傳了出去,傳到了QD市區。甚至有外地的,BJ的、上海的,打電話過來預約,說專程想上山一趟。
蘇棠開始負責對接預約。前台的舊電話,鈴聲越來越密,話筒里常有各地的口音。
張青天天在前台,見的人多了,嘴也更利索了,迎來送往,安排得井井有條。
普通人的糾紛好解,家長里短,生意往來,掰開了揉碎了,說透了也就過去了。
可慢慢的,來的人里多了些不一樣的。
有鎮裡企業的老總,穿著西裝,夾著公文包,上山來問發展方向,問人心怎麼聚。
有鎮上的幹部,聊著聊著就說起工作難推,隊伍難帶,局面打不開。
位置越高,擔子越重,心裡的結就越沉。
他們不說自己難受,只說「局面有點亂」「思路不太清」「心裡不踏實」。
其實都是站在高處,站不穩了。
姜禾還是那副樣子。話不多,總能點到根子上。
來的人都服。
都說,姜大夫看著年輕,心裡穩得很。跟他坐一會兒,說幾句話,心裡就踏實了。
山裡的日子還是慢悠悠的。
姜禾每天還是會去後院菜畦里鬆土,去後山走一走。蘇棠整理檔案,接預約電話。張青打掃院子,燒水泡茶。
只是來找的人,從村民變成了幹部、老闆;問的事,從家裡長短變成了隊伍、局面、前程。
能解決小事的是本事。
能穩住大局的是擔當。
人站得越高,越得立得住自己的主峰。
自己穩了,底下的人才不會亂;自己正了,整個局面才不會歪。
卷四的老陽乾宮,講的就是這些身居其位的人,怎麼行得正,坐得端,怎麼在風口浪尖上,立住自己那座山。
秋深了。
風裡帶著寒氣,可天越來越高,越來越亮。
山還是那座山,穩穩地立在那兒。
人來人往,潮起潮落,山都不動。
2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