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山已經深了,風裡裹著涼意,樹葉黃了大半,踩上去沙沙響。天很高,藍得發脆,是山里最敞亮的秋。
高崇山是李德順領著上來的。
五十五歲的人,個子不高,肩很寬,背有點駝,像扛著半扇磨盤。穿件菸灰色夾克,肘部磨得發亮,褲腳沾著黃泥點,皮鞋上也蒙了層灰。手裡攥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,拉鏈頭掉了漆,被他攥得發燙。
臉是黑紅的,常年跑車間曬的。顴骨很高,眼窩陷著,眼底布著紅血絲,像很久沒睡過整覺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焦黃,是煙抽多了的痕跡。
進了院,他先沒坐,站在堂屋門口搓了搓手,聲音很沉,帶著點沙啞:「姜大夫,打擾了。我是鎮農機廠的,姓高。」
張青倒了碗熱水端過去。他雙手接了,道了聲謝,捧在手裡,沒喝。
坐下歇了兩分鐘,他點了根煙,猛吸一口,煙霧從鼻子裡冒出來,裹著他皺緊的眉頭。
「廠子搞轉型,上數控生產線。」他開口,聲音壓得低,「難啊。老工人都是跟我幹了二三十年的,歲數大了,學新東西慢,也牴觸,怕學不會丟飯碗。」
「上面鎮裡催得緊,要產值,要轉型指標,說年底必須見成效。我從濟南請了兩個專家,講得頭頭是道,可工人聽不懂,推行不下去。」
他彈了彈菸灰,菸灰落在褲腿上,他也沒拍。
「兩頭受氣。上面壓,下面怨。我天天泡在車間,跟工人聊,跟專家磨,回了家還得看報表。夜裡躺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,一閉眼就是廠子垮了的樣子。」
「幾百號人等著吃飯呢。我要是撐不住,這廠子就散了。」
話說完,他又猛抽了兩口煙,把菸蒂摁滅在石桌上的菸灰缸里。菸蒂堆了小半缸,都是他剛抽的。
蘇棠坐在旁邊,翻著他帶來的廠子轉型方案和人員名冊。厚厚的一沓紙,上面用紅筆藍筆劃了很多記號,有的地方被反覆摺疊,折出了白印。
她和高崇山聊了近一個小時,問了睡眠、飲食、日常工作節奏,又做了簡單的量表評估。
結果很明確:重度職業倦怠,伴隨領導力焦慮。轉型期角色轉換跟不上,過度承擔責任,把全廠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身上,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失眠和軀體化症狀。
「高總,我的建議是,第一,適當授權,不用事必躬親;第二,技術升級可以分階段走,不用追求一步到位;第三,調整作息,再熬下去身體先垮了。」蘇棠說得很客觀,「你是主心骨,你先倒了,廠子就真的難了。」
高崇山苦笑了一下,搖了搖頭。
「道理我都懂。」他說,「可攤子鋪在這兒,我放不開手啊。一步走錯,幾百號人的飯碗就沒了。我不敢慢,也不敢錯。」
姜禾一直坐在旁邊,沒說話。他看著院牆外的山,山一層一層的,主峰立在最中間,穩穩的,周圍的小山都順著它的山勢鋪展開。
這時他站起身,說:「走,上山頂看看。」
後山的路不算陡,可高崇山走得有點喘。他平時很少爬山,天天在車間和辦公室轉,體力早不如從前。
走到主峰頂的時候,他扶著棵松樹,喘了好半天。風從山頂吹過去,帶著松針的味道,吹得人臉上發涼。
站在山頂往下望,眾山都在腳下。
主峰穩穩地立在中央,山勢端正,不偏不斜。周圍大大小小的山,都圍著主峰的方向起起伏伏,像跟著排頭站的隊伍。
天很闊,雲很淡,山風浩浩蕩蕩地吹過來,把人心裡的堵得慌的東西,都吹散了點。
「你看這山。」姜禾站在他旁邊,指著腳下的群山,「崇山是眾山之主。主峰穩了,周圍的小山就不會亂。主峰要是晃了,滿山的樹都站不穩。」
「你是一廠之長,就是這座主峰。」
「巍然崇山,居正不傾。行得正,坐得端,方向定準,步子走穩,下面的人自然有依靠。你自己先慌了,天天焦頭爛額,底下的人更沒底。」
「轉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,可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。方向對了,就慢慢走。走穩,比走快重要。」
話說完,高崇山沒應聲。
他站在山頂,望著腳下的群山,望了很久。
風颳過他的頭髮,颳得夾克獵獵響。
他想起剛接廠子的時候,三十出頭,帶著幾十號人,沒設備沒訂單,硬是一步步拼到現在。那時候難,可心裡穩,知道往哪走。
怎麼現在廠子大了,人多了,反倒慌了呢?
天天盯著進度,盯著指標,怕慢了,怕錯了,越急越亂,越亂越急。反倒忘了,自己是領頭的,自己先穩不住,底下的人更站不住。
他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那口氣憋了好幾個月,吐出來的時候,連肩膀都往下鬆了松。
下山的時候,高崇山的腳步慢了點,可背比上山時直了些。
他沒說自己想通了,只說,回去試試,慢著點來。
過了有兩個多月,李德順上山送冬灌的報表,坐下來喝茶,聊起了農機廠。
「老高那廠子,穩住了!」李德順端著茶碗,笑著說,「回去之後,他也不催著一步到位了。把工人分了三批,先挑四十歲以下的學新技術,學會了再帶老的。生產線一條一條改,改完一條試產一條,沒搞一刀切。」
「一開始進度是慢了點,可工人不牴觸了,次品率也降了。上個月還接了QD市區一個農機公司的大訂單,夠干到年底的。」
「老高自己也說,以前天天熬到半夜,現在到點就下班,覺也睡得著了。他還說,多虧了山頂上那番話。自己先穩了,廠子就穩了。」
蘇棠聽完,點了點頭。
她翻開高崇山的檔案頁,寫下幾行字:
來訪者,男,55歲,鎮辦企業負責人,轉型期領導力焦慮伴重度失眠。經引導後調整管理節奏,分步推進技術升級,企業運營趨穩,身心狀態改善。
寫完,她把鋼筆帽扣上。
很多領頭人都容易犯一個錯:把所有壓力都扛在自己身上,以為跑快點就能解決問題。可越是高位,越要穩。
主峰不倒,群山就不會亂。領頭人定得住,隊伍就散不了。
本以為這事就告一段落,入冬前,高崇山專門上了一趟山。
帶了兩袋新磨的玉米面,還有廠里剛生產的一批小型農具,說是給連山居備著,干點農活能用得上。
坐下喝了一下午茶,聊廠子的近況,聊得挺順當。
臨下山的時候,他嘆了口氣,皺起了眉頭。
「姜大夫,還有個事,我頭疼很久了。」他搓著手,有點為難,「我手下兩個副總,一個管生產,一個管銷售,不對付快一年了。天天互相拆台,爭權奪利,內鬥得厲害。」
「我勸了好幾次,沒用。眼看著內耗越來越重,再這麼下去,剛穩住的廠子又要亂。你看,能不能幫忙點撥點撥?」
風從院門口吹進來,卷著幾片枯黃的楊樹葉。
剛穩住了主峰的陣勢,又遇上了輔臣的內鬥。
崇山君的位子坐穩了,君臣相的門道,還得慢慢捋。
(第2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