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風已經硬了,刮在臉上發疼。山路上落滿了楊樹葉,踩上去咔嚓響。
高崇山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兩個人,一前一後,隔著半步遠,一路沒說話。
走在前面的是張建國,生產副總。五十歲,黑瘦,臉上褶子深,是從車間車工一步步幹上來的。穿件深藍色工作服,袖口磨起了毛,手上沾著洗不掉的機油印。步子沉,踩得樹葉碎響。
走在後面的是李向東,銷售副總。四十六歲,白淨,頭髮梳得齊整,穿件深灰色西裝,皮鞋擦得亮,夾著個黑色公文包。步子輕,時不時撣撣褲腿上的灰。
兩個人不對付快一年了,全廠都知道。
進了連山居的院子,張青倒了三碗熱水端過去。
張建國端起碗,咕咚喝了一大口,熱水燙得他嘶了一聲,也沒放下。
李向東接過碗,道了聲謝,捏著碗邊抿了一小口,放在石桌上,沒再碰。
「姜大夫,麻煩你了。」高崇山搓著手,有點無奈,「這兩位,一個管生產,一個管銷售,都是廠里的老人。可就是尿不到一個壺裡,天天掐。」
「訂單多了,生產說趕不出來;訂單少了,銷售說生產拖後腿。互相推責任,搶資源,內耗得厲害。我勸了多少回,沒用。」
高崇山話音剛落,張建國就開了口。聲音粗,帶著點車間裡練出來的大嗓門:
「不是我故意卡。他銷售部接單從來不看產能,什麼急單亂單都敢接,前天還接了個三天就要交貨的單子。車間工人連軸轉,次品率上去了,回頭又賴我們生產質量差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手上的老繭:「我跟機器打了三十年交道,多少產能我心裡有數。不能為了賣貨,砸了廠子的招牌。」
李向東聽完,笑了一聲,笑得很淡,帶著點不以為然:
「張總,話不能這麼說。市場不等人,客戶要貨急,我們不接,有的是廠子接。上次那個青島的大客戶,就是因為交貨晚了三天,丟了。幾十萬的單子,誰擔得起?」
他敲了敲公文包:「銷售部天天在外頭跑,陪酒賠笑臉,拿回來的訂單,你們生產跟不上,回頭客戶罵的是咱們廠。最後損失的,還不是全廠的利益。」
你一言我一語,說著說著又嗆了起來。
一個說對方不懂生產瞎指揮,一個說對方不懂市場拖後腿。誰都覺得自己沒錯,誰都覺得對方在拆台。
蘇棠坐在旁邊,聽了半個多小時,試著調解。
她講目標對齊,講跨部門協作,講信息同步機制,條分縷析,說得很清楚。
兩個人都點頭,說蘇小姐講得對。可轉頭又各說各的理,誰也不肯讓一步。
都是在廠里摸爬滾打二三十年的老江湖,道理都懂,就是咽不下那口氣,也放不開手裡的權。
姜禾一直坐在石凳上,沒說話。他看著院門口的兩棵白楊樹。
兩棵樹並排立著,一左一右,樹幹都很直,枝椏往中間湊,搭在一起,擋風遮雨。少了哪一棵,院門都敞著,擋不住風。
等兩人說得差不多了,都歇著喝水,他才站起身,說:
「走,到院外坡上看看。」
坡不高,站在上面能望見山腳下的鎮子,農機廠的廠房就在鎮子東邊,紅磚牆,煙囪立著,很顯眼。
風從坡上刮過去,吹得人衣服獵獵響。
「你們看那廠子。」姜禾指著山下的廠房,「就像一個人。高總是頭,定方向。生產是左手,銷售是右手。」
「左手和右手,不是用來互相打的。左手拿料,右手幹活,配合好了,人才能做事。左右手天天打架,這人什麼都幹不成。」
「相為君佐,同心同德。你們倆都是輔佐老總的左膀右臂,不是互相拆台的對手。廠子好了,你們倆都好。廠子倒了,誰的副總位置都保不住。」
「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比啥都強。」
話說完,坡上靜了。
風颳過樹梢,呼呼響。
張建國望著山下的廠房,沒說話。他從二十歲進這個廠,看著廠子從小作坊做到現在,比誰都在意。以前只想著把生產抓上去,沒多想別的,總覺得銷售部不懂行,瞎搗亂。
李向東也望著廠房,沉默了。他從業務員干起,看著廠子的產品賣到全省各地,也盼著廠子好。以前只想著把銷量做上去,總覺得生產部太死板,拖後腿。
是啊,廠子要是垮了,爭誰對誰錯,有什麼用?
兩個人都沒說什麼,可剛才梗著的脖子,都鬆了點。
下山的時候,兩個人還是一前一後走著,可距離近了點。
高崇山走在旁邊,心裡鬆了口氣。
過了有一個多月,高崇山專門上山送年節的福利,兩袋大米,一桶花生油。
坐下喝茶,聊起廠里的事,他笑著說:
「好多了!回去之後,他倆定了每周一碰頭的規矩。銷售提前把下周的訂單排出來給生產,生產每周報一次產能和瓶頸。有問題當場說,不再背後互相拆台了。」
「上個月接了個煙臺的大訂單,生產提前調整了班組,銷售那邊跟客戶溝通了交貨期,順順利利就交了貨。客戶很滿意,說以後長期合作。」
「雖然也還拌嘴,可都是為了事,不再鬥氣了。內耗少了,效率上去一大截。」
蘇棠聽完,點了點頭。
她翻開檔案,在兩位副總的記錄後面補了幾行:
生產與銷售負責人長期內耗,部門協作不暢,經引導後建立定期溝通機制,對立情緒緩解,業務銜接趨順。
寫完,她合上本子。
很多團隊的問題,不是能力不夠,是心不齊。心齊了,勁往一處使,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
輔佐的人同心,主事的人才能省心。君臣相得,大局才能穩。
本以為廠里的事能平順一陣,入冬的頭一場雨那天,連山居來了個幹部模樣的人。
是鎮裡的王副鎮長,叫王慶林。
四十多歲,穿件藏青色幹部服,頭髮有點禿,眉頭皺成個疙瘩。進門的時候褲腳沾了泥,臉上帶著倦容,像好幾宿沒睡好了。
李德順陪著他進來的,一坐下,王副鎮長就嘆了口氣,聲音里全是焦頭爛額:
「姜大夫,我是實在沒辦法了,才找上門來。」
「最近鎮上事情多,我天天忙得腳不沾地,都快熬不住了。」
雨絲從院門口飄進來,涼絲絲的。
剛理順了企業里的輔臣內鬥,又遇上了基層的民生難題。
當官的,管著一方百姓,看著風光,實則千頭萬緒。
君民官的門道,還得慢慢品。
(第2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