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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君民官:夾在中間的鄉里幹部

2026-09-16 00:31:20 作者: 佚名

  王慶林上山那天,嶗山下了頭場霜。

  院裡的白菜葉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白,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吱響。牆角的柿子樹落光了葉子,只剩幾顆熟透的柿子掛在枝頭,凍得通紅,像幾盞滅了火的燈籠。山風從北邊刮來,帶著海腥氣和遠處的煤煙味,又干又硬。

  李德順領他來的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在鋪滿霜的石板路上,腳步都放得輕,像怕把地上的白踩疼了。

  王慶林四十二歲,在鎮裡管民政和調解。穿一件黑灰色棉夾克,領子豎著,拉鏈拉到下巴。脖子短,頭微微前探,像常年伏在桌案上寫材料的人。臉瘦,顴骨高,兩頰被風吹得發紅,嘴唇乾得裂了幾道小口。頭上戴一頂深藍的毛線帽,帽檐下露出幾根花白的頭髮。他走得慢,身子微微向右側斜,右肩比左肩低一截,像總是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
  「姜大夫,打擾了。」他進門先道歉,聲音發啞,像嗓子裡塞了把乾草。又轉頭看蘇棠和張青,一連點了三個頭,腰彎下去又直起來,直起來又彎下去,「實在是不好意思,星期天還來麻煩你們。」

  張青給他倒了杯熱水。他雙手接過去,先焐了焐手,又轉了個身,把水杯擱在門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。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包煙,剛抽出一根,又塞了回去。那煙盒在他手裡來回翻著,像拿不定主意。

  「不抽了,不抽了。」他自言自語,把煙盒揣回口袋,在椅子上坐下。坐得直,像在會場裡聽報告。可兩隻手沒處放,先擱在膝上,又移到扶手上,最後十根指頭絞在一起,指節發白。

  「李書記說,你這兒能聊聊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我這心裡,確實是堵得慌。堵了得有小半年了。」

  張青去後廚燒水。蘇棠把記錄本擱在腿上,翻到空白頁。姜禾坐在靠窗的竹椅上,手裡拿塊粗布,慢慢擦一隻青瓷碗。窗外有隻灰喜鵲落在柿子樹上,啄了兩口,又飛走了。

  王慶林開口說:「我幹了十五年。」他說,「從村里到鎮裡,從收農業稅到現在,什麼崗位都待過。吃苦不怕,受累也不怕。可這半年,我是真有點熬不住了。」

  他說的不是某一件具體的事。是一天一天攢下來的。他說他每天一睜眼,就有人等在門口。有鄰居爭一塊地,有兄弟分家分不勻,有老人沒人管,有夫妻鬧離婚。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,可一件一件摞起來,比山還重。

  「早上七點出門,晚上十點才能回。回了家,還有電話追過來。我老婆說,你這班,比在廠里三班倒還狠。」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像用細線在臉上勒了一道印。

  「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。」他摘下帽子,在手裡揉著。沒了帽子的遮掩,頭頂那一圈稀薄的頭髮露出來,被汗水黏在頭皮上,灰白灰白的,「上頭有指標,下頭有難處。我夾在中間。這邊還沒說通,那邊又鬧起來。按下葫蘆浮起瓢。」

  「你不能把門關上?」姜禾問。

  「試過。」王慶林說,「關了兩天,門口的人不散。有個七十多的老太太,搬了把馬扎坐我辦公室門口,一坐一整天。我就又把門開了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,停了好一會兒。兩隻手不再絞著,改成在膝蓋上來回搓,像要把那幾根指頭搓熱。窗外有風,吹得柿子樹枝條亂顫,那幾顆紅燈籠樣的柿子晃來晃去,像要掉下來,又總差一點。

  「我上個禮拜,趕集的時候,碰見我舅。」王慶林忽然說,聲音輕了,「我舅快八十了,背馱得厲害。他拉著我,說,慶林啊,你在鎮裡當幹部,能不能給你表哥安排個差事?你表哥四十多了,沒活干。我一聽就煩。我說,舅,我就一小辦事員,沒那個權。我舅不走,又說,那你幫著問問。我說問誰?誰管這個。我舅就不吭聲了。他走了以後,我自己站在集上,半天沒動。我娘死得早,我舅以前年年給我家送糧。現在他求我這麼點事,我都辦不了。我算個啥幹部?啥也不是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把手抬起來,在臉上抹了一把。手心濕了。他也沒看,又把手放回膝蓋上,手指在褲腿上擦了兩下。蘇棠從旁邊遞了張紙巾,他擺擺手沒接。

  「我爹跟我說,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種紅薯。」王慶林又說,「這話他跟我說了半輩子。我年輕時候當玩笑聽。現在笑不出來了。我不是不想做。我是做不過來。一件一件的,都堆著。我做了這件,落下了那件。到頭來,哪件都沒做好。人家指著鼻子罵我,我也得受著。我有時候想,我回家種紅薯去得了。可又一想,種紅薯就沒人罵了?紅薯種不好,自己罵自己。」

  姜禾把碗放下。碗底磕在窗台上,輕輕一聲。他走到桌邊,給王慶林續了半杯熱水。水汽浮起來,像極淡的霧。

  「你院子裡,有塊地。」姜禾說。

  王慶林愣了愣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後院。後院的菜畦收拾得齊整,幾壟白菜正在卷心,葉子一層裹著一層,沉甸甸地坐著。

  「看見那白菜沒有。」姜禾說,「霜打了,還卷著。卷得慢,可它天天在卷。等它卷好了,外頭那幾片老葉子,會自己爛。爛了,裡頭才能長實。你乾的那攤子事,就跟種菜一樣。不能只盯著爛葉子。得看根。根沒壞,菜就還在。外頭那些毛病,是爛葉子。該修修,該緩緩。你不能把整棵菜拔了。」

  王慶林盯著那幾壟白菜,看了很久。他的喉結動了動,像在吞什麼硬東西。然後他慢慢說:「可根也難。我有時候覺得,我這個人,就是個爛葉子。上不上,下不下。扒在中間,誰也不稀罕。」

  「你不把自己當成根。」姜禾說,「你總想著上頭怎麼樣,下頭怎麼樣。你自己在哪兒?你也是一個家裡的人,你也有爹有娘,有老婆孩子。你把他們忘了,天天在別人家的事裡打轉,時間長了,你不是幹部了。你成了一個裝事的筐。誰都能往裡頭扔。你不累誰累。」

  王慶林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慢慢低下頭,頭頂那圈稀發在光下格外明顯。他「嗯」了一聲,那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,粗而短,像一塊小石子落到深水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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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十幾年沒請過假了。」他說,「不是不想請。是怕一請,就有人出不了門。去年我閨女中考,我在單位盯著。老婆打電話來,說閨女想讓我送。我沒去成。後來閨女考完回來說,爸,你不來也行。我聽著,心裡跟刀剜一樣。她不要我了。」

  他說到「不要我了」四個字,聲音拐了個彎,像被風吹斷的線。他沒哭。可張青從廚房出來,遠遠看了他一眼,又轉身進去了。蘇棠低頭在記錄本上寫著字,筆尖很輕,像怕壓破紙。姜禾沒說話,只把那隻青瓷碗推過去,碗裡是半碗熱茶。

  「我這個人,辦事太死。」王慶林端起碗,沒喝,先暖著,「上頭怎麼說,我就怎麼幹。下頭有意見,我只會解釋。解釋不清,就躲。躲不過,就忍。我從來沒想過,自己是不是能幹點別的。李書記老說,你靈活點。我不知道往哪兒活。我只會直走。直來直去,撞牆了也不拐。現在好了,牆也撞了,路也堵了,我自己也快散了。」

  「路不是沒有。」姜禾說,「是你把門關太緊了。你什麼都攬,什麼都自己頂著。你不分出去,別人就理所當然全塞給你。你會說『不』不會?」

  王慶林抬頭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過了一會兒,他說:「我試過。有一回,我跟來找事的人說,這事不歸我管。那個人就不走了。他說,你不就是管這個的?我找不著別人。我看著他,沒話說了。」

  「你可以說,你的難處是什麼,你只能辦到什麼份上。」姜禾說,「你把底交給人家,人家未必不認。可你一味往後縮,最後大家都累。你站在那兒,把自己的邊界劃出來,別人反倒知道該往哪兒走。」

  王慶林沒說話。他慢慢喝著那碗茶。茶已經溫了,入喉不燙不涼,剛好。他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,像要把這些年積在嗓子裡的乾澀都衝下去。喝完了,他捧著空碗,呆坐了幾秒。然後他站起來,把帽子重新戴上。這一次,戴得正了。

  「姜大夫,我這人笨。你說的,我記著。我先回去。不急著做啥大改變。先回去睡個踏實覺。」他頓了頓,「我閨女說,她好久沒吃我做的飯了。我今晚給她做一頓。就做白菜燉粉條。她小時候最愛吃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朝姜禾和蘇棠各點了一下頭,又對廚房方向喊了聲:「張青姑娘,走了。」張青在廚房裡應了一聲。他便往院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看見那幾顆柿子在風裡晃,站住了,仰頭看了看。然後他從牆根撿了根枯枝,踮起腳,夠下兩顆柿子。他把柿子輕輕擱在門檻邊的石墩上,說:「這柿子捂捂能甜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背影小小地縮在棉夾克里。風掀起他的帽檐,一蓬灰白頭髮翹起來。他也沒按,只是把脖子往領子裡縮了縮,一步一步,順著山路下去。山彎處,他回頭望了一眼,擺擺手。那手勢軟綿綿的,像在給自己打氣。

  過後有十幾天,李德順上連山居喝茶。他坐在前廳的竹椅上,剝著張青炒的南瓜子,說:「王慶林那小子,變了。現在在鎮裡設了個接待本。誰來,先登記,然後按急的緩的排。他也不再啥都往身上攬了。能給別人分派的,他分。分不了的,就明說。有些人走了,有些人不走。但他說,他心裡不那麼慌了。夜裡能睡著。有一回他閨女發燒,他真請了半天假。這在以前,太陽打西邊出來。」

  「他閨女說啥沒有?」蘇棠問。

  「說啥?說,爸,你回來,我挺高興的。」李德順把南瓜子皮兒從舌尖上彈出去,笑得眼裡起褶子,「就這一句,王慶林跟我學的時候,眼眶子還紅了。他那麼大個人,杵在路邊,跟個學生一樣。」

  蘇棠把這段補在檔案最後。她寫:來訪者,男,四十二歲,鄉鎮幹部。長期工作負荷過重,自我邊界模糊,身心俱疲。經引導後,開始主動梳理工作,分派任務,建立基本的生活節律。家庭關係回暖。後續仍可跟進。

  寫完,她把筆收進領口。張青端著一盆白菜餡兒進來,說晚上包餃子。姜禾從後院回來,手裡捏著一片白菜葉。那葉子凍過,軟塌塌的,青里透白。他走到燈下,把葉子對著光看。燈光穿過葉子,照出一條條細細的脈絡,像極小的河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葉子放回菜籃里。

  「這棵,凍過。可根沒壞。」他說。

  蘇棠「嗯」了一聲。窗外,風又起了。那幾顆柿子還放在門邊,紅得發亮,像一小堆從秋天一直燒到冬天的小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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