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，山里落了頭霜。
院牆上、菜畦邊，白蒙蒙一層，太陽一照，慢慢化出水珠，順著牆根往下淌。風硬了，刮在臉上發疼，吹得光禿禿的海棠枝椏嗚嗚響。
周元龍是踩著霜上來的。
四十八歲的石材廠老闆，個子不高，肩很寬，背有點駝，像扛著半扇石板。穿件深棕色皮夾克，領口磨得發烏，袖口沾著一層白石粉，洗都洗不掉。褲腿沾著黃泥點，皮鞋面上蒙了層灰，鞋尖磨出了白皮。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，包角磨破了，露出裡面的帆布襯裡。
臉是黑紅的，常年在石材廠曬的。顴骨很高，眼角堆著褶子，眼裡全是紅血絲，眼窩陷得深，像好幾宿沒合眼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焦黃，指甲縫裡嵌著石粉，洗不淨。
進了院，他先搓了搓手，哈了口氣，笑得很勉強：「姜大夫，我是平度過來的，姓周，做石材的。麻煩你了。」
張青倒了碗熱水端過去。他雙手接了，道了聲謝，捧在手裡暖著，沒喝。
坐下沒兩分鐘，他就摸出煙來。煙是十塊錢一包的本地煙，硬盒，邊角都壓皺了。打火機打了兩下才打著，火苗晃了晃，點著菸捲。他狠狠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子裡冒出來，裹著他皺成一團的眉頭。
「幹了二十年了。」他開口，聲音很沉，帶著點沙啞，「從十幾歲跟著師傅鑿石頭，到自己開廠子，最多的時候六十多號工人。以前生意好，工地、裝修，到處要石料。」
「這幾年環保查得緊，粉塵、污水，樣樣卡。關了兩個車間，裁了一半人。想著不能坐以待斃，得轉型。」
他彈了彈菸灰，菸灰落在皮夾克上，他也沒拍。
「聽人說文旅賺錢，我租了山腳下一片採石舊址，投了幾十萬，搞石材觀光、石匠體驗。結果呢？半年沒幾個人來，門票錢都不夠付看門的工資。」
「後來又聽人說養殖穩，我把閒置的車間改了豬圈，進了幾十頭豬。趕得巧，碰上豬瘟，一頭沒剩，全埋了。又賠進去幾十萬。」
他苦笑了一聲，笑得很澀。
「前前後後折騰三回，家底快賠光了。工人工資都快發不出來。我現在就覺得，自己老了，跟不上時代了。幹啥啥不成，越折騰越虧。再這麼下去，廠子就黃了，幾十號人也得失業。」
「姜大夫，我就想問問，我是不是不該瞎折騰？可不轉，坐著等死，我又不甘心。」
話說完，他又猛抽了兩口煙，把菸蒂摁滅在石桌上的菸灰缸里。菸蒂已經堆了小半缸，都是他剛抽的。
蘇棠坐在旁邊，聽了快一個小時，翻著他帶來的廠子資料、轉型計劃書，還有一摞虧損的帳單。紙頁都磨毛了，有的地方被反覆摺疊，折出了白印。
她給周元龍梳理了現有資源：本地石材儲量、老石匠手藝、二十年的加工經驗、現成的廠房和設備。又列了幾個轉型方向：做環保型綠色建材、做文創石雕與景觀石、對接民宿和景區的定製化石材產品。
條分縷析，說得很清楚。
周元龍聽完，搖了搖頭，笑得很無奈。
「蘇小姐，你說的這些，我也不是沒想過。」他說，「綠色建材要上新設備，又是一大筆錢，我拿不出來了。文創石雕、景觀石，太虛了。以前也試著做過幾個擺件，賣不動。老百姓還是認實打實的石料，按方賣，按噸算。」
「我就是覺得，自己守著石頭幹了一輩子，除了賣石頭，啥都不會。想變，又不知道往哪變；瞎變，又越變越糟。」
姜禾一直坐在旁邊的石凳上，沒說話。他看著院外的後山，後山有一片天然石群，奇形怪狀的，以前沒人當回事。這幾年搞鄉村旅遊，城裡人來玩，都愛圍著那些石頭拍照，還有人打聽能不能買回去做庭院景觀。
等周元龍說得差不多了，他站起身，說：「走，到後山看看石頭。」
後山的路不好走，坑坑窪窪的。周元龍走得有點喘，他常年在廠里轉，很少爬山。
走到那片天然石群跟前，他站住了。
大大小小的石頭立在坡上，被風吹雨打了上百年，形狀各異，有的像臥牛，有的像望月。石頭縫裡長著松樹和荊條，蒼勁得很。旁邊還有早年老石匠鑿剩下的石碾、石槽、石臼，扔在草里，落滿了樹葉。
這幾年鎮上搞文旅，時不時有遊客繞到這兒來拍照，蹲在石碾旁邊摸半天，問賣不賣。
「你看這石頭。」姜禾蹲下來，摸著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面，「龍是萬物之靈，能升能隱，能屈能伸。可龍再怎麼變，也離不了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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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做了二十年石頭，石頭就是你的水。」
「通達變化，不是扔了老本行瞎折騰。今天搞文旅，明天搞養殖，根都沒了，怎麼變都是飄著的。真正的變，是順著自己的根基來。以前賣石料，是賣石頭的分量；現在可以賣石頭的樣子、賣石頭的手藝、賣石頭的年頭。」
「龍能大能小，能升能隱，可從來不會離了水亂飛。轉型不是改行當，是換個法子把老本行做活。靈活不是亂變，守著根再變，才叫通達。」
話說完，周元龍愣住了。
他蹲在石頭堆里，摸著那塊老石碾，粗糙的石面硌著他的手掌。
二十年了，他天天跟石頭打交道，看慣了方方正正的石料，算慣了一方多少錢、一噸多少利。從來沒想過，這些奇形怪狀的石頭，這些老石匠扔下的舊物件，也能賣錢。
以前總覺得轉型就是要扔掉舊的，換新行當。原來不是。是把自己有的東西，換個樣子，換個路子，接著往下做。
風從山坳里吹過來，帶著松針的味道，吹得人臉上發涼。
周元龍長長地舒了口氣，那口氣堵在胸口快兩年了，吐出來的時候，連眼眶都有點發熱。
下山的時候，周元龍的腳步還是沉，可背比上山時直了些。
他沒說自己想通了，只說，回去琢磨琢磨，從石頭上想辦法。
過了兩個多月，快到臘月的時候，李德順上山送年貨名單，坐下喝茶，聊起了平度的周老闆。
「周元龍那廠子，活過來了！」李德順端著茶碗，笑著說，「回去之後，他也不瞎折騰別的了，就守著石頭干。把廠里的老石匠請回來，專門做景觀石、庭院石雕、石桌石凳，還有那種老石槽、石碾子，專門賣給城裡的民宿、景區和別墅。」
「他還跟青島幾家文旅公司簽了合同，供貨給民宿和文旅項目。別看量不如以前賣石料大，利潤高多了。老工人也都留住了，不用裁員了。」
「前陣子我去平度開會，見著他了，人精神多了。他說，以前總覺得自己跟不上時代，現在才明白，不是老本行不行了，是自己沒把老本行做活。守著根，再順著風變，就啥都不怕。」
「他還說呢，多虧了姜大夫那番話。以前以為龍就是能飛上天，原來龍也能潛在水裡，守著自己的根。通達變化，不是瞎變。」
蘇棠聽完，點了點頭。
她翻開周元龍的檔案頁，寫下幾行字：
來訪者，男，48歲，傳統石材企業主，多次跨界轉型失敗，伴轉型焦慮與自我懷疑。經引導後回歸主業，轉向文創石材與景觀定製，企業經營改善。
寫完，她把鋼筆帽扣上。
很多人談轉型，總想著徹底推翻重來，往陌生的賽道里沖。可真正的通達，從來不是無根飄蕩。守得住自己的根基，再順著時勢靈活調整，能升能隱，能屈能伸，才是長久的活法。
本以為這事就告一段落，臘八前一天，周元龍夫妻倆專門上了一趟山。
帶了兩箱自家廠子做的石擺件，還有平度的大姜、年糕。
坐下喝了一下午茶，聊廠子的近況，聊得挺順當。
臨下山的時候，周元龍嘆了口氣，瞅了一眼旁邊的老婆，有點不好意思地搓著手：
「姜大夫，還有個事，我憋心裡挺久了。家裡那位，太強勢，管錢管帳，家裡啥事都她說了算，我在廠子管著幾百人，回家一點地位都沒有，日子過得憋屈。你看，這事有沒有法子調調？」
風從院門口刮進來，帶著臘月的寒氣，吹得窗紙嘩嘩響。
剛理順了事業上的通變，又遇上了家庭里的陰陽。
內里的安穩，從來不比外面的事業容易。
君陰後的門道，還得慢慢捋。
（第28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