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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君陰後:強勢妻子與懦弱丈夫的錯位

2026-09-16 00:31:56 作者: 佚名

  趙秀蘭的男人姓周,在鎮上開石材店。

  店不大,兩間門面,門口常年擺著一排切割好的花崗岩板,灰的,黑的,帶白點的,像山裡的骨頭被人一根根敲出來,碼在路邊。周老闆的店開在鎮東頭,靠著通往市區的那條省道,貨車從早到晚從門口過,捲起一層灰,落在他那些石板上。趙秀蘭每天早晚拿水管沖一遍,水從石板上流下來,帶著石粉淌進路邊的淺溝里,日子久了,那溝底結了一層灰白的殼。

  周老闆比趙秀蘭大兩歲,四十七。人瘦,肩膀窄,背有點駝,像被人從後面摁過一下,再沒直起來。他平時穿一件深藍色工裝,袖口磨得起了毛邊,左邊口袋別著一支原子筆,一截紅繩子拴在扣眼上,走路時那支筆在胸口晃。

  店裡的活,力氣歸周老闆,主意歸趙秀蘭。切割是周老闆干,搬抬是周老闆干,送貨是周老闆干,可哪批料進什麼價格,哪家工地欠了多少款,什麼時候該催,什麼時候該再寬限幾天,全是趙秀蘭拿捏。周老闆只管聽。趙秀蘭說老周你去把城南那單結了,他就騎上電動三輪車去城南。趙秀蘭說這批山西黑降價了再進,他就不進。趙秀蘭說你把這個客戶的電話回一下,他就掏出手機,摁幾下,遞給她看,問:「這麼說行不?」

  趙秀蘭看了一眼:「話都說不利索。」

  她把手機拿過去,自己回了。

  趙秀蘭的能幹是鎮上出了名的。石材店開了十二年,從最初租半間鋪子,到現在買下這兩間門面,後面還蓋了倉庫,全是她里里外外張羅出來的。她個子不高,圓臉,嗓門大,頭髮在腦後松松挽一個髻,夏天愛穿碎花短袖,胳膊粗,手上全是搬石頭磨出來的繭。她站在店門口跟人談價格,聲音能蓋過切割機的動靜。

  周老闆就在後面聽著,悶頭切他的石頭。

  兩口子過日子,是一間屋裡兩股風。趙秀蘭的風是往外刮的,刮到哪都帶著響;周老闆的風是往回收的,縮在門後頭,連門帘都不掀一下。兩人在這間石材店裡過了十五年,風颳來刮去,把日子颳得越來越薄。

  張青頭一次見他們是四月中旬的一個下午。那天她正坐在前台擦桌子,聽見外面有人喊:「老周,你把那兩塊板翻過來,別讓雨泡了!」

  嗓門大,像誰在院子裡敲銅盆。

  張青抬頭,看見一個圓臉女人風風火火進了院子,身後跟著一個瘦男人,低著頭,工裝褲的褲腳上沾著白灰。女人走到張青跟前,臉漲得通紅,眼睛瞪得老大,不說話,先喘了兩口粗氣。

  

  「姜大夫在不?」

  張青說在,問有沒有預約。趙秀蘭說沒有,等不及,今天不看也得看。

  張青看著她身後那個男人。周老闆站在院子裡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,左手攥著右手,眼神在腳尖上打轉,像被老師叫到辦公室的學生。

  張青轉身去二進院找蘇棠。

  蘇棠出來的時候,趙秀蘭已經在一進前廳的竹椅上坐下了,坐得也不安穩,半個屁股在椅子上,半個懸著,隨時要站起來的樣子。周老闆坐在她斜對面,隔了有兩米遠,兩人中間空出來的地方,擺著一盆蘇棠養的綠蘿。

  蘇棠請他們到二進初診室。趙秀蘭站起來就往前走,走了兩步回過頭:「走啊。」

  周老闆這才起身,跟在後頭。

  二進初診室不大,一張方桌,四把木椅,窗子朝南,下午的光斜著照進來,落在趙秀蘭那件碎花襯衫上。蘇棠照例問了一些基本情況,趙秀蘭說一句,周老闆點一下頭,趙秀蘭說錯了,他就把頭低下去一點。

  「結婚多少年了?」

  「十六年。」趙秀蘭說。

  「孩子呢?」

  「一個閨女,在黃島念職高。」

  「主要是什麼問題?」

  趙秀蘭看了周老闆一眼,周老闆的眼皮動了一下,沒抬起來。

  「什麼問題?」趙秀蘭的聲音往上挑,「你問他。」

  蘇棠看向周老闆。周老闆的嘴唇動了動,像要說話,又咽回去了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頭,鬆開,又攥上。

  趙秀蘭等了三秒鐘,等不住了:「他不會說。我來說。我們這個日子沒法過了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時聲音反而降下來了,低低的,像石頭在地上磨。

  蘇棠在本子上記了兩個字,問:「具體是哪方面的問題?」

  「他——」趙秀蘭指了一下周老闆,手指頭在空氣里戳了一下,「他什麼都靠我。店裡的帳,客戶的欠款,進貨,送貨的路線,連給工人發多少錢,全是我。他就在後面切他的石頭,別的什麼都不管。我累成什麼樣了他看不見。我說老周你管管事,他說我不懂。我說你不懂你學啊,他悶著不吭聲。我一個人撐著這個店,撐著這個家,連閨女開家長會都是我去。他不像男人的。」


  趙秀蘭一口氣說下來,中間不換氣,像倒水一樣嘩啦嘩啦往外潑。蘇棠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,心裡想著姜禾說過的,先讓人把話說完,話攢久了會餿,得倒出來。

  周老闆在她說這段話的時候,一直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。那雙手很粗,指節大,手背上有幾道白色的小疤,是切石頭時碎屑濺上去燙的。他的拇指搓著食指的關節,一下一下,像在搓一粒看不見的泥。

  趙秀蘭說完了,屋子裡靜了一會兒。外面的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,帶著一股石粉和茶葉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
  蘇棠問周老闆:「周大哥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周老闆抬起頭,看了蘇棠一眼,又看了趙秀蘭一眼,嘴張了張,說:「她說的都是實話。」

  蘇棠等他說下去。他又不說了。

  趙秀蘭在旁邊冷笑了一聲:「你聽,就是這樣。你打他三棍子,他放不出一個屁來。」

  蘇棠把記錄本合上,說:「我跟姜老師說一聲,看他的安排。」

  蘇棠去三進院的時候,姜禾正在院子裡翻曬陳皮。那些陳皮鋪在一個竹篩里,黃褐色的,卷著邊,在太陽底下像一群睡著的小蟲。姜禾用一根竹片輕輕翻著,把底下潮的翻上來。

  蘇棠把情況簡單說了。姜禾聽完,把竹片擱在篩沿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末,說:「讓他們來三進。」

  蘇棠回到二進,帶趙秀蘭和周老闆穿過廊門往三進走。趙秀蘭走在前面,步子急,過門檻時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,周老闆在後面伸手要扶,趙秀蘭已經自己站穩了,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裡沒有感謝,只有不耐煩。

  周老闆的手縮回去了。

  三進院不大,靠牆種著一株海棠,四月中,花已經謝了大半,剩下幾朵粉白的掛在枝上,風一吹,落一院子的花瓣。姜禾坐在海棠樹下的石桌旁,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,幾個杯子。他在洗杯,熱水衝進杯子,轉一圈,倒在茶盤裡。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趙秀蘭在石凳上坐下。周老闆站著,等趙秀蘭坐穩了,才在她旁邊坐下,中間還是隔著一道空。

  姜禾不急著問,先倒茶。三杯,推過去。

  趙秀蘭端起杯子,一口喝了。周老闆沒端,兩隻手還是擱在膝蓋上。

  姜禾說:「喝口茶,走了這一路。」

  周老闆這才端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抿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過海棠的聲音,和隔壁劉長貴茶社裡傳過來的炒茶香。

  姜禾問趙秀蘭:「你覺得你男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沒本事。窩囊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快,像這幾個字在嘴裡含了十幾年,一開口就滾出來。

  姜禾沒接話,轉頭看周老闆:「你覺得你媳婦最大的問題是什麼?」

  周老闆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,聲音很低:「她……太要強了。」

  趙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。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具體說說,她怎麼要強了。」

  周老闆又搓了兩下膝蓋,說:「家裡什麼都是她說了算。我想管,她也不讓。有回我試著去結一筆帳,對方不給,說跟老周談不著,要跟趙姐談。我回來跟她說了,她第二天就自己去了。」

  姜禾點了點頭:「那筆帳後來結回來了?」

  周老闆說:「結回來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是你去談成的,還是她?」

  周老闆不說話了。

  趙秀蘭在旁邊說:「當然是我。我去人家老闆辦公室坐了一個小時,軟磨硬泡,人家才給了。」

  姜禾問周老闆:「你當時去的時候,對方怎麼說的?」

  周老闆想了想:「他說最近手頭緊,讓我先緩幾天。我說好,就回來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就說了這些?」

  周老闆說:「還說了……說這批板子有一塊尺寸切錯了,讓我自己去看。我去看了,那塊板是切錯了兩厘米。我回來也沒敢告訴她。」

  趙秀蘭忽地轉過頭:「什麼?切錯了板子?你怎麼沒跟我說過?」

  周老闆的肩膀縮了一下:「後來我拉回來自己改了,能用。」

  趙秀蘭的手在腿上拍了一下:「切錯了你不吭聲,人家要壓你的價,你就讓人家壓?你去找他結帳,他還挑你的毛病,你連個屁都不放,那你去的意義是什麼?就給人當個笑話看?」


  她的聲音又大起來了,院裡的海棠花被震得落了幾瓣。

  姜禾不說話,低頭喝了口茶。

  周老闆的臉漲紅了,從脖子紅到耳根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終於憋出了一句:「我不像你,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。」

  趙秀蘭愣了一下,然後像被點著了:「你說什麼?你說我會來事?我那是為了這個家!我跑前跑後掙錢養家,到頭來落你這麼一句話?」

  她說著站起來,腿撞在石桌上,茶杯晃了一下,茶水潑出來。

  「姜大夫你聽聽,他講不講良心?我趙秀蘭嫁給他十六年,從一間破棚子干到兩間門面,我圖什麼?他還有理了?」

  周老闆也站了起來,嘴唇發白:「我、我沒說那意思。我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你是說什麼?你就是嫌我給你丟人了是不是?你嫌我太能幹,顯不出你來了?」

  趙秀蘭眼圈紅了,但眼淚沒有掉下來,含在眼眶裡,亮晶晶的,像石頭上的水還沒滲進去。

  姜禾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:「先坐下來。」

  趙秀蘭沒坐,站著喘氣。周老闆也站著,兩人像兩隻鬥了一半的鳥,毛都炸著。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倆一個太能,一個太不能。能的那個累,不能的那個也累。」

  趙秀蘭看他。

  姜禾繼續說:「你太能了,把家裡外面的事全擔了。他呢,慢慢就退到後頭去了。男人這位置,你占了,他就沒地方站。日子久了,你想讓他回來,他回不來,因為你站在那兒,他不知道往哪兒站。」

  趙秀蘭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
  姜禾轉向周老闆:「你媳婦怨你,不是怨你沒能耐,是怨你站在後頭一動不動。女人累的時候,也想要個靠。你哪怕靠不住,你站到她旁邊,跟她說一句,難為你了,她都能鬆快一點。你越躲,她越覺得這個家只有她自己。她的脾氣,是你躲出來的。」

  周老闆的頭又低下去了。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倆現在這個樣子,像什麼?像店裡那塊切錯的板。一個要往前頂,一個往後縮,差的那兩厘米,不是板子的錯,是量的錯。尺寸沒對上,怪板子沒用。」

  趙秀蘭慢慢坐下來。她端起茶杯,手在抖,喝了一口。

  姜禾說:「這樣,你們先各自想想。家裡的事,哪些是你的,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你們兩人的。想好了,再來說。」

  趙秀蘭抬頭看了他一眼:「這就完了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這不就是你的病根嗎?你找我看病,我告訴你病根在哪。吃藥的事,得你自己熬。」

  趙秀蘭不說話了。她把杯子裡剩下的茶喝完,站起來。

  「老周,走。」

  周老闆站起來,跟著她往外走。走到院門口,趙秀蘭忽然停下,回頭對姜禾說:「姜大夫,你說他回不來了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回不回得來,看你讓不讓位置。」

  趙秀蘭沒再說話,出了院門。周老闆跟在她後面,步子還是慢半拍,但這次他快走了兩步,和她並排。

  張青在前台看見兩個人出來,剛想打招呼,趙秀蘭已經風一樣刮過去了。周老闆在後面,腳步比來時快一些。

  張青看著兩個人的背影,自言自語:「這兩口子,一個像石頭,一個像水。」

  蘇棠從二進院走出來,剛好聽見,問:「誰是石頭誰是水?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趙姐是水,嘩啦嘩啦響,可軟得很。周老闆是石頭,悶不吭聲,可硬起來誰能崩了誰。」

  蘇棠笑了一下:「你這話說得,比姜老師還像連山居的人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我這叫實踐經驗。」

  過了一個星期,趙秀蘭又來了。這次是一個人。

  她坐在三進院的石凳上,喝了口茶,說:「姜大夫,我按你說的,試著讓了。店裡進貨的帳,我讓他去跟。第一回他把價格多報了一百,人家賣料的都笑了。我忍著沒罵他,跟他說,再核一遍。他核完,自己臉都紅了。第二回,他談得還行。現在是第三回了。」

  姜禾點點頭:「他行不行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也還行。就是慢,心裡沒底。晚上回來問我這個問我那個,我不回他,他自己在那兒翻帳本翻到半夜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忍住沒替他?」


  趙秀蘭停了一下,說:「忍住了。有天晚上我把帳本都拿出來了,在手裡攥了半個鐘頭,又放回去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難嗎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難。比我自己做難十倍。」

  她低下頭,轉著杯子。

  「我老覺得,他做不好。他做了十二年的石頭,連個尺寸都要我來覆核,我哪能放心?可是你說得對,我不讓位置,他永遠站不回來。」

  姜禾問:「你男人這段時間怎麼樣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話多了一點。昨天他居然問我,說閨女下半年學費漲了,要不要多存點。以前他從來不管這些。我說你去問閨女,他就真打電話問了。

  姜禾說:「這不就是在回來嗎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是。就是太慢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慢不怕。山裡的石頭不是一天變成這樣的。你十二年沒讓他沾這些事,現在想讓他一個月就接住,那是為難他。」

  趙秀蘭不說話了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問:「姜大夫,你說我要強了半輩子,是不是錯了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要強沒錯。但你要強要過頭了,把自己活成了男人的男人,把你男人活成了你的影子。這家就像你們那石材店,你一個人把門面、倉庫、後頭都站滿了,他就只能蹲在門口。他蹲了十幾年,腿都麻了。現在你想拉他起來,得先扶著他站一會兒,不是一鬆手就指望他跑。」

  趙秀蘭聽著,眼睛裡的淚花又出來了,這次滴下來一滴,落在石桌上,洇成一個小小的圓。

  「我就是覺得虧。我幹了十二年,外面都說老周家的店,帳是趙秀蘭的。我聽了好些年,心裡不是滋味。我想著,你是個男人,你就不能爭口氣,把這名聲正過來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他爭不爭氣,得你給他氣爭。你把他幹的活都搶了,他想爭都沒處爭。後為君配,內宮安穩。你這後位上的人,老往朝堂上跑,前頭的人該站哪兒?」

  趙秀蘭抬頭:「你這話說得文縐縐的,我聽不太懂。」

  姜禾笑了一下:「就是你把家裡的事管得太多了。家是兩個人的,各守各的位置,日子才能順。你守著你的,他守著他的,中間那塊,你倆一起守著。別一個人都占了。」

  趙秀蘭點頭。

  那天走的時候,趙秀蘭沒像上次那樣風風火火。她出了院門,腳步慢下來,走到前廳,跟張青說了幾句話。

  張青後來跟蘇棠學:「趙姐說,她回家要把帳本分一半給老周。她說她給老周買了一身新工裝,藍的,帶反光條的那種,一百八一套。老周嫌貴,她說你現在也是管帳的人了,穿精神點。」

  蘇棠正在整理檔案,聽了說:「這是好事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可我還是有點擔心。周老闆那脾氣,能接住嗎?」

  蘇棠說:「接不住也得接。總不能人回來了,位置還給他空著,那他回來幹什麼?」

  又過了半個月。五月初的一天,張青正在前台給兩盆多肉澆水,聽見外面有動靜。抬頭一看,周老闆騎著電動三輪車停在院門口,車上放著兩塊花崗岩板,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。趙秀蘭坐在他旁邊的副駕駛位上,手裡提著兩瓶嶗山綠茶。

  兩個人下了車,把石板抬進院子。

  張青叫了一聲:「趙姐,周大哥,你們這是?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給你們姜大夫送兩塊板。他不是院子裡那張石桌裂了條縫嗎?我讓老周挑了兩塊好料,抽空給補上。」

  周老闆把石板靠在牆邊,拍了拍手上的灰,說:「這塊是芝麻白,跟原來那桌子顏色一樣。這塊是五蓮紅,放在海棠樹底下做踏腳石用,不滑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,聲音平平穩穩的,沒有半點從前的瑟縮。

  張青看他的樣子,愣了一下。周老闆今天穿了新工裝,藍的,確實精神。頭髮也理了,不像以前那麼亂蓬蓬的。最主要的是,他說話時看著人的眼睛,不再躲。

  趙秀蘭在旁邊笑著:「他現在能了,進貨出貨的帳都是他管,我就在前台接接電話。這不,昨天剛跟一個工地結了尾款,人家老闆還請他喝酒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真的假的?」

  周老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:「就一頓酒。他說以後還合作。」

  蘇棠從二進院出來,看見那兩塊石板,又看見趙秀蘭和周老闆站在那兒,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,但中間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勻稱。趙秀蘭沒有再咋咋呼呼,周老闆也沒有再縮著。兩個人就像兩塊並排擺著的石頭,一個圓潤些,一個方正些,但都在地上立著。


  蘇棠說:「姜老師今天去鎮上辦事了,不在。我替他說聲謝謝。」

  趙秀蘭說:「不用謝。對了,蘇醫生,我這次來也想問問,你們這兒的姜大夫收不收徒弟?」

  蘇棠笑了一下:「怎麼,你想學?」

  趙秀蘭擺擺手:「不是,我們家老周,這半個月跟變了個人似的,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,天天晚上看什麼管理書。我想著,你們這兒要是有講座,讓他來聽聽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連山居不辦講座。但你們以後有事,可以常來。姜老師說,心結打開了,路要自己走。你們能走到現在這樣,已經很好了。」

  趙秀蘭點了點頭。

  周老闆站在院門口,抬頭看了眼二龍山的山頂。五月的山,綠得發亮。他說:「山上那個風真涼快,比鎮上的風涼多了。」

  說完他又補了一句:「等忙完這陣,帶閨女上山看看。她好久沒爬山了。」

  趙秀蘭在旁邊嗯了一聲。

  兩個人走了。三輪車突突突地響著,沿著下山的路拐進村里,消失在山彎里。

  張青看著那兩塊石板,說:「蘇棠姐,你說,這石板會不會說話?」

  蘇棠說:「石板不會說話。但擺在地上,穩不穩,一眼能看出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我覺得周老闆現在穩了。」

  蘇棠笑了笑,轉身回了二進院。張青繼續澆她的多肉。

  六月底的一天,李德順來了。

  他騎著一輛舊電動車,車把手上掛著一袋洋柿子,是從村南頭老趙家摘的。人還沒進院,聲音先進來了:「蘇醫生,張青,你們看看我把誰帶來了。」

  張青抬頭,看見李德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,三十來歲,戴一副黑框眼鏡,頭髮亂糟糟的,白襯衫的領子一個翻出來一個沒翻,下擺一半掖進褲子裡,一半耷拉在外面。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很重,像好幾天沒睡好,臉色白得發灰,走起路來,右腳在後面拖半步。

  李德順把洋柿子遞給張青,說:「我遠房侄子,李念,在青島開教培機構的。虧了錢,還被家長投訴,現在焦頭爛額,連門都不敢出。我帶他上山來,讓姜大夫開導開導。」

  李念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了一眼連山居的灰瓦土牆,又低頭看自己的腳尖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

  張青說:「姜老師在後院翻陳皮,蘇棠姐在二進整理檔案。你們先進來喝杯茶。」

  李德順說好,拉著李念往裡走。李念走得不情願,每一步都像腳底下粘著什麼東西。

  張青看著他的背影,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這身上背的事,怕是比山還重。」

  院子裡的海棠又落了一地花瓣。

  (第二十九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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