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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君陽師:誤人子弟的培訓機構校長

2026-09-16 00:32:15 作者: 佚名

  李校長是坐一輛快車來的。車停在連山居山門外,司機探出腦袋問,到沒到。李校長沒應聲,把后座門推開,人下來,腿站直那一下,身子往旁邊歪了歪。他穿一件灰夾克,領子立著,像是怕被人認出來,可這山里哪有人認識他。車掉頭走了,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,他站在煙里,抬頭看門匾上的字。

  張青在前台擦桌子,抬頭看見門口戳著個人,不進來,也不走。她甩了甩抹布,探頭喊:「進來坐,外面冷。」

  李校長這才邁步,鞋底蹭著門檻外頭的碎石,沙沙響。走到前廳,張青已經把茶倒上了。他擺擺手,說不用,眼睛往二進的方向瞟。

  「找姜老師?」張青問。

  「我是……朋友介紹來的。」李校長說,「說這兒能問點事。」

  張青領他往二進走,邊走邊說:「你來得巧,今天蘇棠姐在,先跟她聊聊。」李校長嗯了一聲,腳底下有點飄。

  蘇棠正把上一份檔案合上,聽到腳步聲,抬起頭。她今天沒穿白大褂,一件淺灰開衫,領口別著那支銥金鋼筆。看見李校長,她站起來,示意他坐。

  「李校長,對吧?電話里聊過。」

  李校長點頭,在椅子上坐下。蘇棠給他倒了杯茶,他不接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搓。蘇棠等了一會兒,說:「先喝口水。」

  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子碰到桌面,發出輕輕的響聲。

  「張青說你在電話里沒細說。」蘇棠翻開筆記本,旋開筆帽,「現在可以說了。」

  李校長的嘴動了動,沒出聲。他看上去比三十五歲老,眼角有紋,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的胡茬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我是開培訓機構的,在即墨。幹了六年,原來還行,這兩年不行了。」

  蘇棠沒說話,只看著他。

  「家長找上門來了。」李校長的聲音乾澀,「說我們虛假宣傳,名師上課,結果老師連教師資格證都沒有。我雇的那幾個人,有的是剛畢業的大學生,有的連大學都沒上過,就包裝成『金牌講師』,印在宣傳單上。一節課收人家兩三百,家長以為是名師,其實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他停住了,把臉埋進手心裡,好一會兒才抬起來。

  「有個家長指著我的鼻子罵,說你配當老師嗎?你教書育人還是禍害人?我當時想回嘴,嘴張了張,一個字沒說出來。因為人家罵得對。」

  蘇棠的筆在紙上停住了。

  「最近天天有家長來機構鬧,要求退費。我不敢去店裡,關了門,手機也關了。昨天有個家長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住的地方,在樓下站到半夜,舉著個紙板,上面寫著『還孩子一個公道』。我躲在窗簾後頭看,一宿沒睡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些,像是用完了力氣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  蘇棠合上筆記本,抬頭看著他。她沒有繞彎子,說:「李校長,你這是職業道德缺失。虛假宣傳,聘用無資質人員授課,侵害學生和家長權益。你自己清楚,對嗎?」

  李校長點點頭,像被人打了一拳,脖子都縮了縮。

  蘇棠繼續說:「你躲著,事情也不會自己解決。退費是應該的,這是底線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李校長說,「我就是在想,我到底還能不能幹這行。我是師範畢業的,當年考編沒考上,就出來辦培訓。剛開始也是想好好教的,後來越做越偏,光想著怎麼多收錢。現在出了事,我覺得我這個人,從頭到尾就是錯的。」

  蘇棠站起身,說:「你等一下。」她走出二進,往後院走。

  姜禾正在三進院裡翻土。他蹲在菜畦邊上,袖子卷到小臂,手指插進土裡,扒拉出幾塊碎石。蘇棠走過去,把事情說了。

  姜禾聽了,沒回頭,把手裡的一塊石頭扔到牆根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。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二進。」

  姜禾就跟著蘇棠出來,走過廊子,到了二進。李校長看見他,站起來,有點侷促。

  「坐。」姜禾說。

  兩人面對面坐下。姜禾也不問什麼,先給他杯子裡續了水。李校長端起來,這次喝了一大口。

  「蘇棠都跟你說了。」李校長低著頭,「我知道這事做錯了,可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。退錢,機構垮了;不退,天天被罵,我連門都出不了。」

  姜禾看著他,問:「你當初為什麼要當老師?」


  李校長愣了愣,說:「我母親是小學老師,教了一輩子。她說,當老師是良心活。我小時候看她批作業到半夜,學生的本子上畫了紅圈,她就在旁邊寫批語,一行一行,寫得特別認真。那時候我覺得當老師特別好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還這麼覺得嗎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李校長張了張嘴,「我覺得我不配。我把這行做髒了。」

  姜禾沒說話,站起來走到窗前,推開一扇。山風灌進來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。李校長打了個寒戰。

  「你剛才說機構要垮了。」姜禾說,「退費是應該的,這錢本來就不是你的。」

  李校長低下頭,沒吭聲。

  「老師是傳道授業的,」姜禾說,「不能誤人子弟。你賺了不該賺的錢,教了不該教的東西,現在心裡不踏實,很正常。把該退的退了,該裁的裁了,重新做點對得起良心的事。道傳下去了,事業才能長久。」

  李校長抬頭看他:「重新做?我還能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,剛開始也是想好好教的。」姜禾說,「那會兒你想教什麼,就回去教什麼。」

  李校長怔住了。他想起剛開始那年,只有三個學生,租了間民房,桌椅是舊的,黑板是二手的。他下了班趕過去,一堂課講到嗓子冒煙。有個男孩數學考了四十分,他每天晚上單獨留他半小時,一道題一道題地磨。期末男孩考了八十五,他母親提著一兜雞蛋來機構,說李老師,謝謝你了。

  那會兒他沒覺得自己在搞教育,就是覺得,把學生教會了,心裡高興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姜禾說,「先把家長的錢退了,把人裁了。你要是還想干,就干點踏實的。」

  姜禾沒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蘇棠送李校長出來,到前廳時,張青正嗑瓜子。她抬頭看了一眼李校長,說:「喝杯茶再走啊?」

  李校長搖搖頭,走出門去。山風迎面撲來,他深吸了一口氣,沿著石階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他回頭看了一眼連山居,灰瓦土牆,隱在樹影里。他站了一會兒,繼續往下走。

  三天後,李校長回了機構。他打開捲簾門,門裡坐了六七個家長,有的在刷手機,有的在打盹。看見他進來,一個男人噌地站起來,剛要開口罵,李校長先鞠了一躬。

  「對不住各位。」他說,「錢我退,一分不少。」

  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,對著電腦算了一夜帳。第二天,他去銀行取了錢,挨個給家長打電話。有一個家長沒來,是他兒子的爺爺,頭髮花白,顫巍巍地接過錢,說:「李老師,我沒想為難你。我就是心疼孫子,好好的孩子,被耽誤了。」

  李校長站在門口,說:「是我耽誤的。」

  老頭擺擺手,說:「你也不容易。」走了。

  這話比罵他還難受。

  他裁掉了五個老師,退了租的大教室,只留了原來那間小的。他給教委寫了一份自查報告,把虛假宣傳的事如實寫了。有人勸他,說這不是自己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嗎。他說:「扣就扣吧,扣完了我睡得著。」

  過了一個月,李校長在山裡租了個農家院,改成了託管班。下午三點半接孩子,輔導作業,帶他們去菜園裡認菜,去河邊看鴨子。他重新站上講台,只教小學數學。有個孩子應用題不會做,他蹲在桌子邊上,拿樹枝在地上畫圖,畫了半個多小時。孩子會了,抬起頭說:「李老師,你真厲害。」

  他說:「厲害啥,是你自己想通的。」

  又過了些日子,張青去鎮上買油,碰見劉長貴在路邊下棋。劉長貴蹲在一塊石頭邊上,手裡捏著棋子,看見張青,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哎,張青,聽說前陣子有個開培訓班的去你們那兒了?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張青問。

  「我媳婦表弟住即墨,說那人把家長的錢都退了,又辦了個託管班,還帶著孩子種菜。說人現在瘦了,精神倒好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就好。當時來的時候,跟霜打了似的,臉色白得嚇人。」

  劉長貴把棋子往棋盤上一拍,說:「人活一口氣,氣順了,人就活了。」

  張青「嘁」了一聲,提溜著油瓶走了。

  這事過去沒多久,山上來了個人。來的那天是上午,張青正掃院子,看見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,喘著粗氣進了山門,手裡拎著一頂安全帽,頭髮被汗水粘在腦門上。他一進門就找水喝。

  張青給他倒了水,問:「師傅,怎麼了?」

  他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,抹了把嘴,說:「找姜老師的,我是張家村修路的常隊長。」

  張青「哦」了一聲,說:「我去叫。」

  她往後院走,心裡還嘀咕,修路的怎麼也上山問事來了。

  (第三十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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