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建軍把安全帽放在腳邊,人坐在二進的木椅上,兩條腿叉著,手肘搭在膝蓋上。蘇棠給他倒的水他喝乾了,空碗擱在桌上,碗底還汪著一小圈水漬。他盯著那圈水漬看,像能從裡面看出路來。
「說吧。」蘇棠坐下,翻開筆記本。
常建軍抬起頭,嗓子裡帶出一聲短促的氣音,像笑,又像嘆氣。「說啥?沒臉說。」他搓了把臉,手指粗壯,指節上都是繭,搓得腮幫子上的肉往兩邊擠,「修路修了二十年,頭一回讓人戳著脊梁骨說我不行。」
蘇棠沒接話,等他往下說。
「就張家村後面那條路,從村口到山根底下,三公里。鎮上批的錢,我們隊承包的。原定工期兩個月,現在幹了快仨月,才修了不到一半。」他伸出三根手指頭,在空中戳了戳,「三公里,擱從前我一個夏天就能帶著人幹完。現在十幾個人,越干越慢。」
「人不行?」蘇棠問。
常建軍擺擺手,說不上是人不行,還是自己不行。他重新組織了一下,說隊裡十幾個人,有大半是從附近村里招的,工資按天算。干一天拿一天的錢,偷懶的自然多。他天天在工地上盯著,從早站到晚,看見有人扶著鐵鍬不動彈就喊一嗓子。嗓子喊啞了,該不動還不動。他走到東頭,西頭的人就坐下抽菸。他折回西頭,東頭的人又磨上了。一條路修得跟打地鼠似的。
「我也罵過,罵得挺難聽。」常建軍說,「有個姓周的小子,二十出頭,被我罵急了,把鐵鍬往地上一插,說常隊你罵誰呢?我又沒比別人少干。我說你干多少我看得見。他說你看得見個屁,你光看見我歇著了,我裝車那會兒你還在那邊罵老劉呢。」
常建軍停住了,又搓了一把臉。
「他說的對不對?」蘇棠問。
「對。」常建軍說,「我看不過來。我兩隻眼睛,十幾個人,怎麼盯?越盯越亂,越罵越散。到後來我自己都煩了,覺得這活兒幹著沒意思。昨晚上我蹲在工棚外面抽菸,抽了半包,想了一宿。我是不是壓根不是當領導的料?」
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,抬頭看他:「你以前是怎麼帶的隊?」
「以前?」常建軍愣了一下,「以前人少,五六個,都是我帶出來的,我說上哪兒就上哪兒,不用廢話。這幾年活兒多了,人手不夠,臨時招人,人就雜了。」
「五六個人好管,十幾個人不好管。」蘇棠說,「問題不在你行不行,在你還在用管五六個人的辦法管十幾個人。」
常建軍看著她,眼神里有點活氣兒:「那該咋管?」
蘇棠把筆記本翻過一頁,畫了個簡單的方塊圖。她把十幾個人分成三組,每組一個組長,把三公里的路分成三段,一段一組,包段到組。組長對段負責,組員對組長負責。常建軍只管三個組長,不用盯著每個工人。
「目標拆解,責任下放。」蘇棠說著,筆尖在紙上點了點,「你從執行者變成了管理者,這個轉變你還沒完成。」
常建軍把那張紙拿過來看,看了半晌,說:「這能行?那些人,組長說話他們聽?」
「所以要選對人。」蘇棠說,「選那些在隊裡有威信、肯幹活的人當組長。你把責任交給他,他自然會去管。人是你挑的,你信他,他就幹得起勁。」
常建軍皺著眉頭,手指在紙上劃拉:「誰合適……老趙算一個,他跟我最久,手上活兒細,人老實。就是嘴笨,不大會說。小周……那小子行,年輕氣盛,但幹活是一把好手,就是脾氣沖,怕他壓不住人。」
「脾氣沖不一定是壞事。」蘇棠說,「關鍵是你得站在他後頭,給他撐腰。他管人的時候挨了頂撞,你不能當面駁他,背後再說。」
常建軍點點頭,把紙折起來揣進兜里。他站起來,想說什麼,嘴張了張又合上,彎腰去拎安全帽。
「姜老師在後面。」蘇棠說,「要不要聊兩句?」
常建軍猶豫了一下,說:「來都來了。」
姜禾正蹲在後院牆根底下,給一壟剛出苗的青菜間株。常建軍走過去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說:「這苗長得真好。」
姜禾沒抬頭,手指在土裡輕輕一撥,拔起一棵弱苗,扔到旁邊的竹籃里。他說:「間苗得趁早,擠在一起都長不好。」
常建軍沒聽出別的意思,又看了一會兒,說:「姜老師,我這事你聽說了吧。蘇棠給我出了個主意,讓我分片包幹。可我尋思著,萬一分了片還不行呢?那我這臉就真掉地上了。」
姜禾又拔了幾棵苗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。他比常建軍矮半個頭,得微微仰著臉看他。
「你以前一個人干,干多干少自己清楚。」姜禾說,「現在管著十幾個人,光靠你自己兩隻手兩條腿,跑斷了也看不過來。」
常建軍點頭。
「用對人,比你多長兩雙眼睛強。」姜禾說,「把骨幹挑出來,讓他們替你管。你管他們,他們管手下。人是你選的,你就得信他。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」
常建軍琢磨著這句話,覺得跟蘇棠說的是一回事,可姜禾說出來,像村頭老人聊天,聽著更入耳些。
「那我回去試試。」常建軍說。
他拎著安全帽往外走,走了幾步又停下,回頭問:「姜老師,那我以後跟他們說話,還用不用天天罵?」
姜禾已經蹲回去了,手裡捏著一棵草,頭也不回地說:「先把人的心攏住,比罵管用。」
常建軍站著想了想,轉身走了。
下山的路上,他邊走邊撥了個電話。是老趙接的,那頭傳過來機器的轟鳴聲。常建軍喊:「你讓所有人停一停,我有話說。」
那頭轟鳴聲小了,聽見老趙在喊:「常隊讓停一下!」
常建軍加快腳步,走了十幾分鐘到了工地。路修到一半,壓路機停著,鐵鍬和鎬橫七豎八插在土裡。十幾個人站在路基上,有的靠在樹幹上,有的蹲在路邊,嘴裡叼著煙。看見他過來,有人把煙掐了,有人沒動。
常建軍走到人群中間,把安全帽往頭上一扣。他說:「從今天起,咱換個干法。」
他宣布了分片的事。把三公里分成三段,老趙帶第一段,小周帶第二段,剩下那段他自己帶著。每段包幹,幹完了自己那段就可以歇,干不完自己加班,別拖累別人。月底結錢的時候,按段算,超額完成的加工錢,拖後腿的扣錢。
人群里嗡嗡了一陣。小周站起來,眯著眼問:「常隊,扣錢算誰的?」
「扣組長和組員的,都扣。」常建軍說,「我那段出了問題,扣我的。一樣。」
小周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老趙蹲在地上,抽了口煙,說:「聽常隊的。」
第一天,變化不大。到了第二天,常建軍發現小周那組的人來得早了十幾分鐘,壓路機還沒熱,他們已經把路邊的碎石清出來一車。老趙那組還是慢吞吞的,但到了下午,老趙把幾個人叫到一塊,拿樹枝在地上劃拉了一通,像是在分活。
常建軍沒像從前那樣滿場跑。他待在自己那段,該幹嘛幹嘛。有工人路過他身邊,他也沒抬頭,只甩一句:「找你組長去。」
到了第五天,小周那組已經超了原定進度一截。小周跑來找常建軍,說:「常隊,照這速度,我再有十天就幹完了。幹完了我能不能把組裡的人撤走?」
常建軍說:「幹完你的,去幫老趙。幫工算你的超額。」
小周愣了一下,嘴一咧:「行。」
老趙那段慢,不是老趙不幹活,是老趙太軟。組裡有個叫二癩子的,幹活總偷奸耍滑。老趙說了他幾回,二癩子嬉皮笑臉的:「趙哥,這麼認真幹啥,錢又不多給。」老趙嘴笨,憋得臉通紅也沒說出一句硬話。
常建軍在旁邊看得清楚。傍晚收了工,他把老趙叫到路邊,遞了根煙。兩人蹲在路基上,看天邊燒起來的晚霞。
「二癩子的事,交給我。」常建軍說。
老趙吸了口煙,說:「常隊,給你丟人了。」
「丟什麼人。」常建軍說,「你幹活啥樣我心裡有數。明天我找他。你只管把你那段的路面壓實了,旁的不用你操心。」
第二天一早,常建軍把二癩子叫到一邊。二癩子走路晃著膀子,嘴裡的菸捲上下翹。常建軍看著他,說:「從今天起,你歸我直接管。」
二癩子的菸捲不翹了:「常隊,我——」
「你啥也不用說。」常建軍打斷他,「我只管你一個人。你不是說我看不見你幹嘛?現在我就盯著你一個。你干多少,我記多少。到下月底,你幹了多少拿多少。你要是有本事一天到晚不歇著,我常建軍佩服你,給你加錢。你要是再偷懶,我一分錢不少你,但這個工地,你別待了。」
二癩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最後把菸頭往地上一扔,用鞋底碾了又碾。他站了一會兒,說:「常隊,我干。」
他轉身走了,步子比來的時候快。
又過了些日子,路修得順了。常建軍不再從早站到晚,他每天在工地轉一圈,三個段各看幾眼,然後就回工棚歇著。老趙臉上的褶子鬆了,小周說話還是沖,但組裡的人都服他。二癩子被常建軍單拎出來管了三天,第四天就自己找了老趙,說趙哥,我還是回組裡干。
老趙沒說話,看了常建軍一眼。常建軍點點頭。老趙就收了。
半個月後,這條路修完了。比原定的工期晚了二十天,但後面這半個月,乾的活兒頂前面一個月的。常建軍站在修完的路面上,用腳跺了跺,覺得腳下很實。
他在路邊抽了根煙,給姜禾發了個簡訊,只有幾個字:「路修完了。」
姜禾沒回。到了晚上,張青在前台刷手機,刷到常建軍發的朋友圈,配了張照片——一條灰白的水泥路,從村口一直伸到山腳下,路兩邊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翻白。文字寫的是:「修完了。」
張青把手機舉給蘇棠看。蘇棠掃了一眼,說:「挺好的。」
張青說:「這人來的時候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,現在倒挺平靜。」
蘇棠沒接話,把檔案冊合上,起身去後院。姜禾正在給菜畦澆水,水壺歪著,水細細地落到土裡。蘇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說:「常隊長那邊有反饋了。工人歸組以後,效率提了不少。」
姜禾說:「好。」繼續澆水。水滲進土裡,很快就不見了。
隔天,劉長貴送茶來,進門就說:「張家村那條路修通了,聽說修得挺板正。我昨天開車從那邊走,平得很。」
張青說:「你還開車了?你那個三輪車也叫車?」
劉長貴把茶葉往台上一放,說:「三輪車不是車啊?你別瞧不起三輪車,上禮拜我拉了一車茶苗,八個麻袋,上山都不帶喘的。」
張青撇嘴。劉長貴也不惱,自己倒了碗水,靠著前台歇腳。他說:「修路的那個常隊長,我認識。前陣子還跟村里老陳頭下棋,說修路修出一肚子火,天天罵人。我跟他講,罵人不頂用,你那是不會使喚人。他還不信。現在知道了吧,會管人的,自己不用動手。」
張青說:「劉叔,你當時怎麼不給人家支支招?」
劉長貴說:「我又不會管人,我就那麼一說。我那叫站著說話不腰疼。」
張青笑出聲來。劉長貴喝完水,拎著空茶簍走了,嘴裡哼著聽不出調的小曲。
又過了兩天,山上來了個人。這次是李德順。他沒像常建軍那樣風風火火地闖進來,而是站在山門外,把外套拉鏈整了整,又摸了摸頭髮,才慢慢走進來。張青看見他,喊了聲「李叔」。李德順應了一聲,臉上堆著笑,但眼睛裡沒笑意。
「姜老師在嗎?」他問。
「在後院呢。」張青說。
李德順沒讓張青帶,自己往後走。走到二進,蘇棠從屋裡出來,兩人照了個面。李德順點點頭,說:「蘇老師,我不找你,我找姜老師。」
蘇棠說:「他在後面。你臉色不太好看,要不先喝杯茶?」
李德順擺擺手,說:「不喝了,茶天天喝,不差這一杯。」
他穿過廊子,到了後院。姜禾正坐在門檻上,手裡拿著一本舊得發脆的簿子,頁角卷著,封面上沾著水漬和泥點。那是姜守田的舊手記。李德順走到跟前,姜禾抬頭,把簿子合上,放到門檻裡面。
「李叔,坐。」姜禾說。
李德順在門檻旁邊坐下,跟姜禾並著排,後背靠著木門框。他摸出煙盒,問:「能抽嗎?」
姜禾說:「能。」
李德順點上煙,吸了一口,吐出的煙被山風吹散。他坐了足足有半分鐘,才開口:「姜老師,我拿不定主意了。」
姜禾沒說話,等他往下說。
「鎮裡要批一個村集體的果園項目,連片的地都看好了,一百多畝,種大櫻桃。」李德順說,「鎮上扶持,村里出地出人,企業包銷。聽著是好事,可我心裡不踏實。」
他彈了彈菸灰,繼續說:「前年村里搞食用菌大棚,我拍板上的,投了八十多萬,結果技術不過關,菌棒發霉,血本無歸。大前年搞農家樂,也是我拍的板,弄了三個院子,結果沒客人,現在院子裡草長了一人高。村里人嘴上不說,背地裡叫我『賠錢書記』。」
李德順苦笑了一下,菸灰又掉了一截。「這次這個項目,鎮上催得緊,說再不上,隔壁村就搶了。我昨晚上在村委辦公室坐到十二點,把前兩次的帳又翻出來看了一遍。越看越沒底。」
姜禾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,風一吹,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地上。他說:「你怕再錯了,擔不起。」
「對。」李德順說,「錯兩回了,第三回再錯,我這張老臉真沒地方擱。可要是不上,錯過了,村里人更得罵我,說我膽子讓前兩回嚇破了,有好項目也不敢接。左右都不是。」
姜禾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李叔,你是村支書,不是算卦先生。沒人能保證種櫻桃一定賺。」
李德順點點頭:「我知道。可這板兒要拍下去,心裡得有個底。」
「底在你手裡。」姜禾說,「你前兩次栽跟頭,是拍板的時候光聽了別人的,沒問自己。」
李德順抽菸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菌棒的事,你懂嗎?」姜禾問。
「不懂。」李德順說,「專家說行,我就上了。」
「農家樂的事,你幹過嗎?」
「沒幹過。看人家搞得好,就跟著學了。」
「這回的大櫻桃,你懂多少?」
李德順想了想,說:「去鄰縣看過兩個園子,跟種櫻桃的老把式聊過幾回,還上過農業局的培訓班。說不上精通,但比前兩次強。」
姜禾說:「那就行。選項目跟選人一樣,你自己心裡得有桿秤。不能光聽別人說這地好、這果甜,你得自己彎下腰聞聞土。」
李德順猛吸了一口煙,把菸頭在鞋底上按滅。他站起來,說:「姜老師,我知道怎麼做了。我再下去把水肥、銷路、苗子這些事一件件摳清楚。摳不清楚,不開工。」
姜禾也站起來,說:「李叔,幹了二十年村支書,你比外面的人懂村里。別人拍胸脯不算數,你自己有底了才算。」
李德順走的時候,步子比來時穩。張青在前台喊他喝杯茶再走,他擺擺手,說:「下回,下回請你吃櫻桃。」
張青等他的身影拐過山門,才嘟囔了一句:「這老頭,今天怎麼神神道道的。」
蘇棠正好從二進出來,聽見這話,笑了笑,沒說話。她抬頭看了一眼天。天很乾淨,藍得發灰,像一塊洗舊了的布。山風從二龍山那邊吹過來,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,涼津津的。
(第三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