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順在家裡翻帳本。
兩個本子,一個藍皮一個紅皮,並排擺在堂屋的方桌上。藍皮的是食用菌大棚的帳,紅皮的是農家樂的帳。他先翻開藍皮的,第一頁寫著「投入八十二萬七千」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支出:菌棒、棚架、遮陽網、噴淋設備、電費、人工。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,是他自己的筆跡:「全部虧損,余料處理得四千三。」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分鐘,合上,又翻開紅皮的。農家樂的帳簡單些,投入五十六萬,三個院子,裝修、家電、桌椅板凳,最後一頁也是那行字,只是金額不同:「全部虧損,院子荒置。」
方桌上還攤著第三樣東西,一張列印紙,是鎮上催報項目方案的函。紙很薄,邊角起了毛,上面有鎮政府辦公室的紅頭。李德順用手指把紙角抹平,又從兜里摸出煙,點上,抽了一口。
菸灰掉在紙面上,他伸手去撣,紙被菸灰燙了個小洞。
堂屋的門開著,院子裡的石榴樹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,風一吹,搖搖晃晃。李德順的老婆從廚房出來,端著一碗麵,看見他又在翻帳本,沒說話,把碗放在桌上,轉身進去了。
面冒著熱氣,李德順沒動。他拿起那張函,折了兩折,塞進褲兜。然後站起來,把兩個帳本摞在一起,往村委辦公室走。
他走得很慢,路上碰見幾個村民,有人喊他「李叔」,有人只點點頭。他臉上笑著,嘴邊的煙快燒到了過濾嘴。走到半路,他把菸頭扔進路邊水溝里,聽見「滋」的一聲。
村委辦公室的門虛掩著。李德順推開,裡面坐著三個人,村會計老孫、婦女主任周彩鳳、還有兩個村民小組長。老孫看見他,站起來說:「李書記,鎮裡又來電話了,問那項目到底報不報。」
李德順沒接話,走到辦公桌前坐下,把兩個帳本放桌面上,壓在那張函旁邊。他說:「報,怎麼不報。但不能像前兩次那麼報了。」
老孫愣了一下,問:「怎麼個報法?」
李德順說:「這次我要先出去看看。地怎麼樣,水怎麼樣,苗子從哪來,果往哪賣。一條一條摳。不摳清楚,我不簽字。」
周彩鳳問:「那鎮上催怎麼辦?」
「讓他催。」李德順說,「催幾句掉不了肉。再拍錯板,掉的就不是肉了。」
當天下午,李德順上了山。
他去連山居,不是空手。手裡提著一兜子山雞蛋,是家裡老母雞下的。張青在前台看見,說:「李叔,你這是幹啥?來就來唄,還帶東西。」
李德順把雞蛋擱在檯面上,說:「給你姜老師補補身子。他天天在山上,吃得太素。」
張青笑著說:「姜老師不吃這個,他飲食清淡。再說了,他要想吃雞蛋,後院養著呢。」
「那你就留著吃。」李德順說,「姜老師在不在?」
「在後院挖溝呢。」張青說。
李德順往後走。院子裡很靜,竹籬笆上爬著絲瓜藤,葉子已經黃了,幾根老絲瓜掛在半空,風一吹就晃。姜禾蹲在後院,不是挖溝,是在給一株過冬的牡丹培土。旁邊放著一把鐵鍬,鍬刃上沾著濕泥。
李德順走過去,蹲不下來,就站著看。姜禾抬頭看了他一眼,說:「李叔,坐。」
「不坐了,蹲不下。」李德順說,「膝蓋不行了,天一變就疼。」
姜禾放下鐵鍬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說:「進屋喝茶。」
兩人進了西廂房。姜禾燒水,李德順坐在靠牆的木椅上,把棉襖扣子解開了兩顆。水燒開,姜禾從陶罐里捏出一小把茶葉,擱進壺裡,衝上水。茶香漫開,帶點炒豆子的糊香。
「嶗山綠。」姜禾說。
李德順端起杯子,吹了吹,喝一口。他放下杯子,說:「姜老師,我琢磨了一宿。你上次說的對,我前兩次栽跟頭,是拍板的時候沒底。這回我有底了。」
姜禾沒說話,給他續上茶。
「這個果園項目,鎮上要推,企業要包銷,聽著像天上掉餡餅。」李德順說,「可餡餅不能光看,得掰開看餡。我這幾天查了,種大櫻桃,三年掛果,五年豐產。一百多畝地,前期投入小兩百萬。村集體帳上沒幾個錢,得貸款。萬一中間有個閃失,債是村里背,風險是村民擔。」
姜禾問:「你擔心什麼?」
「我擔心苗子不對路。」李德順說,「大櫻桃嬌氣,怕凍、怕澇、怕病蟲害。咱這山裡的地,坡地多,北風硬,冬天零下十度,花芽容易凍壞。我打聽了幾家種大櫻桃的,賺的少,賠的多。有幾個園子,頭兩年看著還行,第三年一場倒春寒,花全落了,果沒幾個,本錢回不來。」
姜禾點點頭,沒插話。
「還有包銷的事。」李德順繼續說,「那企業合同我看了三遍。字倒是都認識,連起來就有點迷糊。什麼『按市場價保底收購』,保底價是多少?沒寫。『視果品質量而定』,啥叫質量?也沒寫。這合同簽了等於沒簽。到時候果熟了,人家不收了,我找誰去?」
姜禾說:「你比前兩次想得多了。」
「想多了也愁。」李德順說,「越想越多,越多越不敢動。我昨天跟老孫說,這次要出去看看。老孫說去哪看。我說去日照、去海陽,看人家種茶的。老孫愣住了,說不是種櫻桃嗎,怎麼又種茶了?」
姜禾看著他。
「咱這地方,嶗山茶有名。」李德順說,「劉長貴那幾畝茶,一年下來也不少掙。我算了筆帳,種茶前兩年沒產量,第三年開始采,一畝地好的能出十幾斤干茶,按最低價算,一畝也有大幾千。一百畝,穩打穩算,比櫻桃差不到哪去。關鍵是——茶這玩意兒,咱這兒的地和氣候,它認。」
姜禾說:「你已經有方向了。」
「有方向,但還不夠。」李德順說,「我得親眼去看看。看看人家的茶園怎麼種、怎麼管、怎麼賣。光聽劉長貴說不行,他太能說,好話壞話都讓他說圓了。」
姜禾笑了笑,說:「那就去看。看完了,心裡有秤了,再拍板。」
李德順把茶喝完,放下杯子。他站起來,從兜里掏出折了兩折的函,展開,放在桌上。函上還留著菸灰燙的小洞。
「姜老師,我不怕慢。慢個把月,少挨幾年罵。」李德順說,「方向錯了,越干越偏。這道理我前兩年不懂,現在懂了。」
姜禾說:「頭是一身之主。你穩了,下面的人就穩了。」
李德順愣了一會兒,像在嘴裡咂摸這幾個字。然後他點了點頭,說:「我走了,回去跟老孫他們說,明天就出發。先去海陽,再去日照。看完了再回來拿方案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:「姜老師,你那茶不錯,回頭我種出來了,給你送。」
姜禾說:「好。」
李德順下山後,蘇棠開始忙了起來。
她從電腦上查了一堆資料,嶗山茶種植的土壤酸鹼度、年均氣溫、降雨量、採摘期、加工工藝,還有近五年青島茶葉市場的收購價格。她把資料整理成冊,用夾子夾好,放在檔案櫃最上面一層。
張青經過二進,看見蘇棠趴在桌上寫東西,伸脖子瞅了一眼,說:「蘇棠姐,你寫什麼呢,這麼多字。」
「可行性分析。」蘇棠說,筆沒停。
「啥意思?」
「就是算一算,這個項目能不能幹,怎麼幹划算。」
張青似懂非懂地「哦」了一聲,說:「李叔不種櫻桃了?我前幾天還聽村里人說,要種大櫻桃,到時候滿山都是紅的,還想著去摘呢。」
蘇棠停下筆,抬頭說:「種什麼得看地里長什麼。你見過嶗山的大櫻桃嗎?」
張青想了想,搖搖頭:「沒怎麼見過。倒是茶,滿山都是。」
「這就是了。」蘇棠說,「地不會騙人。」
李德順帶著老孫出去了。
這一走就是半個月。中間下了一場秋雨,連山居後院的菜畦被雨澆得透透的,姜禾沒去疏通排水,就看著水積在低洼處,慢慢滲下去。第二天放晴,他拿了把鋤頭,把板結的土鬆了松。
蘇棠在屋裡整理檔案。預約本上已經排到了下個月,名字密密麻麻,有青島本地的,也有濟南、BJ的。她翻到最後一頁,看了一眼又合上。張青在外頭喊:「蘇棠姐,電話,BJ的。」
蘇棠出去接。電話那頭是個女聲,說想約姜老師,問能不能插隊。蘇棠說預約已經排滿了,最早也要下月中旬。那頭說,我坐飛機過來,就聊一個小時。蘇棠說,沒辦法,所有人都等。那頭沉默了幾秒,說,那好吧,我下月中旬來。
掛了電話,蘇棠站在前廳門口,看著山路上飄起的一層薄霧。張青湊過來,說:「BJ的人都來了?姜老師現在真成香餑餑了。」
蘇棠說:「是人都有難處。BJ的人也一樣。」
半個月後,李德順回來了。
他瘦了一圈,顴骨支棱出來,臉上曬得黑紅。一回來就去了村委,把老孫、周彩鳳和幾個小組長叫到一塊,開了一下午會。會議結束,老孫先出來,嘴裡念叨著:「還是種茶吧,櫻桃那東西太嬌。」後面的人跟著點頭。
方案改了。果園改成了茶園。李德順把那份改過的方案重新列印了一份,親自送到鎮政府。接待他的人翻了翻,說:「不是說種櫻桃嗎?怎麼又變茶了?」李德順說:「書記,我去看了,咱這地種茶比櫻桃穩。櫻桃嬌氣,頭兩年還行,怕倒春寒。茶根子深,不怕風,越是山地里長出來的,味越好。咱不冒那個險。」那人想了想,說:「你先放著,我們研究研究。」
李德順沒多待,出了鎮政府大門,在路邊小飯館吃了碗面,又要了一瓶啤酒。面吃完了,啤酒還剩半瓶,他盯著瓶子看了半天,沒喝,起身走了。
三天後,鎮裡批了。
項目啟動那天,李德順沒搞儀式。他帶著二十幾個村民上了山,把荒坡清了,挖溝、起壟、施底肥。村裡的小年輕提溜著手機,說這地能行嗎。李德順說:「行不行,兩年後見。」小年輕撇撇嘴,說:「別又跟前兩次似的。」李德順沒惱,說:「這回跟你前兩次不一樣。這回你叔有底了。」
他彎下腰,從新翻的土裡撿出一塊石頭,扔到地埂外。石頭滾了兩滾,停在一叢野酸棗旁邊。
秋末的山,天清雲淡。地里的土是黑的,帶著潮氣。李德順站在地頭上,手插在兜里,看大夥幹活。老孫走過來,說:「李書記,茶苗下個月底到。一共六萬棵,育好的兩年苗,明年秋天就能定植。」
李德順「嗯」了一聲,說:「苗子到了先別急著下地,找農技站的人來看一眼。病苗弱苗挑出來,別心疼那點錢。」
老孫點點頭,說:「知道了。」
日子過得快,一晃到了年底。連山居的預約排得更滿了。有天下午,蘇棠坐在二進整理檔案,張青跑進來,說:「蘇棠姐,你手機有提示,今天的日程。」蘇棠打開手機,上午一個,下午兩個。她盯著屏幕,忽然就笑了。
張青問:「笑什麼?」
蘇棠說:「沒什麼。就是想起我剛來的時候,整個上午都沒人來。現在倒好,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。」
張青說:「那多好,說明咱們姜老師厲害。」
蘇棠沒說話。她收起手機,從抽屜里摸出一樣東西,是那把原來總揣在兜里的焦慮自評量表。紙角已經軟了,有兩道摺痕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量表放回抽屜,輕輕合上。
後院的門響了一聲。姜禾從外面回來,手裡提著一把修剪枝葉的剪子,鞋上沾著土。蘇棠從二進出來,說:「姜老師,下個月有個從上海來的,約了三次了。你看看時間怎麼排。」
姜禾說:「你看著排。」
蘇棠說:「好。還有,李書記讓人送了一些山貨過來,說感謝前陣子的事。我放倉庫了。」
姜禾「嗯」了一聲,往後院走。蘇棠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天擦黑了,風涼起來。她回屋,把廊燈打開,燈光照在石階上,暖暖的一團。
張青從屋裡出來,看見燈,說:「蘇棠姐,你給姜老師留的燈啊。」
蘇棠說:「夜裡走路不摔著。」
張青「哦」了一聲,心裡想,蘇棠姐和姜老師之間,從來不說透。像山裡的霧,聚了散,散了又聚,不淋濕人,但你知道它在。
又過了些日子,劉長貴送茶來。他進門就說:「聽說了沒?李德順那茶園定植了,六萬棵苗,全活了。這小子可以,上次跟他下棋,三盤贏我兩盤,人逢喜事精神爽。」
張青說:「劉叔,你老輸棋就別拿別的事找補了。」
劉長貴嘿嘿一笑,說:「我那是讓他。人家剛把村裡的窟窿補上,我高興,讓他高興高興。」他放下茶簍,環顧一圈前廳,問:「你們這兒現在得排隊了吧?我上禮拜在鎮上,碰見一個青島來的女的,拎個包,問去連山居怎麼走。我說你找姜老師啊?她說,慕名而來。」
張青說:「這都見怪不怪了。昨天還有從廣州打來的電話呢。」
劉長貴嘖了兩聲,說:「姜老師這兒,真成氣候了。這才多久。」
張青說:「誰說不是呢。」
劉長貴喝了口水,湊過來壓低聲音說:「不過我跟你說,人怕出名豬怕壯。來得人多了,麻煩也多。你可得把門看好,別什麼人都往裡放。」
張青白了他一眼:「劉叔,你現在怎麼也學會操心了。」
劉長貴直起身,背起空茶簍,說:「我跟姜老師鄰居這麼多年了,不操心他操心誰?走了,茶涼了不好喝。」
他哼著小曲下山去了。張青看著他的背影,心想,這老頭,山裡的日子一天天的,倒讓他過出滋味來了。
山風從前廳吹進來,帶著松脂和土的氣息。張青打了個呵欠,把前台的灰擦了擦,又給門外的兩盆蘭花澆了水。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,二龍山漸漸成了青黑色的剪影。
(第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