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老太上山的時候,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。袋子裡裝著一雙棉拖鞋,鞋面上繡著兩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。張青在前台看見她,喊了聲「劉嬸」,她沒應,把塑膠袋往檯面上一放,說:「給我倒口水,走了一路,嗓子眼兒幹得冒火。」
張青倒了水,劉老太接過來,仰著脖子灌下去半杯。喝完,用手背抹了抹嘴,眼睛往二進方向瞟。
「蘇棠那閨女在不在?」
張青說:「在呢,正給人做諮詢。劉嬸你坐會兒,等裡面的人出來。」
劉老太沒坐,就站在前台旁邊,兩條腿微微叉著,像一根楔在地上的老樹樁。她穿一件棗紅色的棉襖,領口磨得發亮,袖子上套著兩隻藍布袖套,袖套邊角起了毛。那袋棉拖鞋還在檯面上,塑膠袋口子沒繫緊,露出半截鞋幫。
「等就等。」劉老太說,「我這又不是什麼急事。」
張青知道,天底下說自己沒急事的人,多半都有事,而且是不小的事。
二進的門開了,一個男人從裡面出來,眼睛紅紅的,低著頭往外走。張青目送他出了山門,才跟劉老太說:「進去吧,蘇棠姐這會兒空了。」
劉老太拎起塑膠袋,往裡走。走了兩步,又回頭說:「一會兒要是吵起來,你裝著沒聽見。」
張青說:「劉嬸,連山居不是吵架的地方。」
劉老太沒接話,進去了。
蘇棠剛把上一份記錄合上,抬頭看見劉老太進來,站起身。劉老太擺擺手,說:「你坐,我不坐,我說完就走。」
蘇棠還是給她倒了杯茶,放在桌角。劉老太看了一眼,沒端,把手裡的塑膠袋遞過去。
「這鞋是我做的,給張敏的。她老說家裡穿的拖鞋太硬,硌腳。我尋思著,她上班站一天,腳累,就給她做雙軟的。棉布的面,千層底的,底子納了三層,軟和。」
蘇棠接過袋子,把鞋拿出來。鞋底很厚,針腳密密的,鞋面上那兩朵牡丹花繡得認真,雖然歪,但一針一線都沒偷懶。
「你給張敏的,怎麼送到這兒來了?」蘇棠問。
劉老太嘴唇動了動,臉上的肉繃得緊。她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:「送不出去。上禮拜我們吵了一架,她把我做的飯倒了。」
蘇棠把鞋放回袋子裡,沒說話。
「我燉了一鍋白菜豆腐,放了點蝦皮。她下班回來說沒胃口,不想吃。我說你多少吃一點,外頭買的那些個外賣油大鹽多,不如家裡做的。她把碗往桌上一頓,說天天白菜豆腐,吃得人眼睛都綠了。我一聽就火了,說你一個月掙幾個錢,你天天想吃什麼?龍蝦鮑魚你也得吃得起啊。她就跟我嚷上了,說不用你管,我掙多少錢是我的事。後來她回屋,把門摔了。鍋里的菜,她沒吃,我也沒吃。第二天一早我起來,看見那鍋菜倒了,連鍋都刷乾淨了,放在灶台上。」
劉老太說到這裡,聲音沒高,反而低了下去。她盯著桌面,像那鍋被倒掉的菜就擺在那裡。
「我背地裡跟兒子說,你媳婦兒不會過日子。一個月就四千來塊錢,買雙鞋五百多,買個包又是好幾百。家裡有飯不吃,天天點外賣。我兒子說,媽,她花自己的錢,你甭管。我說什麼叫她自己的錢?你們是一家人,她的錢也是這個家的錢。兒子不說話,把頭低著,跟小時候考試沒考好一樣。」
蘇棠問:「張敏知道你來這兒嗎?」
劉老太說:「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。她現在除了上班,回家就往沙發上一躺,手機舉到臉跟前,跟我說話不超過三句。我問她吃了嗎,她說吃了。我問她吃的什麼,她說外賣。我說外賣不乾淨,她說知道了。三句。多一句都沒有。」
她終於坐下了,一隻手搭在膝蓋上,另一隻手去端茶杯。茶已經溫了,她喝了一大口,放下。
「我是不是真那麼招人嫌?」
蘇棠說:「劉嬸,你跟張敏,一個鍋里攪馬勺,勺子碰鍋沿是常事。但你們爭的,不是菜咸了淡了,是讓不讓對方過自己的日子。」
劉老太抬起頭,眉頭擰著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熬白菜豆腐,她不愛吃。你給她做鞋,她未必不領情,可你在她身上使的勁,她受不住。你想想,她一個月掙四千,花五百買鞋,你要是外人,你會不會這麼生氣?」
劉老太不做聲。
「因為她是兒媳婦,你覺得她有責任跟你一樣省著過。可她是她,你是你。你能替你兒子省,不能替她省。」
劉老太嘴唇顫了顫,像要說什麼,又咽回去。過了半晌,她說:「我知道我管得多。可我不放心。他們小兩口手頭沒幾個錢,將來有了孩子,花銷更大。我不替他們省著,他們喝西北風去?」
「那他們喝過西北風嗎?」蘇棠問。
劉老太又沉默了。她想起兒子結婚三年,小兩口沒跟她要過一分錢。最緊的那回,張敏的工資晚發了半個月,他們用信用卡撐著,也沒朝她開口。
「沒有。」劉老太說,「沒要過。」
第二天下午,張敏也來了。
她穿一件淺灰色的羽絨服,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,頭髮紮成馬尾,臉上一副細邊眼鏡。她和劉老太不一樣,進來先跟張青點了點頭,問蘇棠在不在。張青說在。她就進去了。
坐下之後,蘇棠先開口:「劉嬸昨天來過。」
張敏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「我猜到了。她那人,心裡裝不住事。肯定把我跟她的事全抖摟出來了。」
蘇棠說:「她說她給你做了雙鞋,還沒送出去。」
張敏的嘴抿了一下,像咽下什麼。她說:「我知道。我看見了。那鞋還在她床頭擱著,用個舊塑膠袋包著。她天天擦,就是不帶出來。」
蘇棠問:「你希望她送給你嗎?」
張敏沉默了一會兒,把臉轉向窗外。二龍山上的霧還沒散盡,山腰纏著一條白練,像有人把天扯了個口子,漏了棉花出來。
「我也不是不領情。」她說,「就是受不了那個勁兒。我買雙鞋,她說不會過日子;我吃個外賣,她說敗家;我把工資條放桌上,她拿起來算,算完問我這個月怎麼又花超了。蘇老師,你說我圖什麼?我上班掙自己的錢,又沒花她的。」
「所以你就跟她對著來。」蘇棠說。
「不是對著來,是本能反應。」張敏說,「她越管,我越煩。越煩,越不想理她。有時候我都想,當初不該答應跟他們住一起。」
蘇棠問:「你跟劉嬸的兒子說過這些嗎?」
「說過。」張敏說,「他說,我媽不容易,你讓著她點。我就問他,你媽不容易,是你爸造成的,又不是我造成的。他就不說話了。」
蘇棠注意到張敏說這話時,手指在羽絨服拉鏈上來回地拽。拉鏈頭碰著下巴,發出輕微的「咔嗒」聲。
「你希望劉嬸怎麼做?」蘇棠問。
張敏想了想,說:「別的我都不求,就求她別什麼都管。我吃外賣,我買鞋,我花錢,都是我的事。她把自己的日子過好,吃好穿好,別光盯著我。我又不是三歲孩子。」
「那你願意為她做點什麼呢?」
張敏又沉默了。她想起有一回,劉老太感冒,咳嗽了半個月。她每天下班回來,看見劉老太捂著嘴做飯,怕傳染她。她那會兒嘴上沒說什麼,但晚上去藥房買了川貝枇杷膏,放在廚房檯面上。第二天早上,劉老太看見了,問她多少錢。她說沒幾個錢。劉老太嘟囔了句「別亂花錢」,但還是開了蓋,舀了一勺含在嘴裡。
「我也不是沒想過。」張敏說,「就是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覺得我先示好,好像認輸了。」
蘇棠說:「你跟劉嬸,都想讓這個家好。你用自己的方式,她用她的方式。可你們倆較上勁以後,方式就變了形。」
張敏沒說話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,甲緣上有一點倒刺。
姜禾來了。
他掀開帘子進來,張敏抬頭。姜禾沒坐,先給壺裡添了水,把炭爐上的火撥了撥。屋裡暖起來,茶壺嘴兒冒出白氣。
蘇棠把情況簡單說了。姜禾聽著,沒插嘴。等蘇棠說完,他拿起壺,給張敏面前的杯子續上水。張敏說:「謝謝姜老師。」
姜禾說:「你跟你婆婆,像兩座山,挨得太近了。」
張敏愣了一下。這話不像是說婆媳的,倒像是說地里的事。
「兩座山挨得再近,也不會往對方地皮上長。」姜禾說,「但山跟山之間,有風,有雲,有樹。它們不互相管,可它們待在一塊兒,才成了景。」
張敏看著他。
「她管你花錢,是想讓你過得像她一樣。你煩她管,是想讓她別拿她的尺子量你。你倆誰也沒錯,就是太想把自己的日子硬塞給對方。」姜禾說,「各退一步,她不管你的錢,你也讓著她點。一家人,不是非得活成一個模子。」
張敏坐了一會兒,說:「姜老師,我試試。」
她走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張青在前台剝橘子,看見她出來,遞過去一瓣。張敏接了,塞進嘴裡,說:「甜。」張青笑了,說:「山裡的橘子,皮厚,肉甜。跟你那個婆婆一樣,得剝了那層硬皮,才嘗得到甜。」
張敏沒接話,出了山門,沿著石階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,手機響了。是劉老太打來的。
「你在哪兒呢?」電話那頭聲音不大,像壓著嗓子。
「在山上。」張敏說。
「上山幹啥?」
「隨便走走。」
「早點回來,晚上冷。我包了餃子,茴香餡的。」劉老太說。
張敏握著手機,步子慢下來。她說:「好,我這就回。」
電話掛斷,她站在原地,看見山下的村子亮起了燈。那些燈一點一點的,像撒在山腳下的碎金子。風從山谷里升起來,帶著炊煙和冬青混在一起的氣味,不算好聞,但熟悉。
她裹緊羽絨服,往山下走,步子比上山時快。
三天後,張青去鎮上買菜,在集上碰見劉老太。劉老太提著一個竹籃,正跟賣蘿蔔的討價還價。張青湊過去,拍了她一下。劉老太回頭,說:「你也來買菜啊。告訴你,今兒這蘿蔔好,水頭足,你多買幾個回去醃鹹菜。」
張青說:「劉嬸,家裡這幾天消停了吧?」
劉老太把手裡的蘿蔔翻了個面,說:「消停啥,昨兒又跟我慪氣,說我把她放在冰箱裡的面膜當垃圾扔了。我說那玩意兒一片片的,我以為是用完的。她就急了。不過後來她也沒說啥,自己又買了一盒,擱在自己屋抽屜里,還貼了張紙條,寫著『勿動』。」
張青憋著笑,說:「這不挺好嘛,都退一步了。」
劉老太撇撇嘴,說:「我是不管了。花她的錢,愛怎麼花怎麼花。我就管我兒子和我那點菜地。」她把蘿蔔塞進籃子,又補了一句,「不過餃子她還是愛吃的。前天包了六十個,她吃了三十多個。」
張青說:「那不挺好。」
劉老太沒說話,拎著籃子往人堆里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說:「張青,下回你要上山,給我捎點你姜老師那兒的茶。我喝著不錯,比我在集上買的好。」
張青說:「行。」
隔天,劉長貴來送茶。他背著手在前廳轉了一圈,問:「聽說你們這兒連婆媳吵架都管?」
張青說:「劉叔,你消息倒靈通。」
劉長貴說:「那是。劉老太就住我隔壁村,她回家路上碰見我,說去你們這兒喝了個茶,回去跟兒媳婦說話不那麼沖了。我跟她講,姜老師那兒哪是喝茶,那是喝『寬心湯』。」
張青說:「那下次你跟你家那口子吵架,也來喝一碗。」
劉長貴擺擺手,說:「我們老兩口不吵,要吵也不上這兒。我那是床頭打架床尾和,跟你們年輕人不一樣。」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不過說真的,婆媳這玩意兒,誰家都是鍋碗瓢盆堆一塊。能分開過就分開過,分不開,就都得學會裝瞎。老人裝看不見年輕人的花銷,年輕人裝聽不見老人的念叨。裝久了,日子就順了。」
張青說:「劉叔,你活得挺明白啊。」
劉長貴嘿嘿笑,說:「我不是明白,我是懶得較勁。」他拎起空茶簍要走,走到門口又折回來,「對了,張青,你表妹是不是最近回來了?我昨天看見個面生的姑娘在村里晃蕩,染個黃頭髮,眼影塗得跟青了似的。」
張青說:「那是我表妹,叫林曉。她從深圳回來,就住幾天。你要不說我還忘了,她說今天上山來找我。」
劉長貴「哦」了一聲,說:「那丫頭看著有心事。你讓她跟你多聊聊,別光在村里瞎轉。」
張青說:「知道了。」
劉長貴走後大約一個小時,林曉來了。她穿一件短款皮衣,下面是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黃頭髮在腦後用抓夾別著。一進山門就喊:「表姐!你們這兒真夠遠的,我從山下爬上來,腿都軟了。」
張青從裡面出來,說:「你當是逛商場呢,穿個高跟鞋爬山。」
林曉低頭看自己的腳,穿的是一雙方頭短靴,跟不高,但也不是走山路的鞋。她笑嘻嘻地坐下,把包往桌上一甩,說:「我同學還跟我說呢,說青島的嶗山有仙氣。我這一路爬上來,仙氣沒吸著,吸了一肚子冷風。」
張青給她倒了杯熱茶。林曉端起來,吹了吹,沒喝,忽然壓低聲音說:「表姐,我跟你講個事。我深圳有個同學,年紀跟我差不多,大學畢業後上了一年班,後來就不幹了。天天在家躺著,化著妝,刷直播,天天琢磨著怎麼嫁個有錢人。我說你不工作吃什麼,她說等我嫁了不就什麼都有了。我說你瘋了,她說你是沒本事,你才瘋。」
張青聽著,手裡的抹布停了。
「她前陣子還真搭上了一個,開寶馬的,四十來歲,有老婆有孩子。她跟我說,那男的給她刷了五萬塊的禮物,還說下個月帶她去三亞。我勸她別犯傻,她反過來笑我,說我在山裡待傻了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麼轉。」林曉把茶杯往桌上一頓,「表姐,你說她這種想法,是不是有病?」
張青說:「你問我?我哪知道。」
「那你們這兒不是有心理老師嗎?」林曉說,「蘇老師呢?姜老師呢?我想問問,這種人還有沒有救。」
張青剛想說話,蘇棠從二進出來了。林曉看見她,嘴快,把事情又從頭說了一遍。蘇棠聽完,沒急著下判斷,只說:「她不是有病,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。她覺得靠別人是最快的路,其實是最險的路。別人給的東西,說收就收。自己掙的,誰也拿不走。」
林曉「嘖」了一聲,說:「蘇老師,你這話跟她說了也白說。她就認一個理兒:青春不賣,過期作廢。」
蘇棠說:「所以你要過好自己的日子。你能做的,是讓她看見還有別的活法。但別指望幾句話就能叫醒她。人得自己醒了才算。」
林曉點點頭,說:「行吧。我回去再跟她念叨念叨。不聽就拉倒。」
張青留林曉吃午飯。林曉幫著摘菜,一邊摘一邊給張青講深圳的事,說房租多貴,通勤多累,同事多卷。張青聽完,說:「那你還回去不?」林曉說:「回啊,不回去哪有錢。我那天就跟我那同學說,你天天想嫁有錢人,可你連房租都交不上。別等著別人來救你,先自己把腳站穩了。」她把一把芹菜放進盆里,水濺出來,濕了袖子,「表姐,我在深圳租那個房子,就比你這前廳大一點。可那是我的。我的地方,睡得踏實。」
張青沒說話,把洗好的菜撈出來,控著水。水珠滴在池子裡,答答響。
飯後,林曉下山了。張青站在山門口看她走遠,黃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,像一團沒燒透的草。
下午沒客人。姜禾在後院給一株過冬的茶花搭草棚,蘇棠在旁邊遞草繩。張青趴在二進窗台上看了一會兒,又回到前廳,把林曉剛才坐過的地方擦了擦。桌面光滑,映著一點天光。
她想起劉老太,想起張敏,又想起表妹說的那個同學。人和人,過日子,各有各的擰巴。有的擰在錢上,有的擰在氣上,有的擰在不肯退的那一步上。可日子這玩意兒,像山裡的霧,你急它不走,你等等,它自己就散了。
張青把抹布掛好,坐回前台,從抽屜里摸出半包瓜子,一顆一顆嗑起來。瓜子殼落在紙簍里,聲音很輕。
(第三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