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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物君金:拜金虛榮的年輕女孩

2026-09-16 00:33:26 作者: 佚名

  李金金是張青領上山的。

  張青去鎮上取快遞,在公交站看見她。李金金穿一件米白色羊絨大衣,下面光著腿,一雙過膝長靴,鞋跟細得像釘子。她站在站牌底下,手裡捏著手機,屏幕裂了一道,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。她抬頭看見張青,嘴咧了一下,算是笑。

  「表姐。」李金金喊。

  張青上下打量她,說:「你怎麼來了?來也不說一聲。」

  李金金沒接話,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,說:「我想去你們那兒坐坐。行不行?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行,怎麼不行。走,正好我回山。」

  一路上李金金不怎麼說話。山路是石子鋪的,她的細高跟踩上去,身子一歪一歪,有幾步差點崴了。張青想扶她,她擺擺手,說:「沒事,能走。」走到半山腰,她把鞋脫了,拎在手裡,光著腳踩在碎石上。張青說:「你瘋了,多涼。」李金金說:「沒事,我腳不冷。」

  到了連山居,張青讓她在前廳坐下,給她倒了熱茶。李金金把鞋放在椅子下面,兩隻腳並在一起,腳趾凍得發紅。她端起茶,吹都沒吹就喝了一大口,燙得直伸舌頭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張青說。

  李金金放下杯子,抬頭看了一圈前廳。灰瓦土牆,舊木桌椅,牆角一個炭爐,爐上坐著一把黑鐵壺。她的目光在前台那摞登記表上停了停,說:「表姐,你們這兒來的人多嗎?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還行。你大老遠來,就為問這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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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金金搖頭,從包里掏出一個東西。是個錢包,粉色的,皮面上印著兩個交疊的C。她把錢包放在桌上,說:「我上月買的,三千八。信用卡刷的。」

  張青拿起來看。那錢包不大,皮子很軟,里襯是玫紅色,拉鏈順滑。翻過來,底部有一行很小的燙金字。張青不認得牌子,只覺得好看。

  「好看。」張青說。

  「好看吧。」李金金把錢包拿回去,在手裡轉著,「我同事們也說好看。我背的包也好看,一萬二。鞋你看見了,三千六。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五。」

  張青皺眉:「你哪來的錢?」

  「信用卡。」李金金說,「三張卡,來回倒。倒來倒去,現在欠了六萬多。」

  她說著,臉上還帶著點笑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那笑掛不住,嘴角撇下來,眼睛眨了好幾下。她把錢包塞回包里,拉鏈拉上,手在包上按了按。

  「我不敢讓我媽知道。她要知道我欠了六萬,能打斷我的腿。」李金金說,「可我就是忍不住。看見同事背新包,我就想買。看見朋友圈有人曬口紅、曬香水,我也想要。買的時候特別高興,回來就後悔。可下回還是想買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你這不是作嗎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李金金說,「可我控制不了。我覺得我這一輩子,要是不用這些東西,就白活了。」

  張青看著她,忽然想起林曉說的那個同學。她沒說話,站起身,去二進找蘇棠。

  蘇棠正在整理李金金的來訪登記。她讓張青把人領進來。李金金進了二進,坐在椅子上,兩條腿並得緊,手放在膝蓋上。蘇棠照例給她倒了茶,她沒喝。

  蘇棠先問了幾句基本情況。李金金說得很快,像背過很多遍:二十三歲,青島本地人,大專畢業,在一家商貿公司做前台。住家裡,不用交房租,工資自己花。可月月花光,還欠了一堆卡債。

  「你覺得問題出在哪?」蘇棠問。

  李金金說:「窮唄。我要是有錢,就不至於這樣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欠著債,算不算有錢?」

  李金金愣了一下,說:「不算。可至少表面上看,我過得像有錢人。」

  「那你心裡呢?」

  李金金又不說話了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,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甲油,有幾隻已經剝落,露出底下的本甲。本甲很薄,像紙片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你不是喜歡那些東西。你是喜歡別人看你時候的那個眼神。」

  李金金抬頭,眼珠很黑,停住了。過了幾秒,她點點頭,幅度很小。

  「我從小就這樣。」她說,「我家條件一般,我爸開出租,我媽在超市上班。小時候同學穿耐克,我穿回力。同學用派克筆,我用一塊五的原子筆。有一回我考了全班第二,我媽獎勵我十塊錢,我買了雙新襪子。穿著那雙襪子,我覺得我也不是那麼土。後來上了大學,室友都有化妝品,我沒有。我第一次買口紅,花了一百八,香奈兒的小樣,用了半年。塗在嘴上,走在路上,我覺得自己跟別人一樣。」


  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,像從很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往外掏。蘇棠沒打斷她。

  「工作了以後,我特別怕別人看不起我。怕同事在背後說,你看李金金,穿得寒酸。怕同學聚會的時候,別人都光鮮,就我灰頭土臉。所以我就買。買不起就刷信用卡。刷信用卡的時候不覺得,像是在花別人的錢。到了還款日,才醒過來。可醒過來也沒用,下個月還是想買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把自己鎖在一個圈裡。怕被看不起,就買東西。買了東西欠債,更怕被看不起。越怕越買,越買越窮。」

  李金金點點頭,眼圈有點紅。她沒哭,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下。

  蘇棠說:「別人看不看得起你,靠的是你這個人,不是你身上掛的東西。你穿再貴的鞋,走路還是你自己在走。」

  李金金沒說話。

  蘇棠又說:「你工作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就那樣。」李金金說,「沒什麼意思。天天坐那兒,接電話,收快遞。有回開會,主管說我,說我要把心思放正。我心想,我心思怎麼不正了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他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嫌我不上心唄。」李金金說,「可我就那點工資,上心又能怎麼樣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不上心,工資永遠就那點。你上心了,本事長在你身上,到哪兒都餓不著。」

  李金金撇了撇嘴,不以為然。蘇棠知道,這女孩陷得不深,但性子倔,不是幾句話能拉回來的。她低頭看了眼時間,說:「你先坐會兒。我讓姜老師過來一趟。」

  姜禾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個木盤。盤子上放著一塊石頭,拳頭大,灰黃色,表面粗糙,掂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把石頭放在李金金面前,說: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李金金看一眼,說:「石頭。」

  「你掂掂。」

  李金金伸手拿起來,手腕往下一沉:「挺重的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這石頭在後院牆根下擱了三年。風吹雨淋,看著不起眼,可它是塊金礦石。有金子裹在裡頭,面上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李金金把石頭托在手裡,翻來覆去地看。

  「這人吶,跟石頭一樣。」姜禾說,「值不值錢,不在外頭那層皮。金子貴重,是因為它本身有分量,不是靠貼金、刷漆。你要是一塊石頭,往身上掛再多的金子,也還是石頭。你要是塊金子,裹在泥里,也還是金子。」

  李金金把石頭放下,手指在石頭表面摸了摸,指腹上沾了一點灰。

  「你那些包、鞋、錢包,都是往石頭面上刷漆。」姜禾說,「刷多了,石頭更沉,路都走不動。人自己值錢了,日子才值錢。靠別人給的光,借來的錢,終究不踏實。」

  李金金盯著那塊石頭,忽然說:「那我怎麼才能變成金子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把你那份工作干好了。前台也能幹出門道。別天天琢磨別人怎麼看你,先琢磨你手裡的事怎麼能做好。石頭先把自己壓實了,才裝得下金子。」

  李金金不說話,又坐了一會兒。她把那塊石頭拿起來,放回木盤裡,輕輕推回姜禾面前。然後站起來,說:「姜老師,我先回去上班。請了半天假,扣五十。」

  姜禾點點頭。蘇棠送她出去。到前廳,李金金把鞋穿上,鞋跟敲在石板地上,發出清脆的響。張青從櫃檯後面探出頭,說:「走了?」

  李金金說:「走了。表姐,下回我再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別下回,好好過日子。」

  李金金笑了笑,沒說話,出了山門。她的背影沿著石階往下走,羊絨大衣被風吹得向後翻,像一面淺色的旗。

  過了些日子,張青接到李金金電話。電話那頭很吵,有車聲、喇叭聲。李金金說:「表姐,我把信用卡停了。這個月工資發下來,還了三千。慢慢還,一天比一天少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行啊,有長進。」

  李金金說:「我給主管寫了份東西,把公司前台接待的流程重新理了一遍。主管在會上表揚我了,說我有想法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好啊。」

  李金金停了一下,說:「就是還是想買東西。前兩天看中一雙鞋,加購物車了,沒買。把手機放一邊,去陽台站了十分鐘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沒買。」李金金說,「我也不覺得多難受。省下來的錢,給爸買了條圍巾。他天天開夜班,脖子冷。」


  張青沒說話,喉嚨有點緊。

  「表姐,你替我跟蘇老師、姜老師說聲謝謝。」李金金說,「那塊石頭,我還在想。等我把債還完了,我再來。這回不穿高跟了。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張青在前台坐了一會兒,把手機放下,拿起抹布擦桌子。擦著擦著,她想起李金金光著腳走在山路上的樣子,腳趾凍得紅紅的,還說自己不冷。

  現在那腳上,應該穿得暖了。

  這事過去後不久,村里出了件事。

  王翠花的男人趙大柱上山了。他來的時候扛著半袋子自家種的白菜,進了前廳就往地上一放,說:「給姜老師的。家裡種多了,吃不完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趙哥,有事說事,別扛白菜。」

  趙大柱撓撓頭,說:「是有點事。」他在椅子上坐下,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說:「我家那口子,王翠花,天天跟我弟媳婦比。人家買金項鍊,她也要買。人家翻新房子,她也要翻。我說咱家沒那條件,她就罵我沒出息。我尋思著,這日子沒法過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趙哥,你等會兒,我叫蘇棠姐出來。」

  趙大柱點頭,從兜里摸出煙,又塞回去。他看著地上那半袋子白菜,菜葉翠綠,根上還沾著泥。他說:「張青,你說人跟人比,怎麼就越比越不痛快呢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你問蘇棠姐吧,這個她有說法。」

  (第三十四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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