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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物臣木:見不得人好的嫉妒女人

2026-09-16 00:33:44 作者: 佚名

  趙大柱沒等蘇棠出來,自己先走了。他說地里還有活,白菜放這兒,讓張青轉告姜老師,改天他再帶他媳婦一塊來。張青追到門口喊:「趙哥,你媳婦到底啥情況?你先說個大概。」趙大柱在石階上站住,回頭說:「也不是啥大事,就是天天跟我弟媳婦較勁。我弟家買了台新車,她在家飯都吃不下。我說至於嗎,她跟我摔碗。你讓蘇老師幫我開導開導她,我嘴笨,說不過她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行,你哪天帶她來,提前打個電話。」

  趙大柱應了一聲,走了。那半袋子白菜還擱在前廳地上,菜葉青翠,沾著露水。張青把白菜拖到廚房,出來時看見蘇棠從二進出來,手裡端著個空杯子。

  「趙大柱來過了。」張青說,「把他媳婦的事說了幾句,又走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簡單說說。」

  張青就說了。王翠花,三十六,趙大柱的媳婦。兩口子住趙家老宅東院,西院住著趙大柱的弟弟趙二柱一家。兩家人一個天井,一口井,低頭不見抬頭見。從前日子差不多,相安無事。這兩年趙二柱在鎮上開了間汽修鋪,生意做起來了,買了一輛二手帕薩特,又給兒子報了市裡的私立初中。王翠花看在眼裡,心裡不痛快,整天摔摔打打。趙大柱說她是「心裡長草,割了一茬又冒一茬」。

  蘇棠聽完,說:「下回他們來,先把王翠花單獨叫到二進,我問問。」

  張青點頭。

  過了三四天,趙大柱真帶著王翠花來了。王翠花走在前面,步子快,趙大柱跟在後面,像被拽著的牛。王翠花穿一件大紅棉襖,頭髮在腦後盤著,臉上有風吹出來的紅,眼珠子很活,進門先掃了一圈前廳。

  張青迎上去,說:「嫂子,路上冷吧?先坐下喝口茶。」

  王翠花沒坐,說:「我不冷。你們這地方看著不大,人倒不少,外頭那些車都停到坡下面去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都是來問事的。」

  王翠花嘴一撇,說:「問啥事,我看就是閒的。」

  趙大柱在後面拽了拽她的袖子,說:「你少說兩句。」

  蘇棠走出來,說:「嫂子,咱們進去聊。」王翠花猶豫了一下,跟著進了二進。趙大柱在前廳坐下,張青給他倒了茶。他端起來喝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。

  「你媳婦這嘴,跟刀子似的。」張青低聲說。

  趙大柱苦笑,說:「在家更厲害。我弟媳婦跟她吵過兩回,現在見了她繞著走。我娘勸她,她連我娘都懟。我實在沒法了。」

  二進屋裡,蘇棠給王翠花倒了水。王翠花接過來,沒喝,拿在手裡暖著。蘇棠先跟她閒聊了幾句,問家裡幾畝地、孩子多大了。王翠花一一答了,話慢慢的,不像剛才在前廳那麼沖。

  蘇棠說:「我聽你男人說,你們跟我弟家有些不對付。」

  王翠花把手裡的杯子往桌上一放,水濺出來一點。她說:「不是我跟他們不對付,是他們太能顯擺。買了個破二手車,天天在村里轉,喇叭按得響。我弟媳婦見人就提他兒子,說上了私立,成績多好多好。那語氣,跟我們家孩子不會讀書似的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你們家孩子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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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翠花臉上僵了一下,說:「在鎮中,成績一般。也不是笨,就是貪玩。」

  蘇棠沒接著往下問,換了話題:「除了車和孩子,還有別的嗎?」

  王翠花看了蘇棠一眼,像在判斷她是不是要套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多了。去年他們翻新了房子,瓷磚貼到頂,院子澆了水泥。我們這邊一下雨就踩泥。我弟媳婦買了條金項鍊,天天戴著,做飯都不摘。我有一回說,炒菜油煙大,別把鏈子燻黑了。她說沒事,真金不怕火煉。你聽聽,這不就是在說我的項鍊是假的嗎?我那根是結婚時候買的,三克,是細了點,可也是真金。」

  她越說越快,聲音尖起來,像在跟人吵架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你這些氣,都跟她當面說過嗎?」

  王翠花說:「說過。她裝聽不懂,要麼就笑。我跟我男人說,我男人就一句:『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』我越聽越來氣。他要是能像他弟那麼會掙錢,我用得著眼紅別人嗎?」

  蘇棠聽出來了,王翠花心裡最深的結,不是弟媳婦,是趙大柱。

  「你覺得你男人不如他弟?」

  王翠花不吭聲了。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,又放下。手指在杯沿上划來划去。她說:「我也不是那個意思。大柱老實,肯干,就是不會來事。現在村里人都夸二柱有出息,誰記得大柱。我氣的是這個。」


  蘇棠說:「你氣的是,你覺得你家被比下去了。可這『比』,是你自己一直在比。你弟媳婦可能壓根沒想那麼多。」

  王翠花說:「她就是故意的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就算是故意的,你越氣,她越得意。你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了,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王翠花不說話,眼睛看著窗外。窗外是院裡的那棵海棠,葉子落光了,只剩幾根細枝,黑黑地戳在半空。

  蘇棠說:「嫂子,你跟我說實話,你家日子到底怎麼樣?」

  王翠花說:「就那樣。大柱在建築隊幹活,一天一百五。我種點菜,養了十來只雞。吃穿不愁,就是攢不下錢。看著老二家紅火,我心裡慌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你們家有沒有什麼,是老二家比不上的?」

  王翠花想了想,說:「我兒子孝順。上回我感冒,他放學回來給我煮了碗面,放了兩個雞蛋。我問他哪來的錢,他說攢的零花。我吃著那碗面,又想哭又想笑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這就是你的日子。好著呢。」

  王翠花眼圈一紅,偏過頭去,用手背在眼角擦了一下。她說:「蘇老師,我是不是太不知足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人跟人比著過日子,沒有知足的時候。你把你自己的好攥住了,別撒手。你兒子,你家大柱,你那十幾隻雞,都是你的。」

  王翠花沒接話,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,說:「我去給大柱說,讓他別擔心了。我不跟我弟媳婦吵了。」

  姜禾正在後院扎籬笆。他蹲在地上,用細麻繩把幾根竹條綁緊。王翠花跟著蘇棠出來,經過後院門口,朝里看了一眼。姜禾抬頭,點了點頭。

  王翠花站住了。蘇棠說:「這是姜老師。」王翠花說:「我知道,村里人都說起過。」她猶豫了一下,說:「姜老師,你忙著呢。」

  姜禾把手裡那根竹條插進土裡,拍了拍手,站起來。他說:「籬笆鬆了,不紮緊,風一吹就倒。人的日子也這樣,鬆了不弄,風來了就慌。」

  王翠花愣住了。她回頭看蘇棠,蘇棠沒說話,只朝她笑了笑。王翠花便朝姜禾說:「姜老師,我懂了。我回家把我那日子也紮緊點。」

  她說完就朝前院走。趙大柱看見她出來,站起來,臉上有點緊張。王翠花走到他跟前,說:「走,回家。不吵了。」趙大柱像沒聽清:「你說啥?」王翠花提高了嗓門:「我說不吵了!聾啊?」趙大柱咧開嘴笑了,說:「不聾不聾。」

  兩口子下了山。張青站在前廳門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拐過山道,才對蘇棠說:「蘇棠姐,還是你厲害。這婆娘我在村里見過,跟人吵架從不帶輸的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她不是壞,是心裡慌。」

  張青點點頭,說:「我懂。看著別人家好,自己坐不住。我有時候看你們有文化,我也慌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慌什麼?」

  張青說:「我衛校畢業的,也沒啥本事。就靠一張嘴在這兒端茶倒水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端茶倒水,來人第一眼見到的是你。你把山門守住了,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張青笑了,說:「蘇棠姐,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姜老師了。」

  王翠花回去後,真的沒再跟弟媳婦吵。起先弟媳婦還試探她,故意把車開到天井口按喇叭。王翠花在屋裡擇菜,沒抬頭。弟媳婦下車,說:「嫂子,晚上來我家吃餃子,牛肉餡的。」王翠花說:「不去了,我家吃麵。」弟媳婦愣了一下,沒再說,回自己院去了。

  趙大柱晚上回來,見王翠花在燈下縫東西,湊過去看,是一塊紅布,包著個東西。他問:「縫啥呢?」王翠花說:「我那個金項鍊,收起來了。放箱子底下,等兒子結婚再傳給他。我自己戴不戴的,也不短一塊肉。」趙大柱哦了一聲,坐在炕邊抽菸,抽完一根,說:「翠花,我尋思著,咱家那幾畝地,也種點茶吧。村里李德順在搞茶園,我跟著干,比在建築隊穩當。」王翠花說:「行。種茶就種茶。把咱自己日子過好了,比啥都強。」

  趙大柱點點頭,又點上一根煙。煙霧升起來,把屋裡那點燈光遮得朦朧。王翠花縫完最後一針,把紅布包放進樟木箱子。箱子蓋合上,發出沉沉的響聲,像把一些舊事壓在了裡面。

  過了些日子,劉長貴來送茶,跟張青嘮起村裡的新鮮事。他說:「你知道嗎,趙大柱家包了三畝地種茶。王翠花天天往茶園跑,臉曬得黑紅,見人就笑。以前那個臉啊,跟誰欠她二百塊錢似的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挺好。」


  劉長貴說:「好啥呀,她弟媳婦又不樂意了。以前王翠花追著她比,她不高興。現在王翠花不比了,她還是不高興。你說這人心,就是賤。」

  張青笑著說:「劉叔,你這話糙理不糙。」

  劉長貴喝了兩口茶,忽然壓低聲音,說:「我那天在鎮上碰見茶廠的老吳。老吳說,他在廠里幹得太憋屈了。什麼活都找他干,工資沒別人高,人太老實,誰也不拿他當回事。我讓他來你們這兒找姜老師聊聊,他說拉不下臉。我說你拉不下臉就繼續受著,他又不吭聲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老實人吃虧,這倒是哪都有的事。」

  劉長貴說:「可不是。我跟他說了,該推的活就推,該要的錢就要。他說他不會,張不開嘴。我說那你活該。」他把空茶簍往肩上一甩,說:「走了,還得去趟鎮裡,給俺家那口子買咳嗽藥。」

  劉長貴走後,張青把前廳地掃了一遍。山風從門口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涼意。天擦黑的時候,蘇棠從裡面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往張青手裡一塞。張青問:「啥呀?」蘇棠說:「趙大柱他們村那個茶園的土壤檢測報告。李書記下午讓人送上來的,說明年開春茶苗能下地了。」

  張青把檔案袋放好,說:「日子都往好里走了。」

  蘇棠沒說話,抬頭看了看天。星星剛出來,稀稀落落地嵌在灰藍的天上,像地里剛冒頭的種子。

  (第三十五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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