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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 物民土:踏實肯干卻總吃虧的老實人

2026-09-16 00:34:02 作者: 佚名

  吳土根來的時候,天陰著。

  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,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,袖口磨出了經緯。站在前廳門口,先跺了跺鞋上的泥,才邁進來。張青正在給一盆蘭花澆水,抬頭看見他,問:「師傅,找誰?」

  「劉長貴讓我來的。」吳土根說。他說話聲音不高,像怕吵著誰。張青說:「那你先坐,我給你倒水。」

  吳土根沒坐,站在櫃檯旁邊,手在褲縫上搓。張青倒了水端過來,他雙手接了,沒喝,就端著。張青說:「你坐呀。」他這才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,屁股只搭了半截。

  張青去二進找蘇棠。蘇棠出來,看見吳土根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裡,茶杯端在手裡,水都涼了也沒動一口。她走過去,說:「吳師傅,咱們進去說。」

  吳土根跟著進了二進,坐下之後,把茶杯放在桌角,整了整衣擺。蘇棠說:「劉長貴跟我說過你的事。你自己講講。」

  吳土根嘴動了動,像在組織語言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也沒啥。就是心裡憋得慌。」他停了一下,接著說,「我在茶廠幹了十五年。從建廠就在。篩青、殺青、揉捻、烘曬,哪道工序都幹過。廠里那些小年輕,見了我都喊一聲吳師傅。可喊完了,照樣把活往我身上推。」

  「怎麼推?」蘇棠問。

  「比方說,快下班了,有人說『吳師傅,這鍋青子你幫我看著,我家裡有事』,他就走了。我幫他看。第二次,第三次,習慣了。後來都不用說,活直接往我那兒一撂。我尋思著,幫襯一下也沒啥。可後來評先進,沒有我。發獎金,我比別人少。我去問廠長,廠長說,你是老同志,覺悟高,年輕人要養家,你讓一讓。我一聽,張不開嘴了。」

  蘇棠在筆記本上記。吳土根又接著說:「上個月,車間裝新設備。本來是三個人倒班調試,結果那兩個人說家裡有事,一人請了兩天假。剩下我一個人,白天黑夜連軸轉。機器弄好了,廠長在會上表揚了他們倆,說他們協調配合好。我站在後面,一句話沒說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用手在膝蓋上摩挲了一下。蘇棠抬頭看他,發現他眼圈有點紅,但沒哭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你心裡不平衡,又覺得張不開嘴。怕說了,人家覺得你斤斤計較,壞了你老實人的名聲。」

  吳土根點點頭,又搖搖頭。他說:「我也不是要多拿多少錢。就是覺得,人善被人欺。我這張臉,是不是長得太好欺負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不是你臉的問題。是你把『不拒絕』當成了『本分』。別人摸准了你的脾氣,知道你不好意思推,就一而再再而三。你不是老實,你是把邊界讓出去了。」

  吳土根聽得很認真,像小學生聽課。蘇棠又說:「我教你幾個推活的法子,你回去試試。比如有人再讓你替班,你就說『我家裡也有事,走不開』。不用解釋多,就說這一句。說完了該走就走,不用看人家臉色。」

  吳土根說:「我說不出口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你練練。現在你把我當成你同事,跟我說。」

  吳土根張了張嘴,嘴唇動了幾下,沒發出聲。過了幾秒,他小聲說:「我家裡也有事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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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蘇棠說:「大點聲。」

  吳土根提高了一點:「我家裡也有事,走不開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再大點。」

  吳土根說:「我家裡也有事!走不開!」聲音在屋裡彈了一下,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
  蘇棠點頭,說:「你這不是能說嗎。」

  吳土根撓了撓後腦勺,咧了一下嘴,像笑,又像哭。他說:「蘇老師,你說我這麼個人,怎麼活到四十四了,連句話都不會說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不是不會說,是一直沒人教你怎麼說。打小家裡就教你吃虧是福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可吃虧吃多了,心裡長草。福沒見著,病先來了。」

  吳土根不說話了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涼茶入喉,苦味順著嗓子眼兒往下走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你今天先別急著走。姜老師在後院,你去看看。」

  吳土根擺手,說:「不了不了,我跟蘇老師聊完就挺好。姜老師是忙人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他今天不忙,在後院翻地。你就當去轉轉。」

  吳土根跟著蘇棠到了後院。姜禾正蹲在菜畦邊,用小鏟子把土一塊一塊翻開。看見人來,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吳土根看見他手上全是土,指甲縫裡嵌著黑泥,忍不住說:「姜老師,你這手,跟我們廠里揉茶的差不多。」


  姜禾說:「土裡刨食的人,手都這樣。」他指了指牆邊的一把小凳子,「坐。」

  吳土根坐下。姜禾也坐在門檻上,從兜里摸出煙盒,問:「抽嗎?」吳土根搖頭。姜禾自己點了一根,吸一口,煙從鼻子裡慢慢出來。

  「蘇棠說你是茶廠的。」姜禾說。

  「嗯,十五年。」

  「茶這玩意兒,知道它長在哪裡不?」

  吳土根說:「土裡。」

  「土鬆了,根才扎得下去。茶苗剛栽下去那兩年,地上看不見長,全在土裡鬧根。根深了,葉子才厚。人跟茶一樣。你吳土根不是沒本事,是把根都扎在別人地里了。替人幹活,替人扛事,到頭來自己的地荒著。」

  吳土根聽著,眼珠子慢慢定住。他說:「姜老師,我就是覺得,拒絕別人,好像做了錯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誰也沒欠。」姜禾說,「土厚道,能載物,可也不是誰都能踩一腳。踏實歸踏實,不是軟乎。你守住自己的本分,也得守住自己的利。這不是自私,這是根扎在自己地里。」

  吳土根坐了很久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手掌寬厚,指節粗大,虎口處有一層黃繭。這雙手揉過不知道多少斤茶。他忽然說:「姜老師,我知道了。下回再有人推活,我就說,這活該誰的誰干。我該幫的幫,不該幫的不幫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說這話的時候,別眨眼。」

  吳土根笑了,笑得厚實,眼睛裡有了一點光。

  他走的時候,天放晴了。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前廳的石板地上,一塊一塊的。張青看見吳土根出去,背挺得比來時直。她跟蘇棠說:「這人進來的時候,像背著半麻袋茶梗。走的時候,那半麻袋好像放下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背了十五年,放下來也得有個過程。」

  吳土根回廠後,頭幾天沒變化。到了第四天,有人又讓他替班,還跟往常一樣,話都沒說完就把工牌往他手裡塞。吳土根把工牌擋回去,說:「這活該你的干。我家裡也有事。」那人愣住了,說:「吳師傅,你怎麼了?」吳土根說:「沒怎麼。以後別讓我替你,你自己安排。」說完就走了。

  那人在後面嘀咕:「老實人還拿上勁了。」

  吳土根聽見了,沒回頭。腳步沒亂。

  又過了幾天,他去找了廠長。不是吵架,是拿著一個本子,上面記著自己近半年多乾的活。他一條一條念給廠長聽。廠長聽完,說:「吳師傅,你這是幹啥?」吳土根說:「廠長,我幹了別人不願乾的活,評先進沒我,獎金比別人少。我不求多拿,就求個公平。你要覺得我幹得不行,你跟我說。你要覺得我幹得行,該我的,得給我。」

  廠長抽了根煙,沒說話。過了兩天,廠里開會,給吳土根補發了三個月獎金,又把他從普通技工調為帶班師傅,多帶兩個徒工。吳土根站在車間門口,把新發的工作牌端端正正別在胸前,名字下面印著「帶班」兩個字。他的工友們看見了,有幾個上來道賀,有幾個臉上的笑不怎麼自然。吳土根說:「以後活多的時候,大家分著干。我該帶的帶,該教的教。替班的事,得按規矩來。」

  有個人說:「吳師傅,我們沒別的意思。」

  吳土根說:「我知道。我也就是把話說清楚。說清楚,大家都不憋屈。」

  後來,劉長貴到連山居送茶,跟張青說:「老吳現在在茶廠可不一樣了。人都說吳土根轉了性,當了帶班,說話也硬氣了。以前誰喊他他都到,現在喊他,他說你等我把自己的活幹完。你說這好不好?好。人就得這樣。老實歸老實,不能沒骨頭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劉叔,你這話該早跟他說。」

  劉長貴說:「我說了他也不聽。他就吃薑老師那一套。他跟我說,姜老師問他『你誰也沒欠』。這話我想了想,挺有味兒。人活一世,不欠別人的,腰杆子才直。越覺得欠,越直不起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你以後也別老覺得欠你媳婦的了,你倆好好過。」

  劉長貴一瞪眼:「我什麼時候欠她的了?我那是讓著她。你個小丫頭片子,少挑撥我們老兩口的感情。」說完背上空茶簍走了。

  又過了些天,來一個女的。她站在山門口,沒進來。穿一件藏青色的工裝,頭髮盤在腦後,臉白白淨淨,眉毛細長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張青出去問:「大姐,找人?」那女的說:「我找蘇棠。我姓林,林水秀。茶廠質檢組的組長。」

  張青領她進來。林水秀走路很輕,鞋底落在地上沒什麼聲音。她坐在前廳,腰挺得筆直,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。張青給她倒了水,她點點頭,沒喝。


  蘇棠從裡面出來,林水秀站起來,說:「蘇老師,我是老吳介紹來的。他說我這個人,需要跟你們聊聊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請進。」

  林水秀跟著進去,坐下後第一句話是:「我知道廠里人都叫我什麼。老巫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你覺得呢?」

  林水秀說:「我不是老巫婆。我是把人都得罪光了。」

  (第三十六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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