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水秀坐在二進屋裡,腰挺得筆直。蘇棠給她續了兩次水,她只喝了一小口。杯子裡的茶葉沉在底上,水已經溫了。
「老吳說你人不錯。」林水秀說,「他說要不是你們,他現在還是那個誰都能使喚的老實頭。我尋思著,你們這裡興許能幫上我。」
蘇棠點頭,示意她繼續。
林水秀說:「我在茶廠幹了十二年,從普通質檢員干到組長。我經手的茶,沒有一批出過質量問題。我的眼睛就是秤,哪批茶該返工,哪批能放行,我一看就知道。可廠里沒一個人說我好。他們說我是老巫婆,說我沒兒沒女才會那麼刻薄。」
她說到這裡,下巴微微抬起來,像在等蘇棠反駁。蘇棠沒說話。
「我無所謂。」林水秀說,「我干我的活,他們說我什麼,我不往心裡去。可最近不行了。我說話沒人聽,安排活沒人干。有個小年輕,我讓他把抽檢記錄重新填,填了三遍格式都不對。我說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腦子,他說林姐,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難聽。我說你活干成這樣,還嫌我說話難聽。他就不幹了,說幹不了,你找別人。我去找廠長,廠長說,水秀啊,你能力大家都認可,就是這個方式方法……我說我方式怎麼了,我實事求是。」
她停下來,終於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。
「蘇老師,我錯哪兒了?」她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裡帶著真切的困惑,不是反問,是問。
蘇棠說:「你覺得你沒錯。對事不對人。可你說話的時候,那些話像長了刺。事是那件事,可聽的人先被刺扎了。扎疼了,你說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。」
林水秀眉頭皺起來:「那我該怎麼辦?他們活幹得不行,我還不能說了?我誇他們,捧著他們,活就能幹好?」
「不是讓你捧著。」蘇棠說,「是換個說法。同樣的事,可以說『這格式不對,你再改改,第二行要左對齊』,也可以說『你沒長腦子嗎,填三遍都不對』。兩種說法,事是一樣的事,前面那個讓人想改,後面那個讓人想逃。」
林水秀不說話了。她低頭看著杯子裡泡開的茶葉,葉片一片一片舒展開來,在水裡沉浮。她說:「我從小就不會軟乎說話。我娘走得早,我爹脾氣暴。我要是軟,在家裡活不下去。後來進了廠,我一個女人,不硬一點,沒人拿你當回事。」
蘇棠說:「那時候硬是殼,護著你的。現在殼越來越厚,把你自己也關在裡面了。你不是不想好好說話,是不會。」
林水秀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她說:「我試過。有一回,我忍著一口氣,跟一個小姑娘好好說,讓她把標籤貼正了。她抬頭看我,說林姐你怎麼了,說話怪嚇人的。我氣得轉身就走。我好好說,她反而覺得我有問題。」
蘇棠說:「因為你平時太硬了,偶爾軟一下,人家不適應。這不怪你,也不怪她。是得慢慢來,自己先習慣,別人才能習慣。」
林水秀把杯子轉了個圈。她說:「蘇老師,你跟我說這些,我聽得進去。老吳也說,姜老師說話有股子特別的味道。我能見見姜老師嗎?」
蘇棠站起來,帶她去了後院。
姜禾在後院給一棵過冬的月季剪枝。林水秀看著他,手裡那把剪刀開合之間,枯枝落在地上,斷口平整。她說:「姜老師,打擾你。」
姜禾抬頭,說:「不打擾。坐。」
林水秀坐在青石凳上。姜禾放下剪刀,走到水缸邊洗手。水很涼,他把手浸進去,搓了搓,甩干。他說:「你們廠里的事,蘇棠跟我說了個大概。」
林水秀說:「我這人招人煩。我知道。可我不明白,我明明是為了廠子好。」
姜禾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剪下來的月季葉。葉子半黃半青,邊緣有點乾枯。他說:「你見過山裡的溪水嗎?水往低處走,碰到石頭繞過去,碰到溝就淌進去。它從來不說『你擋我路了』。可它該到哪兒就到哪兒。石頭被它磨圓了,溝被它沖深了。它把路上的一切都潤了,自己也沒傷著。」
林水秀盯著那片葉子。
姜禾繼續說:「你呢,像結了冰的水。硬邦邦一塊,走到哪兒都硌人。事是辦了,把人傷了一片。等你化了冰,還是水,該流的流,該潤的潤。事情能辦,人也舒坦。」
林水秀說:「可我要是軟了,他們會不會更欺負我?」
「柔不是弱。」姜禾說,「溪水能穿石頭。你見過水滴把石頭滴穿嗎?一滴一滴,不聲不響。那才是最硬的。」
林水秀坐了一會兒。她說:「姜老師,你讓我想想。」
她走的時候,腳步還是很輕。張青看見她出去,說:「林姐,有空再來。」林水秀回頭,說:「謝謝。我下次來,給你們帶點我們廠的新茶。今年的秋茶,好。」
張青說:「行啊。」
林水秀的背影出了山門。張青對蘇棠說:「這林姐,進進出出跟換了個人似的。剛來時候臉上繃著,像塊鐵板,走時候鬆快多了。」
蘇棠說:「鐵板裡面包著水呢。得化。」
林水秀回到茶廠,第二天上班,在車間門口碰見那個填錯表的小年輕。小年輕看見她,脖子一縮,想繞開。林水秀叫住他:「小周,你過來。」
小周站住,臉上的表情像等著挨罵。林水秀說:「那個抽檢記錄,有空重新填一下。第二行要左對齊,第三欄寫全稱,別寫縮寫。我明天要。」
小周愣住了,點點頭。林水秀走了兩步,又回頭說:「你上回填的那三份,最後一份已經對了一半了。再加把勁就成。」
小周張著嘴,說不出話。
廠里的人開始發現,林水秀好像哪兒變了。她還是會指出問題,但話不扎人了。有一次一個工人把茶青堆得太厚,怕她罵,主動說:「林姐,我知道錯了。」林水秀說:「知道錯了就去扒開。厚度減一半,翻勻了。你按我說的弄,不會出問題。」
工人趕緊去弄。弄完回來,林水秀拿手試了試,說:「行。下次記住這個厚度。」工人鬆了一大口氣。
劉長貴在鎮上碰見茶廠的人,聽說林水秀沒那麼凶了。他跟張青說:「這林水秀,以前在廠里走路都帶風,誰見了躲著。現在據說會跟人打招呼了。你說怪不怪。」
張青說:「不怪。她就是水裡頭結的冰,現在化了。」
劉長貴說:「化了能澆地。」
張青說:「劉叔,你天天三句話不離本行。」
劉長貴說:「那可不。不種茶我吃啥。」他停了停,壓低嗓子說,「不過林水秀家那口子,趙火剛,那才真是個炮仗。在鎮上開小貨車的。有回我跟他拉貨,路上有個車別了他一下,他把車窗搖下來罵了一路,我坐旁邊都不敢吭聲。他比他媳婦難搞多了。」
張青說:「你怎麼見誰都有故事。」
劉長貴說:「山裡的日子,故事都在人臉上長著呢。你看得多了就懂。」他說著背起茶簍走了。
沒過幾天,趙火剛真來了。他個子不高,臉膛黑紅,眼珠子大,走路帶風,進了前廳,聲音先到:「誰是蘇棠?我媳婦讓我來的。我說我不用來,她非說你們能治我這暴脾氣。」
張青看著他,說:「師傅,你消消氣,先喝口水。蘇棠姐一會兒就出來。」
趙火剛一屁股坐下,說:「我不用喝水,我渴了會自己倒。」
蘇棠從裡面出來,看見他,說:「趙師傅,進來說。」趙火剛站起來,跟著進去,嘴裡還嘟囔:「我媳婦把我說得跟神經病一樣。」
蘇棠說:「你媳婦怎麼說的?」
趙火剛說:「她說我脾氣暴,動輒發火。家裡孩子見了我跟老鼠見了貓。她說再不改,這個家要散。我說我脾氣是急,可我發完就沒事了。她說你發完了沒事,我們有事。你說說,我一個大男人,在外面跑車累死累活,回家還讓我裝孫子?我發個火都不行了?」
他嗓門越來越大,蘇棠坐著沒動,只說了句:「趙師傅,你現在就在發火。」
趙火剛愣了一下,聲音小了點:「我這不是發火,我說話就這樣。」
蘇棠說:「你習慣了。你覺得自己沒發火,可聽的人已經受不了了。你想想,你開車的時候,要是油門一直踩到底,發動機會不會燒了?」
趙火剛說:「那肯定燒。」
蘇棠說:「你現在就是一直踩著油門過日子。你自己不覺得,旁邊的人早就被震得腦子疼。」
趙火剛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我媳婦也說我,說我外面受的氣往家裡撒。我說我哪有撒氣,我就是嗓門大。她說你往那兒一坐,我們就不敢說話。我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。」
蘇棠說:「你挺在乎這個家。」
趙火剛說:「廢話,我跑車為了啥?不就是為了這個家。我閨女今年初三,學習緊,我脾氣一上來,她都不敢出屋。那天我媳婦跟我說,閨女跟她說,以後考大學要考得遠遠的,離家越遠越好。我聽了,一宿沒睡著。」
他說著眼睛有點濕。別過頭去,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。
蘇棠說:「你媳婦來我們這兒,也是想家裡好。你呢,光會開車,不會踩剎車。發火之前,先停三秒。這三秒里想想,你在跟誰說話?是外面欺負你的人,還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。」
趙火剛點點頭,又搖搖頭:「我怕我到時候又忘了。」
蘇棠說:「忘了就再練。發一次火,回頭跟家裡人說一次對不起。不丟人。丟人的是發完火還覺得理所當然。」
趙火剛不說話了。他坐了一會兒,說:「蘇老師,你說話跟我媳婦一樣直。我媳婦也這麼數落過我。可我不知道為啥,她說的我不愛聽,你說的我聽著還行。」
蘇棠說:「因為她是你媳婦,我是外人。外人說,你端著;家裡人一開口,你就當成指責。趙師傅,你最該聽的是你媳婦的話。她不是跟你過不去,是想跟你過下去。」
趙火剛吸了吸鼻子,站起來說:「蘇老師,我先回去。今晚我閨女下晚自習,我去接她。路上給她買個奶茶。她愛喝那個。」
蘇棠說:「去吧。」
趙火剛出了二進,經過前廳,看見張青在嗑瓜子。他忽然說:「閨女,你以後嫁人,別找脾氣差的。」張青噎了一下,說:「趙大哥,你這話說的,我找誰我說了也不算啊。」趙火剛笑了,眼角的紋路擠在一起,像曬乾的茶葉。
他走後,張青跟蘇棠說:「蘇棠姐,這兩口子挺有意思。一個不會軟,一個太硬。湊一塊,跟石頭碰鐵鍋似的。」
蘇棠說:「軟一點,鍋不碎,石頭也不崩。」
張青說:「蘇棠姐,你現在說話,也跟姜老師一樣了。」
蘇棠笑了笑,沒說話。她回到二進,把趙火剛的記錄合上,放進檔案櫃。窗外的風靜下來,天色慢慢沉下去。院子裡的月季剛剪過枝,新茬上凝著一滴露水,亮晶晶的,像珠子。
(第三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