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火剛第二回來,是自己一個人,沒讓林水秀知道。
他進了前廳,張青抬頭,說:「趙大哥,又來了?上回不是說回去給閨女買奶茶嗎,買了嗎?」
趙火剛說:「買了。買了兩杯,一杯給閨女,一杯給我媳婦。」他停了停,又補一句,「媳婦沒要,說怕胖。最後還是我喝了。兩杯都我喝了。」
張青笑:「你倒是實在。」
趙火剛說:「蘇老師在不在?我上回跟她聊了,心裡鬆快了不少。可回去沒兩天,又犯了。前天下雨,路上堵,有個車加塞,我搖下窗就罵。我媳婦坐副駕駛,說了一句『你慢點』,我連她一塊吼了。她一路上沒說話,到家用手機跟林水秀髮消息,說趙火剛還是那個趙火剛。林水秀跟我說,你要麼再去一趟,要麼就別回來了。」
張青不笑了。她說:「你先進去,蘇棠姐在。正好這會兒沒人。」
趙火剛進去,蘇棠正給他倒茶。他坐下,說:「蘇老師,我不瞞你。我上回說『以後注意』,話說得響亮,做起來全忘了。開車的時候,火一上來,腦子是空的。等發完了,看見我媳婦那張臉,我才知道壞了。她那臉,比外頭天還陰。」
蘇棠說:「你知道火是啥時候上來的嗎?」
趙火剛說:「就是那個車一別我,我血就往頭上涌。手先拍方向盤,嘴跟著就出去了。跟條件反射似的。」
蘇棠說:「那咱們就從這個條件反射上做文章。我教你一個方法,叫正念呼吸。你下次覺得血往頭上涌的時候,先別說話,深吸一口氣,從鼻子進去,吸到肚子,停三秒,再從嘴裡慢慢吐出來。做三次。然後你再說。」
趙火剛說:「就這麼簡單?」
蘇棠說:「簡單,但管用。你現在就試。閉眼,深吸。」
趙火剛閉上眼,吸了一口氣,肩膀聳起來了。蘇棠說:「肩膀別抬,把氣壓到肚子裡。肚子鼓起來才對。」趙火剛又試,肚子鼓起來,停三秒,慢慢吐。反覆三次。他睜開眼,說:「是比剛才舒坦點。」
蘇棠說:「你開車,沒法閉眼。那就改成『吸氣—停—吐氣』,別管肩膀肚子,先把人從火頭上拽回來。你罵人之前,就是那三秒的事。能拖住三秒,火就燒不起來。」
趙火剛說:「我試試。」
蘇棠說:「不是試試,是練。一天練十回。早上起來、等紅燈、回家進門之前。練成習慣,用到的時候才拿得出來。」
趙火剛點點頭。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說:「蘇老師,我還有個事。我閨女,小雅。她上回在飯桌上跟我說,以後考大學要考得遠遠的。我那會兒還沒覺得,後來我媳婦跟我學,說小雅跟她說,在這個家待著心累。我心裡跟被人剜了一刀似的。我天天跑車,為了誰?不就為了她。可她連家都不想待了。」
蘇棠說:「你為她花力氣,她不是不知道。可你給她的,除了錢,就是一張臭臉。她放學回來,想跟你親近,你一吼,她就縮回去了。時間長了,她學會躲。你掙錢養家沒錯,可家不是光有錢就成的。得有人味兒。人味兒是暖的,不是燙人的。」
趙火剛的眼圈又紅了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說:「蘇老師,我改。我真改。我不圖別的,就圖她別躲我。」
姜禾從後院過來,撩開帘子進屋。趙火剛站起來,說:「姜老師。」姜禾示意他坐,自己也坐下。
「蘇棠跟你說了法子了。」姜禾說,「法子是拐棍,心才是腿。你得想明白,火是幹嘛的。」
趙火剛看著姜禾。
「火,是暖人的。」姜禾說,「冬天的爐子,灶里的柴火,家裡的燈。火給人熱乎,給人亮。你身上有火,本來不是壞事。你熱心,肯干,跑車養家,這些都是火。可你把火全噴出來了,燒人了。脾氣發多了,家裡人的情分就燒沒了。屋子冷了,再想暖回來,難。」
趙火剛低下頭,手指在膝蓋上絞著。
姜禾說:「心裡有火的時候,先出去轉一圈。走幾步,看看天,看看樹。外頭冷風一吹,火就小了一半。別把火星子往家裡人身上崩。她們不是你撒氣的對象。」
趙火剛說:「我以前覺得,在外面受氣,回家發出來,天經地義。現在想,那是欺負家裡人。外面的人我不敢惹,回家對老婆孩子凶,算啥本事。」
姜禾沒說話。趙火剛說:「姜老師,你覺不覺得我這樣的人,還有救?」
姜禾說:「有。你坐在這兒問這話,就是救。」
趙火剛站起來,說:「那我走了。不耽誤你們。」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回頭說,「蘇老師,那個吸氣停三秒的辦法,我回去就練。練不好,我下回還來。」
蘇棠說:「練好了也歡迎你帶著媳婦孩子來喝茶。」
趙火剛笑了。他出了門,腳步比上次輕。張青正在前廳往花瓶里插一把野菊花,看見他出來,說:「趙大哥,這回走的時候臉色好多了。上回走的時候,跟剛跟人打了一架似的。」
趙火剛說:「上回是打架,這回是回家。」他朝張青擺擺手,下山去了。
趙火剛回到家,林水秀正在院子裡收被單。天陰著,被單潮乎乎的。趙火剛走過去,說:「我幫你收。」林水秀沒說話,把被單往他手裡一遞。兩人把被單疊好,進了屋。小雅在屋裡寫作業,聽見開門聲,頭沒抬。
趙火剛在客廳坐下,從兜里掏出手機看。看見一條新聞,說有個地方貨車追尾,司機當場沒了。他以前看這種新聞沒感覺,今天看著,心裡發緊。他放下手機,走到小雅房間門口,輕輕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小雅說。
趙火剛推開門,小雅抬起頭,眼神里有一點警惕。趙火剛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。他說:「你寫你的。爸就想看看你。」小雅「哦」了一聲,又低下頭。趙火剛站了一會兒,輕輕把門帶上。
他回到客廳,坐在沙發上,深吸一口氣,停三秒,慢慢吐出來。又吸,又停,又吐。林水秀從廚房出來,端著一杯水,看見他跟入定了似的,說:「你幹啥呢?」趙火剛說:「練習。」林水秀沒多問,把水放在他面前。
過了幾天,劉長貴來送茶,說:「趙火剛那小子,最近在路上碰見他,脾氣好多了。前兩天有個騎電三輪的橫穿馬路,他踩了剎車,沒按喇叭,也沒罵。我坐他旁邊,尋思這不像他啊。結果他跟我說,『劉叔,我這叫修煉』。」
張青笑得前仰後合:「修煉啥啊,練憋氣呢。」
劉長貴說:「你別管練啥,有用就行。他媳婦林水秀前兩天還給我送了一包茶,說他們廠的新茶,讓我嘗嘗。哎喲,這夫妻倆以前一個廠里出了名的不好惹,現在成了模範了。」
張青說:「模範還早,能坐下吃頓安生飯就不錯了。」
劉長貴說:「那倒是。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,急不來。」他喝完茶,走了。
趙火剛家裡的變化,是慢慢顯出來的。小雅最先察覺到,爸爸不太一樣了。有一回她數學沒考好,卷子要家長簽字。她忐忑地把卷子遞過去,趙火剛拿過來看了看,說:「這題我看都看不懂。你媽懂,讓她幫你看看。」說完在卷子上簽了字,遞迴去。小雅接過卷子,說:「爸,你不說我?」趙火剛說:「說啥?我小時候考得比這還差。你爺爺追著我打。我不打你,你自己加把勁。」小雅眼圈一紅,說:「嗯。」
晚上吃飯,小雅主動給趙火剛盛了飯。趙火剛說:「謝謝。」小雅說:「不客氣。」林水秀看看女兒,又看看丈夫,低頭扒飯,沒說話,但嘴角動了動。
趙火剛還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。有一回,家裡水管漏了,他修了半天修不好,火氣蹭地上來了,扳手往地上一砸。小雅正在旁邊遞東西,嚇得一哆嗦。趙火剛看見小雅的臉,立刻想起姜禾說的「火星子崩人」。他蹲下去把扳手撿起來,說:「爸不該砸。爸急了。你回屋去,爸自己弄。」小雅說:「爸,你手流血了。」趙火剛低頭一看,虎口上劃了道口子。他說:「沒事。」小雅回屋拿了創可貼,蹲下來給他貼上。趙火剛看著女兒給他貼創可貼,粗大的手掌微微發抖。
後來他真養成了習慣。心裡有火,就出門。有時候在家門口的小路上來回走,走個十來分鐘,回來再說話。林水秀起初覺得怪,後來習慣了。有次鄰居問:「老趙,你大晚上在胡同里轉悠啥呢?」趙火剛說:「鍛鍊身體。」鄰居說:「那你跑起來啊,走啥?」趙火剛說:「快走。快走也是鍛鍊。」鄰居搖搖頭走了。
有一回,趙火剛在路上開著車,前面一輛轎車突然別進來,他手剛抬起來要拍喇叭,忽然想起什麼,停在半空。他深吸一口氣,沒按。過了三秒,他把手放回方向盤,說:「算了。」副駕駛上沒人,他對著空氣說的。說完自己笑了。
到了夏天,小雅中考。考完那天,趙火剛開車去接她。校門口人多,他遠遠站著,沒擠過去。小雅出來,看見他,跑過來。趙火剛問:「考得咋樣?」小雅說:「還行。」趙火剛說:「走,帶你吃好的。」小雅說:「叫上媽。」趙火剛說:「叫上。咱一家三口。」
那天晚上,三個人在鎮上的小飯館吃了頓飯。趙火剛點了幾個菜,又要了一瓶啤酒。他給小雅倒了飲料,給林水秀倒了茶。林水秀說:「你少喝點,明早還出車。」趙火剛說:「就一瓶。」喝到一半,他說:「我這個人,以前脾氣太暴。對不住你們。」林水秀愣了一下,說:「吃飯呢,說這些幹啥。」趙火剛說:「心裡話。我想說。」小雅說:「爸,你現在好多了。」趙火剛點點頭,把杯子裡的酒一口乾了。
飯後,三個人從飯館出來。天已經黑透,路燈把人影拉長。小雅走在中間,左手挽著她媽,右手挽著她爸。趙火剛的胳膊有點僵,不習慣,但沒抽出來。他說:「今晚不跑了。陪你們走回家。」林水秀說:「車呢?」趙火剛說:「明早再開。」
三個人沿著鎮上的路慢慢走。風從海那邊吹過來,帶著鹹濕的氣。小雅說:「爸,我想考青島一中。離家近點。」趙火剛說:「行。」小雅說:「你以前不是說,考越遠越好嗎?」趙火剛說:「那是以前。現在爸想讓你近點。常回家。」小雅把頭靠在他胳膊上,沒說話。
走到家,趙火剛站在門口,抬頭看天。天上星星不少,亮閃閃的。他說:「這星星看著跟小時候一樣。」林水秀說:「星星一直沒變。變的是人。」趙火剛說:「人也能變回來。」林水秀看了他一眼,說:「變回來好。」
進了院,小雅先回屋了。趙火剛和林水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趙火剛說:「以後再犯渾,你就跟我提蘇老師教的吸氣。我聽見這三個字,火就小。」林水秀說:「還用我提?你自己不就會了。」趙火剛說:「怕忘。你提,不丟人。」林水秀說:「好。」
第二天,趙火剛出車。林水秀去廠里。小雅在家補覺。院子裡的那棵無花果結滿了果子,風一吹,熟透的落在地上。日子看起來跟以前差不多。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像地底下的根,慢慢長,慢慢深。
張青後來聽林水秀說,趙火剛現在出門會跟她報備了,回家會問一句「吃了嗎」。這些小事,以前從來沒有。她說:「就這麼點事,擱以前你打死我我都不信能改。」張青說:「林姐,你現在說話也不那麼扎人了。」林水秀說:「我也練。練了倆月了。」張青說:「你們兩口子一塊修煉,挺好。」
林水秀說:「姜老師說的對。水柔了能潤,火暖了能照。就是別亂燒。」
張青笑,說:「林姐,你也能說一套一套的了。」
林水秀說:「別取笑我。下回我給你們帶茶來。今年的春茶下來了。」她說完走了,步態輕盈。
過了幾天,一個老頭上了山。他穿一件洗得灰白的中山裝,領子扣著,腳上一雙舊解放鞋。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。到山門口,他站住,喘了幾口氣。
張青迎出來,說:「大爺,你找誰?」
老頭說:「我姓王,王執中。我來找姜老師。聽說他這裡能說說道理。我有些事想不明白。」
張青扶著他進來,倒了水。老頭坐下,把木棍靠在椅子邊。水沒喝,從懷裡掏出個手絹包,打開,裡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齊齊的存摺。他把存摺放在桌上,說:「我攢了一輩子。就這些東西。可我兒女不跟我親。我不明白,錢到底哪兒得罪他們了。」
張青看著那沓存摺,沒說話。她走到二進門口,對裡面喊:「蘇棠姐,有客人。」
(第三十八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