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執中坐在前廳,那沓存摺在桌上攤著,像一摞等待被翻開的舊帳。蘇棠出來,他站起來,說:「你就是蘇老師?」蘇棠點頭,說:「王大爺,你進來說。」
王執中把存摺收起來,用手絹包好,塞回懷裡。他跟著蘇棠進了二進,坐下,把木棍靠在椅子扶手上。蘇棠給他倒了茶,他沒動,說:「我不渴。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。這些事,在村里跟人說,人家笑話。跟兒女說,他們跟我吵。我六十七了,想找個人好好說話都沒有。」
蘇棠說:「那你說,我聽。」
王執中從懷裡又掏出那個手絹包,打開,把存摺一本一本擺開。他說:「七本。加一塊,二十萬零三千。我種了一輩子地,後來地征了,我去建築隊看大門。省吃省喝,一分一分摳出來的。最省的時候,一天三頓,兩頓是饅頭蘸醬油。我不抽菸不喝酒,衣裳破了補,鞋底磨透了釘塊皮子接著穿。我摳我自己的,不欠誰的。」
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像從存摺里抽出來的。蘇棠聽著,沒插話。
「我兒子,王強,在青島上班。今年三十四了,要買房,首付差十二萬。他回來跟我商量,說爸,能不能先借我十萬,我打借條,慢慢還。我問他,你拿什麼還?你一個月還房貸就五六千,再還我十萬,你喝風去?他說那就先借五萬。我說五萬也沒有。我攢這點錢,是為了養老。萬一我哪天躺下了,住醫院,誰管我?我還不得靠這幾個錢?他說,爸,我管你。我說,你現在自己都顧不過來,拿什麼管我。」
他說到這兒,喉嚨里像卡了東西,咳了一聲。
「後來我閨女來看我。她婆婆住院,她男人廠子裁員。我看她瘦得跟紙片似的,也沒問。她也沒開口。我想給她兩千塊錢,讓她買點好的補補。我錢都拿出來了,又放回去了。我想,給了她,下回呢?下回還給不給?給了是情分,不給是本分。我沒給。她走的時候,我看見她眼睛紅了。不知道是風吹的,還是心裡難受。」
蘇棠說:「王大爺,你怕什麼?」
王執中抬起頭,說:「怕窮。我年輕的時候,窮怕了。最窮那幾年,家裡沒糧,我娘餓得躺在床上起不來。我出去借米,跑遍了半個村,借回來半碗。我娘捨不得吃,說留給娃。那時候我就跟自己說,以後一定要攥住錢。攥住,才有命。」
蘇棠說:「你現在攥住了。可你身邊的人,一個個遠了。」
王執中不說話了。他低頭看著那沓存摺,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摸著,像摸一塊地。
蘇棠說:「錢這東西,是給你撐腰的,不是給你壘牆的。你壘了牆,把自己圈在裡面,兒女進不來,你也出不去。你怕給了錢沒人管你,可你現在不給,他們照樣不親。最壞的結果已經在了。」
王執中嘴角抽動了一下,說:「他們就是惦記我的錢。」
「你兒子跟你商量借,不是要。你閨女紅著眼走,不是恨。你心裡清楚,他們沒到那份上。」蘇棠說,「你不能用窮時候的尺子,量現在的日子。那時候半碗米能救命,現在二十萬擱在存摺里,就是個數字。數字不會喊你爸,不會過年來給你貼對子。」
王執中沉默著,臉上的皺紋像干透的河床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「我想想。」
蘇棠起身,給他續了茶。王執中端起來,喝了一小口。水是熱的,他握著杯子的手鬆了一點。
「我送你去後院看看。」蘇棠說。
王執中跟著蘇棠到了後院。姜禾正蹲在菜畦邊,把一壟大蒜頭從土裡挖出來。蒜頭大,外皮紫紅,一顆一顆擺在竹筐里。姜禾看見來人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王大爺。」姜禾叫了一聲。
王執中有些意外:「你認得我?」
「聽李德順提過。說你是村里最能攢錢的人。」姜禾說。
王執中苦笑:「能攢錢,不能攢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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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禾彎腰從竹筐里拿起一顆蒜,問:「王大爺,你知道蒜是怎麼長的?」
「地里長的唄。」
「蒜頭外面有皮,裡面的瓣,得等長成了,一瓣一瓣掰開,才能再種。」姜禾把蒜放回筐里,「你攢錢,跟蒜一樣。收在筐里,看著是滿的,可它不發芽。只有掰開了,埋在土裡,明年才長出新蒜。錢攥在手裡不花,跟這筐里的蒜一樣。不發芽,不結果,光占著地方。」
王執中蹲下來,拿起一顆蒜,托在手心裡。蒜頭沉甸甸的,帶著土腥味。
「我爺爺活著的時候,」姜禾說,「有句話。錢是人的工具,不是人的祖宗。你使喚它,它給你幹活。你供著它,它反倒把你壓得喘不過氣。」
王執中把蒜放回竹筐,沒說話。他慢慢站起來,朝姜禾點了點頭,說:「姜老師,你這話,糙,可實在。我回去再咂摸咂摸。」
他走了。木棍拄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,像在點數。
三天後,王執中去了青島。
他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,皮鞋擦過了,還是那雙舊解放鞋的底子,鞋面裂了道小口。他坐長途車到了兒子住的小區,在樓下站了很久,直到王強下班回來。王強看見他,愣了一下,說:「爸,你怎麼來了?也不說一聲。」
王執中說:「我來看看你的房。」
王強說:「還沒買呢。首付不夠。」聲音有點悶。
王執中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,厚厚的,遞過去。王強沒接,說:「爸,你這是幹啥。」
「拿著。」王執中說,「十萬。你打借條。剩下的,你們自己湊。我不多給,就十萬。」
王強接過來,手有點抖。他說:「爸,你不留點?」
「留了。」王執中說,「留了十萬。剩下的,我該吃吃,該喝喝。你媽沒福氣,走早了。我替她多活幾年,也替她看著你們把日子過起來。」
王強眼睛紅了。他說:「爸,你還沒吃飯吧,咱們去吃點好的。」
王執中擺擺手,說:「回家吃。買點菜,你媳婦手藝好。我上回嘗她做的紅燒魚,香。」
王強說:「上回那都是去年過年了。」
王執中沒說話。父子倆一前一後上了樓。王強的媳婦正在做飯,看見老人來了,忙擦了手出來。王執中說:「別忙,我坐坐就走。」王強把他按在沙發上,說:「爸,今晚別走了。住下。明天我送你。」
王執中坐在沙發上,看著兒子忙前忙後。客廳不大,東西不少,有幾樣是他以前來看見沒有的。牆上掛著小孫女的照片,三四歲,扎兩個小辮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王執中盯著看了一會兒,說:「這孩子,像她奶。」王強在廚房應了一聲:「都說像。」
那晚,王執中吃了兒子家一頓飯,茄子燒肉、炒青菜,還有一碗西紅柿雞蛋湯。飯是家常味。他吃了兩碗米飯,末了說:「好吃。」兒媳婦笑了,說:「爸,你愛吃以後常來。我給你做。」
王執中說:「行。下回來,我買菜。」
回去後,他又去了一趟閨女家,沒多給,給了一萬塊錢。閨女不接,他說:「不接,以後別叫我爸。」閨女接過錢,眼淚當場就掉下來。王執中說:「哭啥。這是給你婆婆看病的。你拿著,別讓婆家看輕了。」
閨女點頭,說:「爸,你留著點,別都給了。」
王執中說:「留著呢。你爸現在想通了。錢是給人用的。不給家裡用,攢著也是攢給孫子。早晚得給。早給,早換個人情暖乎。」
從那以後,王執中每個月都去兒子家吃頓飯,也去閨女家坐坐。他不再頓頓饅頭蘸醬油,開始去集上稱點肉,買條魚。他的抽屜里多了一個小本子,記著哪天去了兒子家,哪天給孫女買了糖葫蘆。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一行一行很整齊。
劉長貴來送茶,跟張青說:「王執中這人,最近在村里走路頭都抬起來了。還張羅著給村口修個石凳,說大夥歇腳用。人家說他轉了性。他說,錢放存摺里是死的,放地上是活的。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這套。」
張青說:「跟姜老師唄。」
劉長貴說:「姜老師就是個化死為活的人。」他喝口茶,又說,「對了,我那天在鎮上,碰見一對小年輕,青島來的,找人問連山居怎麼走。我看那女的愁眉苦臉的,男的一直嘆氣。說兩邊老人天天催生二胎,他們不想生,家裡都成戰場了。這年頭,年輕人也難。」
張青說:「來了能說說,總比悶著強。」
劉長貴說:「那倒是。我先走了,茶涼了。」
他走後,張青把前廳收拾了一遍,將門口的野菊花換了水。花已經有些蔫了,花瓣打著卷,但顏色還在。她又剪了幾枝新的,插進瓶里。山風從門口進來,吹得花瓣輕輕顫。
天色將晚。蘇棠從二進出來,說:「明後天的預約你都排好了嗎?」張青說:「排好了。後天下午空了一個時段,有一對夫妻臨時加的。就是劉長貴說的那對。青島來的。」
蘇棠點點頭,回了檔案室。張青坐在前台,看天邊的雲一點一點變暗,像被誰慢慢收進了一個大口袋。山的輪廓還隱隱地印在那裡,沉穩,安靜。
她聽見後院有腳步聲,是姜禾在給菜畦澆水。水聲細細的,滲進土裡。她忽然覺得,這山裡的日子,就像這一瓢一瓢的水,不慌不忙,但每天都把該潤的地方潤到了。
(第三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