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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物象春:拒絕二胎的年輕夫妻

2026-09-16 00:35:13 作者: 佚名

  小楊夫婦上山的時候,是下午三點多。男人穿一件黑色羽絨服,拉鏈拉到下巴,女人裹著條淺灰圍巾,半張臉縮在裡面。兩人一前一後,隔了半步遠。張青在前台看見他們,招呼了一聲,男人應了,女人只點點頭。

  「電話預約的,楊波,周敏。」男人說。

  張青翻了翻本子,說:「蘇棠姐在。你們進去坐。」

  兩人進了二進。蘇棠正在整理檔案,抬頭看見他們,起身倒了茶。楊波接過,說了聲謝謝。周敏把圍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張素淨的臉,嘴唇乾得起了皮。她端起茶杯,暖了暖手,又放下。

  「說說吧。」蘇棠說。

  楊波看了周敏一眼。周敏說:「你說吧。你嘴皮子利索。」

  楊波嘆了口氣,說:「蘇老師,事不複雜。我們有個兒子,四歲了。兩邊老人,我爸媽,她爸媽,都催著要二胎。我丈母娘隔三差五打電話,說我閨女年輕身體好,早點生恢復快。我媽更直接,上禮拜直接把一兜子小孩衣裳送我們家去了,說『我算過了,再要個閨女,湊個好字』。」

  周敏接過話:「我媽還說,趁他們還能帶,趕緊生。可孩子生下來是給我帶的嗎?到頭來還不是我熬。我白天上班,晚上回去帶孩子,他跑業務,一個月半個月不在家。再生一個,我這條命還要不要了。」

  楊波說:「我也不是不理解她。我就是覺得,現在真不是時候。房貸每月四千多,車貸兩千。孩子明年上幼兒園,學費一年兩萬。我一個月到手七千,她五千。加一塊看著不少,一攤開,月月光。再生一個,光產檢、奶粉、尿不濕,一個月少說三千。這帳怎麼算怎麼不夠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他說得輕巧。他知道半夜孩子哭是什麼滋味嗎?他知道我月子裡怎麼熬的嗎?他就知道說『那就不生』。可家裡電話一來,他又不敢說。他跟他媽說『我們再商量商量』,一商量就是半年。他媽就怪我,說我拿主意不要。我成什麼了?」

  楊波的臉色不太好看,說:「我什麼時候怪你了。我就是不想把話說絕,省得他們難過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你不想他們難過,就讓我一個人扛。你倒會做好人。」

  蘇棠聽到這兒,放下筆,說:「你們在家裡也這樣吵?」

  周敏愣了一下,說:「比這厲害。上禮拜當著他媽的面就吵起來了。他媽說『不生二胎就是不孝』,我回了一句『那您來養』,他媽氣得摔了門。他一句話沒說。」

  楊波低頭,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來划去。他說:「我夾在中間,說什麼都不對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們的問題,表面上是生不生二胎,根上是兩代人過日子觀念不一樣。老人覺得多子多福,你們覺得量力而行。這沒誰對誰錯。可日子是你們自己過。生不生、什麼時候生,得你們兩個人先商量明白,不能各說各的,更不能不說話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我們商量了。商量不出結果。他說過三年,我說三年後我都三十三了,身體恢復更慢。他說那明年,我說明年我還是這個狀態。說著說著就吵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們不是商量,是談判。都想著讓對方讓步。你們真正該商量的,是『如果要生,我們需要什麼條件』。誰來帶?錢從哪兒來?你的工作怎麼安排?把這些攤在桌上說,一樣一樣解決。解決不了的,就承認現在條件不夠,定個時間再議。這不丟人。丟人的是一邊拖著,一邊互相埋怨。」

  楊波抬起頭,說:「蘇老師,你說得對。我們從來沒這麼談過。一談就急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現在談。趁你們都在。一條一條說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看了一眼。楊波說:「行。」周敏說:「行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二十分鐘,他們談得磕磕絆絆。楊波說讓兩邊老人輪流帶,周敏說老人年紀大了帶不動。周敏說要不先還清車貸再懷,楊波說明年初車貸就還完了,剛好接上。算來算去,最後落在一個時間點上:三年後。那時候周敏三十二,大寶上小學,車貸還清,楊波有個項目年底能分筆錢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三年後,是你們自己算出來的,還是被逼出來的?」

  楊波想了想,說:「自己算的。心裡有底了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三年後我三十二,不是不能生。主要心裡踏實了。現在不是不生,是再等等。」

  蘇棠點頭,說:「那回去跟老人說清楚。不是不生,是三年後再要。說的時候,兩個人坐一塊兒說,別讓一個人去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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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波說:「就怕我媽鬧。她那脾氣,一提這事就抹眼淚。」


  蘇棠說:「她鬧她的。你們把該說的話說了,把日子過好,她慢慢就明白了。老人催,是怕你們以後後悔。你們把計劃擺出來,讓她看見你們不是胡鬧,是認真打算。她不傻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我婆婆要是都能這麼想就好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那得先讓她信你。你跟你男人一條心,她才不會覺得是你在使壞。」

  兩人沉默了。窗外有風,吹得廊下的風鈴響了幾聲,聲音碎碎的。

  姜禾挑簾進來。他手裡端著一小盆剛分出來的蔥苗,根上帶著濕土。看見兩人,說:「來啦。」楊波站起來,說:「姜老師。」姜禾讓他們坐,把蔥苗放到窗台上。

  「蘇棠都跟你們說了。」姜禾說,「我就補一句。春天是發芽的季節,可也不是所有種子都得同時種。有的種早,有的種晚。山上的茶,有明前茶,有雨前茶,種得晚的,照樣發得好。日子是你們的,生不生、什麼時候生,自己說了算。給生機一點時間,別硬催。催出來的芽,根淺。」

  周敏說:「姜老師,我婆婆要能聽你這話就好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回去把這意思說給你婆婆聽。就說這是山裡的老人講的。有時候一個道理,自家人說了不信,外人說了反倒入耳。」

  楊波笑了一下,說:「這倒可能。」

  兩人下山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。周敏把圍巾重新圍好,楊波的手伸過去,想替她掖一下。周敏沒躲。兩人並肩走,起初還是隔著半拳,走著走著,楊波碰了碰周敏的手,周敏沒縮。楊波把她的手攥住,揣進自己羽絨服兜里。周敏說:「你手心挺熱。」楊波說:「我火氣大。」周敏笑了,說:「你那是憋的。」兩個人順著山路往下走,步子比來時慢,也不急著趕。

  三天後,楊波給蘇棠打了個電話。電話里說,他們周末把兩邊老人叫到家裡,攤開說了。他媽哭了,他丈母娘也紅了眼圈。但最後都點了頭。他媽說:「那行,三年就三年。我這三年把身體養好,到時候給你們帶孩子。」他丈母娘說:「我先把大寶帶好。等生了小的,我再搭把手。」周敏當時就哭了,說謝謝媽。兩位老人反倒不好意思起來。

  楊波說:「蘇老師,真沒想到,把話說開,比什麼都管用。以前總覺得張不開嘴,越不說越僵。現在定了日子,心裡反而踏實了。我媳婦晚上跟我說,這比懷上還輕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日子有了奔頭,人就不慌了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蘇棠把記錄合上。她起身走到窗邊,看見院子裡那幾盆蔥苗,葉尖挺著,青綠青綠的。姜禾從外面進來,手裡拎著一捆柴。蘇棠說:「楊波來電話了,家裡談妥了。三年後再要。」姜禾說:「好。」把柴放到牆根,碼齊。

  蘇棠站了一會兒,說:「姜老師,你說人怎麼總在自己人的事上犯糊塗。越親,越算不清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心裡有別人,就容得下。心裡只有自己,就擰巴。家裡這點事,說白了,就是人心的事。」

  他說完去洗手。水聲嘩嘩的,像山溪。

  春末,連山居的院子裡開了一地野花。黃的蒲公英,白的薺菜花,紫的二月蘭,熱鬧得很。張青采了一把插在前台。劉長貴來送茶,說:「這花好看。你們這兒今年格外旺相。」張青說:「地氣暖。」劉長貴說:「人心裡也暖。」他喝口茶,說:「昨天碰見楊波他爸在鎮上買小孩推車。我說你孫子都多大了還用推車。他笑,說預備著,過兩年用。這老頭,頭幾年我還見他為催二胎跟他兒媳婦置氣。現在想通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想通了,日子就順了。」

  劉長貴說:「誰家不是呢。想不通,天天吵。想通了,雞毛蒜皮都成了佐料。」他背起空茶簍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呂劇,下山去了。

  蘇棠站在檔案櫃前,抽出一份厚厚的案例記錄本。她翻到目錄頁,從第一章往下看。劉老太和張敏,王翠花,吳土根,林水秀,趙火剛,王執中,楊波周敏。一個一個名字,像一級一級台階,從山腳排到半山腰。

  她忽然想,這些人的煩惱,多半是從「心裡有鬼」開始的。愧疚、秘密、攀比、執念、猜疑,都是藏在暗處的東西。暗處的東西見不了光,就發霉,就長蟲,就一點一點把人掏空。若是能攤到太陽底下曬一曬,風一吹,竟也沒那麼可怕了。

  她合上本子,放回原處。窗外的陽光正好打在檔案柜上,把木頭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(第四十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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