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四十一章 連山陽:被造黃謠的女大學生

第四十一章 連山陽:被造黃謠的女大學生

2026-09-16 00:35:30 作者: 佚名

  蘇曉是被她母親拽上山的。

  母親走在前面,步子又急又重,嘴裡念叨著「不去不行,不去你這輩子就毀了」。蘇曉跟在後面,頭低著,圍巾裹到下巴以上。一雙白運動鞋踩在石階上,輕得沒有聲音。到了山門口,她母親朝里喊:「張青!張青在不?」

  張青從裡面出來,喊了聲「嬸子」。蘇曉的母親說:「這是我家曉曉。你見過的。放假回來才半個月,人瘦了八斤。我帶她來見見蘇老師。」張青看了一眼蘇曉,蘇曉也看她,眼睛又大又空,像兩口見底的井。

  張青把人領進前廳。蘇曉的母親坐下就哭,哭著哭著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紙巾,擦完了全攥在手裡。蘇曉坐在她旁邊,不哭,也不說話,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幅字看。

  蘇棠出來,一眼就看見了蘇曉。二十歲的姑娘,坐在那裡像一株被霜打了的麥苗,葉子全耷拉著。蘇棠說:「曉曉,你跟我進來。嬸子,您先歇會兒。」蘇曉站起來,沒看她媽,跟著蘇棠進了二進。

  進了屋,蘇棠把門帶上。蘇曉在椅子邊站著,不坐。蘇棠說:「坐吧。這裡沒有別人。」蘇曉這才坐下,手放在膝蓋上,十根手指絞在一起。她沒喝蘇棠倒的茶。

  「嬸子在電話里說,村裡有人傳你的閒話。」蘇棠說。

  蘇曉的嘴唇動了動,過了一會兒才出聲:「不是閒話,是髒水。說我放假不回家,是在BJ跟男人鬼混。說我做了不要臉的事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說到「不要臉」三個字,她的指甲在虎口上掐出了一道白印。

  蘇棠問:「從誰嘴裡傳出來的?」

  蘇曉說:「不知道。我回來的第二天,去村口小賣部買瓶水。老闆娘看我的眼神就不對。我走了以後,聽見她跟人說,『就是她,蘇家那個大學生』。我回頭,她們就笑。後來我發小偷偷告訴我,說村里都傳遍了,說我在BJ沒好好念書,跟校外的男的不清不楚。」

  蘇棠的眉頭皺起來。

  蘇曉繼續說:「我媽去問了幾家,都說是聽別人說的。再問,就都含糊。我讓我媽別問了,越問越多人知道。她不信,還跟人吵了兩架。吵完了,人家當面不說了,背後更來勁。我爹氣得要拿鐵鍬去,我攔住了。能怎麼樣?把人打死?我跟我媽說,我不念了,退學吧,回家種地。我媽哭了一宿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有沒有跟學校聯繫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蘇曉說,「我不敢。我怕同學也知道。輔導員打電話來,我沒接。我手機都關了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你越躲,他們越覺得你有事。你今天能來這兒,是好事。」

  蘇曉抬頭,眼圈紅了,但沒掉淚。她說:「蘇老師,我真沒做過那些事。我連戀愛都沒談過。我在BJ就三件事,上課、打工、泡圖書館。我攢錢給我媽買了條圍巾,還沒送出去,她就為我的事氣病了。」

  蘇棠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說:「曉曉,你聽我說。謠言這東西,你越躲,它越追你。你不躲了,它就沒了。你清不清白,不是他們說的,是你自己活的。你要退了學,才是讓那些人的髒話成了真。」

  蘇曉說:「可我連門都不敢出。我怕他們看我的眼神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怕,就把怕放下。明天開始,你該幹嘛幹嘛。去地里幫你爹幹活,去河邊洗衣服,去小賣部買東西。有人看你,你大大方方看回去。有人嚼舌頭,你當沒聽見。清者自清。時間一長,造謠的人自己先沒勁了。」

  蘇曉沉默了。她把手從膝蓋上拿開,十根手指慢慢鬆開。蘇棠看見她的虎口處,幾個紅色的指甲印,深深淺淺。

  蘇棠帶她去了後院。姜禾正給一小塊空地撒種子。他蹲在地上,把種子一顆一顆埋進土裡。蘇曉站在旁邊看。姜禾抬頭,說:「來了。」蘇曉點點頭。姜禾繼續埋種子,手指在土裡扒拉一下,放一顆,再蓋上。

  「這地,去年種過白菜。」姜禾說,「白菜拔了,土就空著。有人路過就扔點垃圾進去,風一吹,破塑膠袋、爛菜葉子全堆在這兒。你說這地招垃圾,其實不是地的錯。地空著,什麼都能往裡頭進。可你要是在地里種上東西,天天來澆水,垃圾就扔不進來了。為什麼?因為你自己占了這塊地。你的地,你自己種。別人想撒野,也得先看看你讓不讓。」

  

  蘇曉看著姜禾的手指在黑土裡一動一動。她說:「姜老師,你的意思是,我不能讓別人往我身上潑髒水。」

  「你躲起來,就是把地空出來。」姜禾說,「你不躲了,天天大大方方出門,照常過日子。你的地你自己種上了,別人的髒水潑不進去。就算潑了,也蓋不住你長出來的苗。」


  蘇曉蹲下來,從旁邊的種子裡捻起一顆,托在掌心。很小的種子,黑黑的,帶著一點光。她說:「這是啥?」

  「菠菜。」姜禾說,「秋天種,冬天長。根扎得深,不怕霜。」

  蘇曉把種子放回簸箕里,站起來。她說:「姜老師,我想回去上學。不退學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」

  蘇曉走後,蘇棠站在院門口,看著山下的路。張青湊過來,說:「蘇棠姐,你真打算去跟那造謠的掰扯?」蘇棠說:「去。不是跟人吵架,是把話說清楚。」張青說:「那我跟你一塊兒。」蘇棠說:「不用。你在家看門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上午,蘇棠去了蘇曉的村子。她沒直接去小賣部,先到村委會。李德順在。蘇棠把事情說了一遍。李德順抽著煙,說:「造謠的人不一定找得出來。就算找出來,人家一句『聽來的』,你能咋辦?這種爛事,最怕較勁。越較越臭。」蘇棠說:「李叔,我也不是要去抓人。就是想讓村里知道,蘇曉沒那些事。最好是在喇叭上公開說幾句。」李德順沉吟了一會兒,說:「喇叭喊不合適。這樣,晚上我跟幾個小組長透個風,讓他們管住各家媳婦的嘴。能壓住多少算多少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也行。」

  從村委會出來,蘇棠又去了小賣部。老闆娘正嗑瓜子,看見她,招呼:「買啥?」蘇棠說:「我不是來買東西的。我是連山居的蘇棠。蘇曉的事,我想問問。」老闆娘臉色變了一下,說:「我啥也不知道,都是聽人說的。」蘇棠說:「你聽誰說的?」老闆娘說:「那我哪記得住。就村里人瞎傳。」蘇棠說:「蘇曉在BJ,是去上大學。她的成績、表現,學校都有記錄。誰要是有疑問,可以去學校查。但別在背後編排人家姑娘。她才二十歲。你們嘴裡痛快了,她呢?」

  老闆娘不嗑了,手在圍裙上擦。旁邊兩個買菜的婦女也豎著耳朵聽。蘇棠說:「今天話說到這兒。以後誰再當面傳,蘇曉她家裡不會算了,我也能給學校寫信,告一個名譽權。」她說完就走了。

  身後靜悄悄的。瓜子殼散了一地,被風捲起來,又落下。

  蘇曉聽了蘇棠的話,開始出門。頭幾天最難。她去小賣部買醬油,老闆娘低著頭找零,沒像上回那樣笑。她去河邊洗衣服,幾個婦女原本在說笑,看見她來,聲音小下去。蘇曉蹲下,把衣服浸到水裡,一下一下搓。水聲清亮。有人偷眼看她,她沒抬頭。洗完衣服,她站起來,甩了甩手上的水,走了。

  再後來,她在村口支了張桌子,給村裡的小孩輔導功課。免費的。一開始只有三四個孩子,都是她家親戚的。後來多了起來。她教他們數學、英語,講BJ的事。孩子們圍著她,嘰嘰喳喳。有家長來接孩子,看見蘇曉,起初別著臉,後來也跟她說上幾句。有個老太太拉著她的手,說:「閨女,我孫子以前最怕數學,現在天天念叨蘇老師。」蘇曉笑了笑,說:「他聰明,就是貪玩。」

  謠言像水窪里的泥。沒人攪,就慢慢沉底。過了些日子,村里人再提起蘇曉,都說「蘇家那個大學生,還給娃補課呢」。原來的髒話,沒人說了。也不是忘了,是覺得沒意思了。

  蘇曉回BJ那天,張青去送她。她背著雙肩包,手裡提著母親塞的一兜子煮雞蛋。張青說:「到了給家報平安。」蘇曉說:「嗯。張青姐,你替我再謝謝蘇老師和姜老師。」張青說:「謝啥。你好好念書,畢業了回來,給你媽爭氣。」蘇曉笑了,說:「畢業了不回來。我要讀研。讀完了,去更大的地方。」張青說:「行。飛遠了,也別忘了根在哪兒。」蘇曉說:「忘不了。我還得回來辦輔導班呢。寒暑假都辦。」

  車子來了。蘇曉上車,把雞蛋兜放在腿上。車開動,她朝張青揮手,又朝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張青站在路邊,直到車子拐過山腳,看不見了。

  下午,蘇曉的奶奶來了。老太太七十出頭,頭髮全白,走路不用拐。她進了前廳,說:「張青,蘇棠在不在?」張青說:「蘇棠姐在裡屋整理檔案。奶奶你坐。」老太太說:「不坐。我就幾句話。蘇曉走了,我心裡空落落的。這孩子像她爺爺,倔。」張青說:「曉曉沒事了。在村里還給孩子們補課呢。」老太太說:「我知道。可家裡還有事。老頭子偏小兒子,偏得沒邊了。我大兒子一家,心寒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奶奶,這是家事,要不你跟蘇棠姐說說?」

  老太太擺擺手,說:「不麻煩蘇老師了。我就發發牢騷。走了。還得回去給老頭子熬藥。」她說完就往外走。張青送到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石階下。

  張青回到前台,把蘇曉走後留下的幾個雞蛋放進抽屜。抽屜里有半包瓜子,一本舊日曆。她忽然覺得,山裡的日子,就是這樣,一個人走了,另一個人來了。來的都是帶著心事的人,走的,有的把心事放下了,有的還提著。提著的人,總有再來的時候。

  (第四十一章完)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