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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陽君天:偏心眼的大家長

2026-09-16 00:35:48 作者: 佚名

  蘇老爺子是自己來的。

  沒拄拐,沒讓人陪。從山腳到連山居,四里多地,他走了一個多鐘頭。路上歇了三回。他穿一件深灰棉襖,領子扣得嚴實,頭上戴一頂舊呢子帽,帽檐壓得低。到了山門口,站定,把氣喘勻了,才邁進去。

  張青看見他,愣了一下。村里人都知道蘇老爺子,七十多了,不大出門,尤其是這兩年腿腳不好。張青迎上去,說:「蘇爺爺,你怎麼來了?也不叫個人送你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擺擺手,說:「我這腿還能走。來找姜老師說幾句話。」

  張青把他讓到前廳坐下,倒了杯熱茶。蘇老爺子接了,捧在手裡,不喝。他看著杯口冒出來的白氣,說:「姜老師忙不忙?」

  「在的。」張青說,「你坐會兒,我去叫他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說:「不用叫。我等。他忙完了再來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後院就他一個人,不忙。」她進了後院。姜禾正在給一口小水缸換水,手裡拿著個葫蘆瓢,把舊水一瓢一瓢舀出來。張青說:「蘇老爺子來了。就蘇曉的爺爺。」姜禾把瓢放下,說:「請他進來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進來,姜禾讓他坐在廊下的木凳上。廊下曬不著太陽,但能看見院子裡的菜地。幾壟青菜長勢正好,葉子油亮。蘇老爺子說:「這菜好。比我種得強。」姜禾說:「地肥。」蘇老爺子點頭,說:「地肥,人也得勤。」

  姜禾遞了根煙過去。蘇老爺子接了,就著姜禾的火點上。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,說:「姜老師,我今兒來,不是別人叫我來的。是我自己琢磨了一陣子,想找人問問。我老伴兒前陣子來你們這兒,回去沒跟我說,但我知道。她那天回去臉色不好。半夜翻來覆去。我問她咋了,她說『你問問你自己』。我就明白了。」

  姜禾沒接話,自己也點了一根。

  「我兩個兒子。大的蘇建國,小的蘇建軍。建國老實,從小就知道幹活,不吭聲。建軍嘴甜,腦子活。我承認,我偏建軍。他小,身體也弱,小時候老生病。我跟他娘就多顧他一點。後來大了,建軍書念得好,考上中專,在鎮上有了工作。建國念到初中就不念了,在家種地。我覺得建軍有出息,有什麼好東西都先緊著他。他結婚,我把積攢的幾萬塊都給了他。建國結婚,就給了三千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彈了彈菸灰。菸灰掉在廊下的石板上,細細的一撮。

  「前年,村里分了一筆征地補償。我分兩份,建軍六,建國四。建國沒說什麼,但他媳婦在門口摔了臉盆。我知道她摔給我聽的。我沒理。去年,建軍要換車,跟我借兩萬。我給了。今年春天,建國想蓋個豬圈,差點錢。他讓他娘來問我。我沒給。我說你地里那點活,養什麼豬。他娘跟我吵了一架,說我是老糊塗。我不服,我說我的錢我自有安排。從那以後,建國一家過年都不留下來吃飯。初一過來磕個頭就走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說到這裡,停住了。煙快燒到了手,他吸了最後一口,把菸頭在鞋底上按滅。

  「前些天,蘇曉那孩子的事鬧出來,我也聽見了。我不信。我雖然偏心,可我孫女什麼品性我知道。她跟她爹一個樣,老實,能吃苦。可我沒站出來替她說句話。我就蹲在牆根下曬太陽,聽那些嚼舌頭的瞎說。我老伴兒說,你這當爺爺的,孫女讓人欺負成這樣,你連個屁都不放。我沒放。我放不出來。我怕得罪人。我這張老臉,這些年光顧著偏心了,連孫女的事都躲。」

  姜禾遞了杯水給他。蘇老爺子喝了一口,說:「姜老師,我是不是真錯了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蘇爺爺,你說天上有幾個太陽?」

  蘇老爺子抬頭看了看天,說:「一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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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一個太陽,照著你大兒子家的地,也照著你小兒子家的房。沒聽說太陽看哪家順眼,就多給哪家點光。天光照萬物,不偏不倚。當老人的,手心手背都是肉。你偏得多了,大兒子心裡涼,小兒子心裡也未必安。到末了,家就散了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盯著院子裡的菜地看。那些青菜,一排一排,間距勻稱,每棵都得了水,得了光。他說:「我小時候,我爹也偏心。偏我弟弟。家裡半塊餅,掰兩半,我弟弟那塊總比我的大。我那時候就發誓,等我當了爹,不能偏。結果呢,比我爹還偏。人這輩子,最怕活成自己最恨的樣子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現在明白,也不晚。你大兒子要的不多。他就要你一句公道話。」

  蘇老爺子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坐了一會兒,他站起來,說:「姜老師,你忙吧。我不耽誤你。」姜禾說:「不耽誤。你慢走。」


  蘇老爺子下了山。他走得很慢,但沒歇。太陽已經偏西,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覆在石階上,一級一級往下沉。

  回到家,他把老伴兒叫到裡屋,說:「你把那個本子拿出來。」老伴兒問哪個本子。他說:「就那個記帳的。」老伴兒翻出一個小學生作業本,藍皮,邊角卷著。蘇老爺子翻開,上面記著這些年的進出:建軍買車,兩萬;建軍兒子滿月,五千;建國蓋房,三千;建國兒子考學,一千。一筆一筆,歪歪扭扭。

  蘇老爺子把本子攤在桌上,看了一遍。他說:「這帳,記錯了。」老伴兒說:「哪錯了?」他說:「錯在光記了給誰的,沒記該給誰的。」他拿起筆,在最後一頁上寫:建國蓋豬圈,兩萬。寫完,把筆放下,說:「明天取出來,給建國送去。」

  老伴兒眼圈紅了,說:「你早這樣多好。」蘇老爺子說:「早也不晚。」老伴兒說:「晚啥,建國心都涼了。」蘇老爺子沒說話。他走到院子裡,在石榴樹下站了很久。樹上掛著幾個干石榴,裂了口,露出裡頭的籽,紅得發黑。

  第二天,蘇老爺子去了大兒子家。建國正在院裡劈柴。看見父親來,停下斧子,說:「爹,你咋來了。」蘇老爺子從懷裡掏出個信封,遞過去。建國不接。蘇老爺子把信封塞進他的圍裙口袋裡,說:「給豬圈用的。不夠再跟我要。這是你爹該拿的。」建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把信封掏出來看了看。裡面是兩萬塊錢,用橡皮筋扎著。他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蘇老爺子說:「往後過年,帶著媳婦孩子回來吃年夜飯。」建國點點頭,吸了下鼻子。

  蘇老爺子又去了一趟小兒子家。建軍正洗車。蘇老爺子說:「建軍,爹今天跟你說個事。以後家裡的事,一碗水端平。不是我不管你,是不能光管你。你有工作,你哥種地,他比你難。你以後要是有閒錢,也幫襯你哥點。」建軍拿著水管,愣了一下,說:「爹,我知道。」蘇老爺子說:「知道就好。」

  他往回走。經過村口,幾個曬太陽的老頭跟他打招呼。他應了。有人問:「老蘇,聽說你給大兒子送錢去了?」蘇老爺子說:「是。」那人說:「想通了?」蘇老爺子說:「想通了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,背著手,步子很穩。

  又過了些日子。蘇曉的奶奶——蘇老太太——上連山居來了。她提著半籃子剛摘的豆角,說給張青嘗鮮。張青說:「奶奶,你太客氣了。」蘇老太太說:「不是客氣。這豆角,我老頭子親手摘的。他非讓我送來。他說,姜老師那院裡的菜長得旺,他不好意思空手來,就摘點自家的。」

  張青把豆角收下,說:「蘇爺爺身體好吧?」蘇老太太說:「好。就是天天往建國那兒跑。昨天幫建國砌豬圈,幹了一下午,回來腰都直不起來,還笑。夜裡我給他揉腰,他說,老伴兒,這腰以前是直著偏,現在是彎著正。」張青沒聽懂,只說:「彎著正?」

  蘇老太太說:「我也沒懂。他說,彎下腰了,心裡的秤才平了。」

  張青送走蘇老太太,把豆角拿到廚房。蘇棠正在裡面洗杯子。張青說:「蘇家老太太送來的。她家老爺子現在見人就笑。聽說還天天去大兒子家幫著幹活。」蘇棠說:「那是把虧欠補上。」張青說:「蘇棠姐,你說老人偏心,是不是都這樣?偏的時候不覺得,等人心散了才後悔。」蘇棠說:「有人後悔了能補,有人到死都不認。蘇老爺子算好的。」

  張青嘆了口氣,說:「我以後要是當了婆婆,可不能偏。」蘇棠笑了,說:「你先找個對象再說。」張青佯怒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蘇棠躲開,說:「不鬧了。下午還有客人。」張青問:「誰啊?」蘇棠說:「村裡的會計老鄭。電話里沒說啥事。就是聲音悶悶的。」

  下午三點,老鄭來了。他四十來歲,瘦長臉,穿一件灰撲撲的夾克。進了前廳,張青招呼他坐,他坐在角落裡,一聲不吭。張青給他倒水,他接過來,也沒喝。蘇棠從裡面出來,說:「鄭會計,到裡面坐。」老鄭抬起頭,臉色發白,嘴唇發青。他站起來,跟著蘇棠進了二進。

  坐下之後,他盯著桌面,不說話。蘇棠也不催,就那麼等著。過了好幾分鐘,老鄭才開口,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:「蘇老師,我……我做錯事了。我不知道跟誰說。我整宿整宿睡不著。我……我拿了村裡的錢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,他的臉更白了,額頭上有汗冒出來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(第四十二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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