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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陽臣干:偷拿公款的老會計

2026-09-16 00:36:06 作者: 佚名

  鄭乾坐在二進屋裡,像一根曬蔫了的黃瓜。

  蘇棠給他倒水,他沒接。蘇棠把杯子放在他面前,說:「鄭會計,你慢慢說。」鄭乾抬起頭,臉色白得發青,嘴唇動了動,又合上。他轉臉看了一眼門口,像怕有人聽見。蘇棠說:「這裡沒別人。說吧。」

  鄭乾把手伸進夾克內兜,掏了半天,掏出一個小本子。藍塑料皮,邊角全磨毛了。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往蘇棠面前推了推,又拉回來。他說:「蘇老師,我幹了三十年的會計。村里每一筆帳,從哪來,到哪去,我門兒清。我不抽菸不喝酒,不賭不嫖。我這一輩子,最大的錯,就是前年動了那五萬塊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啞了。蘇棠沒說話,只是把水又往他跟前推了推。這回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,水從嘴角漏出一點,他拿袖子擦了。

  「前年,我兒子在青島買房。首付差五萬。他回來跟我商量,我說我沒錢。我一個村會計,一個月那點補貼,能攢幾個錢。可看他不說話,就坐在那兒,低著頭,我心裡跟油煎似的。那時候村里帳上有一筆錢,是征地補償款,暫時用不著,放在帳上趴著。我鬼迷心竅,就動了。我做了筆假帳,把錢轉出來,給兒子打過去了。」

  蘇棠問:「後來補上了嗎?」

  「補上了。」鄭乾說,「去年年底,我把自己家的地租出去,又跟親戚借了點,湊齊了,一分不少地還回去了。帳上平了。我以為還了就完了。誰知道,從那時候起,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。白天在村委會,有人一進財務室,我心裡就咯噔一下。晚上躺在床上,眼睛閉不上,老覺得有人敲門。一敲門,我就從床上坐起來,到門口聽。什麼都沒有。回來再躺下,心還是跳。我老婆說,你這人怎麼跟做了賊似的。我就是做了賊。我偷的是全村人的錢。還了,也是偷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像用盡了力氣。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腿上。蘇棠看見他的手指在抖,指尖發白。

  「蘇老師,我該咋辦?」鄭乾說,「我不怕處分,不怕丟工作。我早就想跟李書記說。可話到嘴邊就咽回去。我怕。怕村里人戳我脊梁骨。怕我兒子抬不起頭。怕我這一輩子攢下的名聲,全完了。」

  蘇棠沉默了一會兒。她說:「鄭會計,你來找我,其實心裡已經有答案了。你怕,可你還是來了。說明你已經扛不住了。再扛下去,人先垮了。」

  鄭乾說:「我不甘心。我一輩子老實本分,怎麼到老了,干出這種事。」他說著,聲音哽了一下,沒哭出來。

  蘇棠說:「人都有糊塗的時候。你錯了,也補了。現在卡住你的,不是那五萬塊錢,是你心裡這個結。你越想藏,這個結越緊。你想過沒有,如果過幾天,上面來查帳,你怎麼辦?」

  鄭乾的手抖得更厲害。他說:「查出來,我就是貪污。錢雖還了,性質還在。我得坐牢。」

  蘇棠說:「主動說,是自首,是態度。被查出來,性質就不一樣了。你的帳做平了,可心裡的帳平不了。你比誰都清楚。」

  鄭乾沒說話。他慢慢站起來,說:「蘇老師,我想見姜老師。」

  蘇棠帶他去了後院。姜禾正坐在廊下,用一根細竹篾編筐。鄭乾站在那兒,不知該坐不該坐。姜禾抬頭,說:「坐。」

  鄭乾坐下,兩隻手絞在一起。姜禾繼續編筐,竹篾在他手裡繞來繞去,很輕。他說:「鄭會計,你的事,蘇棠都跟我說了。」

  鄭乾說:「姜老師,我……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」

  姜禾停下手裡的活,把編了一半的筐放在腿上。他說:「你這輩子,天天跟帳本打交道。你知道假帳怎麼做,也知道怎麼平。可你平不了心裡那本帳。你晚上睡不著,是你自己審自己。比誰審得都狠。」

  鄭乾點頭。

  「人這一輩子,不怕犯錯。怕的是錯了不敢認。」姜禾說,「你去找李德順,把事原原本本說清楚。該受的受。受過了,心裡的帳才平。你越拖,窟窿越大。等別人挖出來,就不是你自己張嘴那回事了。」

  鄭乾說:「我要是去說了,村里人會怎麼看我?我還能在村里待嗎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待不待得住,不是他們說了算,是你自己。你認了錯,受了罰,再站起來。你鄭乾幹了三十年會計,誰家有個紅白事不找你幫忙?你攢下的那些好,不會因為你認了一個錯就全沒。只要你認。你不認,那些好才真的白搭了。」

  鄭乾坐了很久。廊下風輕輕的,院子裡的菜葉被吹得一搖一晃。他忽然說:「姜老師,這筐編得真細。」姜禾說:「細不細的,看手裡頭的功夫。功夫不假,筐就結實。」鄭乾聽了,站起來,朝姜禾鞠了一躬。


  「我明天就去。」他說。

  第二天,鄭乾去了李德順家。李德順正坐在院裡擇菜,看見他來,說:「老鄭,坐。吃了沒?」鄭乾說:「沒吃。吃不下。」他在李德順對面坐下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李德順看他臉色不對,把菜盆放到一邊,說:「出事了?」

  鄭乾點頭。他從兜里掏出那個藍皮本子,放在兩人中間的小方凳上。他說:「李書記,我犯錯誤了。我拿了村裡的錢。五萬。前年拿的,去年還了。帳上平了,可我不乾淨。我今天來,是跟你交代的。該咋辦咋辦。」

  

  李德順沒說話。他點了根煙,抽了兩口,說:「老鄭,你糊塗啊。」鄭乾低著頭,說:「我知道。」李德順說:「你知道還拿?」鄭乾說:「當時腦袋發昏,想著先救急。救完了,後怕。這一年多,我白天黑夜不得安生。我今天來,就沒打算躲。」

  李德順把煙抽完,扔在地上踩滅。他說:「這事不小。我做不了主。得往鎮裡報。」鄭乾說:「報吧。我都認。」李德順說:「你先回去。寫個東西,把時間、金額、經過都寫清楚。明天跟我一塊去鎮政府。」鄭乾說:「行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李德順說:「還有事?」鄭乾說:「李書記,對不住。」李德順擺擺手,說:「你不是對不住我。你是對不住村里。不過你能自己來說,老鄭,你還是條漢子。」

  鄭乾的嘴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來。他轉身走了。

  消息傳得很快。第二天下午,村里就有人知道了。張青是從劉長貴嘴裡聽說的。劉長貴說:「鄭乾這人,平時看著蔫巴巴的,沒成想有這膽子。不過話說回來,人家是自己去坦白的。這點比那些死撐的強。」

  張青說:「那他會咋樣?」劉長貴說:「還不清楚。估計得挨處分。錢還了,事也認了,應該不至於進去。」張青嘆了口氣,說:「人真是不能糊塗一時。」劉長貴說:「誰沒個鬼迷心竅的時候。關鍵是敢不敢認。這老鄭,這一步走對了。」

  過了一個多月,結果下來了。鄭乾被免了會計職務,留黨察看。村里開了大會,李德順在會上說:「鄭乾同志犯了錯誤,但他主動交代,積極退賠,組織上給了從輕處理。希望大家引以為戒。」台下的人嗡嗡了一陣,有人搖頭,有人嘆氣,也有人沒說話。

  散會後,鄭乾從人群里低著頭往外走。有人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,說:「老鄭,過去了。」鄭乾回頭,是趙大柱。趙大柱說:「人這一輩子,誰還不栽個跟頭。栽了,爬起來,路還長。」鄭乾說:「謝謝。」聲音很輕。

  從那以後,鄭乾不再管帳了。他在村里找了點零活干。有時幫著修修路,有時給人看看果園。他走路還是低著頭,但睡得著了。他老婆說,他晚上不再驚醒,有時候還打呼嚕。他聽了,說:「以前你嫌我打呼,現在不打你還不習慣。」他老婆說:「你打吧。你打呼,說明你心實了。」

  有一天,鄭乾在村口碰見李德順。李德順說:「老鄭,晚上來家裡喝兩盅。」鄭乾說:「不了,我戒了。」李德順說:「戒啥?你以前也不咋喝。」鄭乾說:「不是酒。是把那些提心弔膽的日子戒了。」李德順笑了,說:「這倒是。」兩人站在路邊說了一會兒話。西邊的天紅成一片,像一匹攤開的粗布。

  鄭乾的事過去沒多久,劉仙姑上了連山居。

  劉仙姑五十來歲,住在山腳下。她盤著一頭黑髮,穿一件暗紅對襟褂子,手腕上套著一串木珠子。村里人都知道她,誰家孩子受了驚嚇,老人說沖了啥,都去找她。她給人看香,收點錢,有時也送點茶葉雞蛋什麼的。她進連山居的時候,張青正在前台擦桌子,抬頭看見她,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劉仙姑說:「張青啊,姜老師在不在?我找他。」她的聲音比平時低,底氣不太足。張青說:「在。你進去坐。」劉仙姑往前走了幾步,又折回來,說:「你跟他先說一聲,我不是來找茬的。」張青說:「知道。」心裡卻犯嘀咕。

  劉仙姑進了後院,姜禾正彎腰給幾株新栽的菜苗澆水。她站在廊下,沒坐。姜禾回頭看見她,說:「劉仙姑。」劉仙姑「哎」了一聲。姜禾放下水壺,說:「坐下說話。」劉仙姑這才坐下,把手裡的手絹攥得緊。

  「姜老師,我這幾夜,夜夜做噩夢。」劉仙姑說,「夢見好些人來拉我,有老頭,有老太太,還有小孩。他們圍著我,不讓我走。我嚇得醒過來,一身的冷汗。白天給香客看香,手都抖。有個香客說我印堂發黑。我回家對著鏡子照了半夜,越照越怕。」

  姜禾擦著手,問:「你夢見的那些人,你認得嗎?」

  劉仙姑搖頭,又點頭。她說:「有幾個像是來找過我看事的人。我記不太清了。這些年,找我的人多。有的一進門就哭,說家裡這不好那不好。我看香,說幾句。他們給我錢。錢不多。可我心裡知道,我那些話,有一半是聽風就是雨。我哪能真看見什麼。我就是看他們心焦,給他們遞個話頭。他們願意信,我就多說幾句。他們信了,走了。到底靈不靈,我也不知道。我這心裡,是不是虧了人家?」


  姜禾說:「你這不是撞了鬼。是自己找上門的鬼。你收的那些錢,買的是人家的心安。可你給不了。你心裡清楚,你的話當不了真。欠了陰債,遲早得還。夢裡的,不是鬼,是債。」

  劉仙姑的手在膝蓋上搓。她說:「那我怎麼還?把收的錢都退回去?好些人我都記不得了。」

  姜禾說:「退不了,就別再收。你這門營生,以後別幹了。你能種地就種地,能編筐就編筐。靠力氣吃飯,比靠嘴穩當。夜裡再做夢,就起來坐一會兒,心裡默念,欠你們的我還不起,往後我不再騙人了。你睡得實了,夢就少了。」

  劉仙姑說:「行。我回去就收了香爐。以後不幹這個了。」

  她走的時候,從手腕上褪下那串木珠子,放在前台上。張青說:「仙姑,這幹啥?」劉仙姑說:「這珠子跟我多少年了。往後用不著了。放你這兒,圖個乾淨。」她說完走了,步子不緊不慢,但背挺得比來時直。

  張青把木珠子拿起來看,珠子有些年頭了,包著一層暗亮的光。她問蘇棠:「蘇棠姐,這真是那個劉仙姑?以前在村里說話一套一套的。現在跟霜打了一樣。」蘇棠說:「霜打了不要緊。根沒死,開春還能發。就怕根爛了。」張青把木珠子收進抽屜,說:「我看她根沒爛。」

  天色漸晚。山風從門外進來,吹得前台的紙頁嘩嘩響。張青去關門,看見遠處的山層層疊疊,青黑一片。她想起這些天來的人。蘇老爺子,老鄭,劉仙姑。都是來把心裡的事說出來的。說出來了,人就輕了。像把壓在箱底的舊衣裳拿出來,抖一抖,曬一曬,穿在身上,竟也沒那麼沉了。

  她關上門,把廊燈打開。燈光透過窗欞,照在石板地上,一格一格的,像把夜分割成了方方正正的小塊。遠處有狗叫,一聲,兩聲,後來也沒了。山裡的夜,又深又靜。

  (第四十三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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