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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四章 陽民神:裝神弄鬼的神婆

2026-09-16 00:36:24 作者: 佚名

  劉仙姑的噩夢是從立秋那天開始的。

  夢裡她跪在自家堂屋的神龕前,供桌上的香火忽然滅了,三炷香齊根斷在香爐里。她抬頭去看,神龕里供著的胡三太爺畫像變了樣,眼睛是空的,兩個黑洞洞的窟窿直勾勾盯著她。她想跑,腿像灌了鉛,怎麼都抬不動。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叫她,一聲接一聲,叫的是她的本名,劉桂香。那聲音她認得,是前年喝百草枯沒救回來的趙家媳婦。她不敢回頭,褲襠里熱乎乎的,人就從夢裡掙出來了。

  醒來的時候渾身是汗,秋衣濕得能擰出水。她坐起來,借著窗外月光看堂屋方向,神龕還在,畫像也還在,胡三太爺眯著眼笑,和白天一樣。但她心裡不踏實,翻來覆去睡不著,一直睜眼到天亮。

  第二天她去鄰村給一戶人家看事,那家丟了牛,找她算算牛跑去了哪裡。她在人家堂屋裡閉著眼抖了半天,嘴裡含糊其辭說了通旁人聽不懂的話,末了收了八十塊錢,讓人去後山找。牛後來是在後山找著的,不過是死牛,滾溝里摔斷了腿,早沒氣兒了。那家人沒來找她麻煩,但她自己心裡犯嘀咕,晚上又做了噩夢。這回夢裡不是趙家媳婦,是前幾年她幫著送過的趙老四,趙老四沖她笑,嘴巴一直咧到耳根。

  連著做了六七天噩夢,劉仙姑扛不住了。她跟誰也沒說,自己偷摸去了趟鎮上衛生院。大夫問她哪裡不舒服,她說睡不著覺,做夢。大夫給她量了血壓,開了兩盒安神補腦液。她喝了兩天,沒用,夢反而更凶了。有一天晚上夢見自己被一群穿黑衣裳的人圍著,那些人不說話,就那樣站著,臉都是模糊的。她夜裡大叫一聲,把睡在東屋的老伴嚇得從床上滾了下來。

  這事後來是張青先知道的。

  張青去鎮上趕集,路過劉仙姑家後門,看見劉仙姑蹲在門口剝玉米,人瘦了一圈,兩個黑眼圈跟畫上去似的。張青嘴快,上去就問:「劉仙姑,您這是咋了?夜裡沒睡好?」

  劉仙姑擺擺手,沒說話。張青又問:「是不是給人看事看多了,沖了啥東西?」劉仙姑還是不說話,只是剝玉米的手停了一下。張青湊近了小聲說:「要不您去找姜大夫瞧瞧?他那兒不興跳大神,就陪人說說話,興許管用。」

  劉仙姑把玉米往地上一撂,瞪了張青一眼:「我好好的,找他做什麼?他一個念書的,懂個啥。」

  張青也不惱,笑嘻嘻地走了。回到連山居,她就把這事學給蘇棠聽。蘇棠正在整理檔案冊,鋼筆別在領口,頭也沒抬地說:「她多半是自我暗示太強,加上長期處於那種環境,產生了焦慮性的睡眠障礙。」張青聽得半懂,撇撇嘴:「蘇姐,你說點人能聽懂的。」

  姜禾從後院裡出來,手上沾著泥,剛給菜畦鬆了土。他聽見張青的話,沒吱聲,蹲在廊下拿布擦手。張青又把劉仙姑的事說了一遍,姜禾聽完,把布搭在欄杆上,說了句:「她要真睡不著,會來的。」

  劉仙姑是三天後來的。

  那天下午起了風,山裡的雲壓得低,二龍山半截隱在霧裡。劉仙姑穿了一件暗紅色的外套,頭髮盤著,比村里一般的老太太要利整。她站在連山居門口,仰頭看了看門匾,猶豫了半根煙工夫才進去。

  張青在前台後頭嗑瓜子,看見她進來,瓜子殼兒吐到一半卡在嘴角。她趕緊站起來,把嘴角的瓜子殼拿掉:「劉仙姑,您來了。」

  劉仙姑臉上不自然,眼睛往四下掃了掃:「我上山采點藥,路過。」

  張青「哦」了一聲,給她倒了杯茶:「您先坐會兒,姜大夫在裡頭呢。」

  劉仙姑沒坐,端著茶杯站在那兒,像只頭一回進籠子的雞。等了幾分鐘,姜禾從裡間出來,白衣灰褲,袖口挽著,看見她,點了一下頭,示意她進去。

  二進的小屋乾淨素樸,一張木桌,兩把竹椅,窗子朝南,能看見後山的一片茶園。姜禾沒開口,先給她續了杯熱茶。劉仙姑坐下,杯子捧在手裡,眼神落在那杯茶上,茶水是深褐色的,沉著。

  「你多久沒睡踏實了?」姜禾問她。

  劉仙姑嘴唇動了動:「二十來天。」

  「夢見什麼了?」

  

  劉仙姑不說話了。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葉,那茶葉慢慢沉下去,一片接一片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說:「夢見鬼了。」

  姜禾沒接話,等她往下說。

  「我不怕鬼。」劉仙姑說,「我幹這行三十多年了,什麼鬼啊神啊的,見得多了。我就是……」她頓住了,手指在杯沿上摳著,「我就是心裡不踏實。」

  姜禾還是不說話。窗外起了風,後山那片茶園發出沙沙的響。


  「有時候,」劉仙姑的聲音低下去,「我給人看完事,收了錢,回家躺在炕上,就想,萬一真有鬼呢。真有的話,我這些年做的那些,不都是罪過?」

  姜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說:「你不怕鬼,你是怕你自己。」

  劉仙姑猛地抬頭,眼睛瞪得老大。她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姜禾說:「鬼不在外頭,在你心裡。你嘴上供著神,心裡不信神。你騙的不是鬼,是你自己的良心。」

  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窗欞的聲音。劉仙姑坐在那兒,身子慢慢縮下去,像被抽了筋骨。過了很久,她啞著嗓子說:「那咋辦?我這輩子就會這一樣,不幹了,吃啥?喝啥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你會做豆腐嗎?」

  劉仙姑愣了一下:「會。」

  「你做的豆腐好吃嗎?」

  「年輕時候在娘家,做的豆腐全村都說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做豆腐賣,做山貨賣,做你能睡踏實的事。」

  劉仙姑低頭不說話。茶杯里的茶已經涼了,她端起來一口悶了,像是喝了一杯酒。

  她說:「我賣豆腐,能掙幾個錢?」

  姜禾說:「掙的錢夠你睡個踏實覺。」

  劉仙姑走的時候天快黑了。風停了,霧卻更濃了,她沿著下山的路慢慢走,腳步不輕不重。張青在前台望著她的背影,小聲嘟囔:「這仙姑,走路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。」

  蘇棠從旁邊經過,也朝外看了一眼。她說:「慢點好,慢點穩。」

  劉仙姑回去以後,家裡供著的神龕沒拆,但再也沒點過香。她把那些紅布、黃紙、鈴鐺、桃木劍歸置到一個紙箱裡,拿膠帶封了口,塞到了偏房最裡面。她老伴問她幹啥,她說:「收起來,不弄了。」

  「不弄了?」她老伴從電視機前抬起頭,手裡還攥著遙控器,「不弄了你吃風去?」

  「我賣豆腐去。」她說。

  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,把家裡的石磨翻出來擦洗乾淨,泡了十斤黃豆。那石磨二十來年沒用過了,推起來咯吱咯吱響,像老牛喘氣。她磨了整整一上午,點滷的時候,手抖得厲害。第一鍋豆腐出來,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嚼了嚼,眼淚就下來了。她老伴站在旁邊,看見她哭,慌了神:「咋了?鹽滷放多了?」

  她搖搖頭,說了句讓老伴摸不著頭腦的話:「這味兒沒變。」

  劉仙姑的豆腐攤三天後擺在了張家村的大集上。頭一天,攤子前圍了不少人,大多是看熱鬧的。有人笑她:「仙姑不跳大神了,改行當豆腐西施了?」劉仙姑也不惱,拿刀切豆腐,切得方方正正,一塊一塊碼在案板上。那豆腐白得像雪,嫩得直顫,看著就稀罕人。

  有個老太太湊上來,捏著塊豆腐聞了聞,說:「桂香這豆腐,還是當年那個味兒。」劉仙姑一聽「桂香」倆字,手頓了一下。好多年沒人叫她本名了,村里人都叫她劉仙姑,叫得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劉桂香。

  那天她的豆腐賣得乾乾淨淨,連豆腐渣都有人要。她算了算帳,掙了六十多塊,不多,但攥在手裡,沉甸甸的,心不慌。

  噩夢是半個月後漸漸沒了的。不是一下子就不做了,是夢裡的東西慢慢不嚇人了。有一夜她夢見趙家媳婦,趙家媳婦不再是來討債的,就站在地頭沖她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她醒來的時候,窗外已經透亮,雞在院子裡打鳴,豆腐坊里的豆子泡得脹鼓鼓的。她躺在炕上,想了一會兒,覺得這個月來頭一回睡得這麼踏實。

  她沒再去過連山居,但在大集上碰見過一次姜禾。姜禾來買豆腐,她多切了一塊塞進袋子裡。姜禾要付錢,她死活不收。姜禾沒說什麼,把帶來的半包茶葉放在了攤子上。

  「自家炒的,你拿回去喝。」

  劉仙姑後來逢人就說:「姜大夫那茶,苦是苦,喝著香。」

  張青把這話傳給蘇棠聽的時候,蘇棠正在整理劉仙姑的隨訪記錄。她合上檔案,罕見地沒有用專業術語。她說:「她不是被茶治好的,她是被自己治好的。姜禾只是給了她一個台階,她自己走下去了。」

  張青嚼著辣條說:「蘇姐,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姜大夫了。」

  蘇棠瞪了她一眼,拿檔案敲了一下她腦袋。但低頭的時候,嘴角微微翹了一點。

  到了十月底,劉仙姑的豆腐攤已經成了大集上的固定攤位。她不但賣豆腐,還賣自己做的豆腐乳、豆腐乾,再後來連山裡的木耳、蘑菇、野山貨也一併擺上了攤。生意不大,但細水長流,每天都有進帳。她臉色漸漸紅潤起來,走路也快了,又成了從前那個風風火火的老太太,只是嘴裡再沒了那些神神鬼鬼的調子。


  有人找她看事,她擺擺手:「不看了不看了,我現在就是個賣豆腐的。」那人說:「你看了三十年,說不看就不看,不覺得可惜?」她一邊給豆腐蓋紗布一邊說:「可惜啥?看事看一輩子,沒給我看過一個安生覺。還是這豆腐實在,端在手裡,熱乎。」

  姜禾後來在茶社和劉長貴下棋的時候,說起劉仙姑。劉長貴拿馬敲了一下棋盤,說:「我早說過,那仙姑早晚得栽。跳大神能跳一輩子?那是走鋼絲,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。」姜禾沒接話,走了一步炮。劉長貴又說:「不過話說回來,她自己能下來,也算是個人物。多少人栽進去了,到死都不肯認。」

  姜禾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落在棋盤上。棋盤上的棋路七零八落,像極了二龍山那些交錯的山道。他忽然想起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,山裡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,走多了就成了路。劉仙姑走了三十年的彎路,如今換了一條,到底還是走到正道上來了。

  「該你了。」劉長貴敲了敲棋盤。

  姜禾收回神,走了一步車。

  過了幾天,張家村的李德順來連山居,聊起村裡的事。他說劉仙姑現在可熱心了,村里搞山貨外銷,她頭一個報名,還幫著聯繫鎮上的收購點。李德順說:「這人哪,得看變。劉桂香這半年,比我當了二十年幹部做的工作都多。」

  蘇棠在旁邊記錄,聞言抬起頭:「李書記,您不叫她劉仙姑了?」

  李德順笑了笑,說:「她自己不讓人叫了。她說誰再叫她劉仙姑,她就跟誰急。她說她叫劉桂香,桂花的桂,香氣的香。」

  張青從旁邊探過頭來,補了一句:「香,豆腐香。」滿屋子人都笑了。

  那天傍晚,姜禾一個人坐在後院。夕陽把西邊的山染成暗金色,像是給山頭鍍了一層銅。他面前擺著一個粗陶杯,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。蘇棠從廊下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,沒說話,彎腰把涼茶倒了,重新添上熱的。

  姜禾沒看她,只說了聲「謝謝」。蘇棠輕輕地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過海棠枝椏的沙沙聲。姜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這茶是前幾天劉桂香托張青送來的,不是買的,是她自己炒的山茶。茶葉不勻,粗細不一,炒得有點過了火。但喝進嘴裡,有一股很實在的焦香,澀過之後,回甘悠長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劉桂香那天在二進屋裡說的一句話。她說她每天賣完豆腐回家,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,心裡再也不慌了。她年輕時候天天走過那棵樹,後來跳大神,心裡有鬼,過樹的時候總覺得樹上有眼睛。現在沒有了,就是一棵樹,葉子黃了掉,掉了長。

  姜禾當時沒說話。現在他知道了,劉桂香說的不是樹,是她自己。她不再怕了,是因為她不再需要怕什麼了。

  夜色濃下來,後山的輪廓漸漸模糊,只剩下一道起起伏伏的暗影。姜禾把杯里的茶喝完,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。明天還有人來,明天還要接著走。

  山還是那座山,人已經不是那個人了。

  他沿著廊子往回走,經過二進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。窗戶沒關嚴,一縷風鑽進屋裡,帶起了桌角檔案冊的一頁。他伸手按住,順手把那頁紙撫平。然後關好窗,走進了更深的內院。

  遠處,二龍山在夜色里無聲地立著,像千萬年來一樣。山不言,自有人來。

  章末:

  又過了幾天,張青在前台接到一個電話。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,說普通話,聲音聽著挺著急。他說他叫陳遠,剛從上海回來,想上山找姜大夫。張青問他什麼事。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:

  「我欠了不少錢,家裡天天吵。項目換了好幾個,一個都沒成。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。」

  張青把電話記下來,轉頭去裡間找姜禾。姜禾正在洗茶杯,手上沾滿水。他聽完張青的話,沒抬頭,只說了一句:

  「讓他來吧。」

  窗外,山霧又起。

  (第四十四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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