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四十五章 陽物禽:好高騖遠的返鄉青年

第四十五章 陽物禽:好高騖遠的返鄉青年

2026-09-16 00:36:44 作者: 佚名

  高飛上山那天,青島下了入冬以來頭一場雨。

  雨不大,稀稀拉拉,把二龍山的石頭路淋得發亮。連山居的灰瓦上聚了水,順著檐角往下滴,在台階前砸出一排小坑。張青在前台嗑瓜子,瓜子殼堆在報紙上,像一小撮褐色的雪。

  高飛推門進來,帶進一股冷風。他穿一件深灰呢大衣,上海買的,領口挺括,只是肩膀被雨洇濕了兩塊,顏色發暗。頭髮梳得齊整,髮膠的味道和雨水的腥氣混在一起,嗆得張青打了個噴嚏。

  「姜大夫在嗎?」高飛問。

  張青把瓜子殼往旁邊撥了撥:「約了嗎?」

  「約了。」高飛從大衣內袋摸出手機,屏幕亮起來,他劃了幾下,「你們這地方可真難找,導航到一半沒信號,我繞了二十來分鐘。」

  張青笑:「山裡的信號,看天氣吃飯。下雨天差點,晴天還行。」

  「我看你們這路也該修修了,坑坑窪窪的。」高飛收了手機,往院子裡張望,「就這地方,一天能來幾個人?」

  張青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:「你是來找姜大夫看病的,還是來考察項目的?」

  高飛愣了一下,笑了:「隨便問問,隨便問問。」

  張青領他穿過前廳,往二進走。院子裡的海棠落了葉,光禿禿的枝丫伸在雨里,像幾根細骨頭。高飛踩在青石板上,鞋底沾了泥,他低頭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

  二進初診室的門虛掩著。張青在門上敲了兩下,裡面傳來姜禾的聲音:「進來。」

  屋裡點著一爐沉香。煙氣淡,像從房樑上緩緩漏下來的霧。姜禾坐在一張老榆木桌後面,手裡正翻著一本舊冊子,封面是藍布包著的,邊角磨得發白。他抬頭看了高飛一眼,下巴往對面的椅子一揚。

  高飛坐下,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。裡面是一件深藍細紋襯衫,袖口卷上去一截,露出手腕上一塊銀色機械錶。錶盤在燈下閃了閃。

  張青端了兩杯茶進來。高飛接過來,看了一眼:「嶗山綠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姜禾說。

  「我在上海喝慣咖啡了,回青島反而不適應。」高飛抿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桌上,手沒離開杯壁,「這茶淡。」

  姜禾沒接話,低頭翻冊子。

  高飛坐了一會兒,先開了口:「姜大夫,我朋友介紹我來的。他說你這裡不看片子不拿藥,就聊天。我最近確實想找個人聊聊,在上海那會兒也找過心理諮詢師,一小時八百,聊了十幾次,沒什麼用。」

  「你想聊什麼?」

  高飛換了坐姿,身子往前傾了傾:「我二十八了,回青島創業快兩年,做了幾個項目,都不順。直播基地搞了半年,黃了。文旅項目談了三輪,最後一輪對方反悔。現在又看了一個農產品電商的路子,還沒啟動。」他停了一下,手從杯子上拿開,在膝蓋上握了握,「我就想不明白,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夠?我在上海那幾年,幹得還可以的,帶過五個人小團隊,老闆對我也有計劃。我要是不回來,這會兒可能已經升了。」

  姜禾沒應聲。窗外的雨密了一些,打在瓦片上,聲音瑣碎。

  高飛繼續說:「我回來就是想幹大事。青島的機會不比上海少,嶗山這地方,有山有海有茶有海鮮,隨便哪個方向都能做起來。可每次都是臨門一腳出問題,要麼資金斷了,要麼合伙人跑了。我復盤過,都不是我的問題,就是運氣差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等姜禾的反應。

  姜禾合上冊子,端起手邊的茶杯,喝了一口:「你帶傘了嗎?」

  高飛愣住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外面雨下大了。」

  「帶了,放車裡了。」

  「車停哪兒了?」

  「山腳下那個土坡旁邊。」

  「那地兒,一下雨就積水。」姜禾把杯子放下,「一會兒走的時候,別從那裡上,繞東邊那條窄路,地勢高點。」

  高飛看著他,半天沒說話。他顯然是沒料到這趟來,對方跟他聊的全是這些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,末了問:「姜大夫,你是覺得我這些事,都是小事?」

  姜禾沒說是也沒說不是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扇窗。雨水的氣息湧進來,沉香味被沖淡了。窗外能看見後院一角,菜畦被雨澆透了,幾株白菜蹲在泥里,葉子肥厚,水珠子從葉面上滾下來。


  「你看見那幾棵白菜沒有?」姜禾問。

  高飛站起來,走到窗邊看了一眼:「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前幾個月,蘇棠種的。」姜禾說,「她種的時候,天天來看,澆了三回水,還施了一回肥。後來有半個月沒管,白菜照樣長。」

  高飛沒聽懂。

  姜禾又坐回桌邊:「鳥飛得再高,也得落地找食。你回來兩年,一次食都沒找過。」

  高飛的臉色變了變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比剛才幹:「我一直在找,每個項目都是機會。」

  「你找的是食,還是你自個兒的臉面?」

  高飛沒接上話。

  屋子裡很靜。雨聲蓋過來,把兩個人的沉默填得滿滿的。高飛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點著,像在數數。數到十幾下的時候,他開口了:「姜大夫,你這話說得重了。我有我的判斷,我也不是不踏實的人。我要是真不踏實,早就回上海了。」

  姜禾看著他,眼神平靜:「那你回來這兩年,落著一樣東西沒有?」

  高飛想了想:「我認識了很多人,資源也攢了不少。」

  「落著一分錢沒有?」

  高飛的手指停了。他的喉結動了動,沒說話。

  「你嫌這地方小,裝不下你。」姜禾說,「可你連這地方的一根草都還沒長出來。」

  高飛低下頭,半晌沒動。他手腕上那塊機械錶還在走,秒針咔噠咔噠,聲音很輕,可此刻聽著格外清楚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點短:「姜大夫,你說話挺直的。」

  「我爺爺說話更直。」姜禾說,「他說,人要是總盯著天上看,腳下踩了牛糞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高飛沒笑。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,一口喝了。

  外面的雨小了下去。張青在前台接了個電話,聲音壓得低,聽不太清。姜禾沒再說話,從桌角拿起一包茶葉,用舊報紙分裝,動作很慢,像在數茶葉片數。

  高飛看著他:「姜大夫,你的意思我明白,讓我先做點小事,別老想著大的。」

  姜禾沒停手:「我沒讓你做什麼。你該做什麼,自己清楚。」

  「我不甘心。」高飛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  「沒人讓你甘心。」姜禾把包好的茶葉紮緊,「你可以不甘心,但得先從泥里踩出來。」

  高飛不再說話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把大衣從椅背上拿起來,抖了抖。呢子上的水珠已經吃進去了,顏色更深。他穿衣服的動作很慢,領子翻正,扣子系好,像要把自己重新收拾齊整。最後他摸出手機,又看了一眼時間,轉頭對姜禾說:「先這樣吧,我回去琢磨琢磨。」

  姜禾點了下頭。

  高飛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:「姜大夫,你那包茶葉,賣不賣?」

  姜禾抬眼看他。

  「我帶一包走,喝著覺得還行。」高飛說著,嘴角往上提了提,和剛進門時不一樣,提著有點累。

  姜禾把剛分好的那一小包推過去:「送你的。喝完再來。」

  高飛接過茶葉,揣進大衣口袋。他走進院裡,雨已經停了,地上濕著,水窪映出一角天。他繞開最深的那個坑,踩著邊上的碎石走。

  張青探出頭來喊了一句:「走東邊小路,西邊塌了一截。」

  高飛沒回頭,舉了舉手,表示聽見了。

  腳步聲順著石板路遠了,最後被山風吞掉。

  高飛走後的第五天,劉長貴來連山居送茶。他挑了兩個竹簍,蓋子一掀,滿屋子青葉味。張青給他倒了杯水,他咕咚咕咚喝完,抹了把嘴:「那小子又來了。」

  「哪個小子?」張青問。

  「高飛,那個從上海回來的。」劉長貴往竹椅上一坐,椅子咯吱響,「昨天見著我了,非拉著我嘮,說準備做那個什麼農產品直播,不搞大了,就從嶗山茶開始,先賣賣試試。」

  張青嗑著瓜子:「他上次來還滿嘴大項目,這轉變挺快啊。」

  「快啥快,他那是撞夠了牆。」劉長貴笑,露出兩排被茶漬染黃的牙,「不過比之前強,不吹大牛了,跟我說,劉叔,你先給我拿十斤茶,我賣出去再給你錢。我說行,你小子先賣,賣不掉回來我還能自己喝。」

  「你倒大方。」張青說。


  「十斤茶算個啥。」劉長貴擺擺手,「他要是真能踏實賣,我多給他幾斤都行。」

  蘇棠從二進出來,手裡抱著一摞檔案冊。她聽了一耳朵,沒插話,只往院角那個方向看了一眼。海棠葉早掉光了,枝子光禿禿地伸著,可根還在土裡扎得深。

  又過了半個多月,張青在前台接到一個陌生電話。對方是個女的,聲音利索,說是高飛的朋友,想約個時間上山坐坐。張青給她排了時間,掛了電話跟蘇棠說:「高飛還真幹起來了,聽說每天半夜還對著手機背嶗山茶的價格表。」

  蘇棠正往檔案冊里夾一頁紙,頭也沒抬:「能把價格表背下來,也是一種本事。」

  張青笑了:「你以前可不這麼說,你以前得說,這是基礎認知負荷的無效占用。」

  蘇棠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沒笑,眼裡也帶點鬆快:「我現在說人話。」

  三個月後,高飛又上了一次山。這次他穿一件灰藍衝鋒衣,運動鞋上沾著干泥,頭髮沒打髮膠,被風吹得有點亂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袋,進門往桌上一擱,從裡面拿出兩罐包裝樸素的嶗山茶。

  「姜大夫,我自己做的牌子,剛跑通第一小批量。」他說,「不忙的時候你嘗嘗,給提提意見。」

  姜禾接過去,翻過來看了看,罐子底部印著一行小字:「嶗山高家茶,二龍山產區。」

  「名字還沒想好,先隨便印的。」高飛抓了抓後腦勺。

  「挺好。」姜禾把罐子放回桌上,「坐。」

  高飛坐下來,張青端了茶。他接過來,先聞了聞:「這茶比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香。」

  「一樣的茶。」張青說。

  「那是我心情不一樣。」高飛笑了。

  他坐了一炷香工夫,沒聊什么正事。說了說茶葉的貨源,說了說快遞包裝,說了說平台上幾個難纏的客戶。姜禾聽著,偶爾嗯一聲。屋裡一爐沉香,兩杯熱茶,窗外的海棠枝上已經冒了一點芽尖。

  高飛走的時候,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他抬頭看二龍山,山頂霧散了一半,石頭露出來,濕漉漉的,像剛從水裡撈起來。

  「姜大夫,你說鳥飛得高,總要落地找食。我現在才明白一點,找食不丟人。」

  姜禾沒說話,只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  高飛沿著山路往下走。張青在前台擦桌子,忽然想起來什麼,追到門口喊:「高飛,你那個遠房表姨,昨天又來了!」

  高飛腳步沒停,聲音傳回來:「我知道!她那是又想讓我給介紹直播帶貨!」

  張青看著他的背影拐過山彎,回頭對蘇棠說:「這哥們兒,總算接了地氣。」

  蘇棠沒在。她在三進院子裡,把那排竹架上的茶包重新擺了一遍。陽光從雲層里漏出來,落在她手上的銥金鋼筆上,亮了一小片。

  她抬頭看了看天,覺得這場雨,大概是真的過去了。

  (第四十五章完)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