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姨上山那天,海棠剛冒了新芽。
風從東邊來,帶著海腥氣,把連山居前院的竹簾吹得啪嗒響。張青正蹲在門檻上擇韭菜,黃葉子摘下來扔進搪瓷盆,綠葉子碼在報紙上,一溜一溜,像排隊。她聽見腳步聲抬頭,看見一個女人從山路上拐過來,走得快,身子往前傾,胳膊甩得開。
「姜大夫在吧?」女人還沒到門口,聲音先到了,「我是高飛他表姨,高飛,你知道吧?那個做直播的小伙子,我是他遠房表姨,從王哥莊那邊過來的。」
張青站起來,手上還捏著兩根韭菜:「在呢,你約了嗎?」
「約了約了。」女人走到跟前,從褲兜里摸出手機,屏保是一朵大紅花,她劃了好幾下,「你看,昨天約的,十點。」
張青看了一眼,是蘇棠記的預約,名字那一欄寫著:高飛表姨。
「行,進來吧。」張青把韭菜往盆里一放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「先喝口水。」
「不喝了不喝了,我剛在家裡喝了一大碗。」表姨往院子裡走,眼睛四處看,「這院子拾掇得挺利索。現在年輕人愛弄這個,我看網上都叫什麼,禪意,對吧?花花草草的,燒個香,挺有意思。」
她一路走一路說,也不等張青接話。過了二門,看見蘇棠從檔案室出來,表姨停了一下:「這姑娘長得俊,個子也高,有對象沒有?」
蘇棠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腳步頓了半拍:「您好,姜大夫在初診室等您。」
表姨湊近了一步:「我認識一個男孩,在即墨開汽修廠的,三十一,沒結過婚,家裡三層樓,要不要給你介紹介紹?」
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蘇棠往後退了小半步,臉上還是笑的。
「別客氣呀,你們這些大學生眼光高,我懂。」表姨擺擺手,「不過過日子嘛,人踏實最要緊,長得好不能當飯吃。我侄女也是,挑來挑去挑到三十四,現在急了,前兩天還托我給介紹離異的——」
「這邊請。」蘇棠打斷她,往初診室那邊引。
表姨跟著走,嘴沒停:「姜大夫是北大的?我聽高飛說的。北大畢業到山裡開這麼個地方,能掙幾個錢?他爸媽不心疼啊?」
蘇棠沒接。她把表姨領到初診室門口,在門上輕敲兩下,裡面姜禾應了一聲。蘇棠推開門,側身讓表姨進去,自己轉身走了。她走得比平時快,回到檔案室,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放,紙袋角碰到桌沿,磕出一聲脆響。她站在桌前,深呼了一口氣,把領口的銥金鋼筆取下來,在手裡轉了半圈,又別回去。
張青端著杯茶從外面進來,看了她一眼:「咋了?」
「沒事。」蘇棠拉開椅子坐下,打開檔案冊,「高飛他表姨,挺能說的。」
張青把茶杯放在她桌角:「能說的人好,省得冷場。你這杯是剛沏的,嶗山綠,劉長貴早上送來的,比昨天的香。」
蘇棠端起茶杯,沒喝,杯口貼著手心,燙得有點麻。她沒說話。
初診室里。
姜禾坐在老榆木桌後,手裡一塊灰布,正擦一個青瓷茶盞。表姨進來,他站起來點了個頭:「坐。」
表姨把包往桌邊一放,那是一個暗紅色的皮包,背帶磨得發亮,拉鏈上掛著一個塑料福字。她坐下,先嘆了口氣:「姜大夫,我跟你說,我是真沒轍了才上你這兒來。你說我這一輩子,對誰不是掏心掏肺的?我姐家的事,我弟家的事,我外甥外甥女的事,哪樣不是我在操心?結果呢?一個個見了我跟見了仇人似的。」
姜禾把茶盞放回茶盤,倒了一杯,推過去:「喝茶。」
表姨接過去,沒喝:「你說,我到底圖個啥?我不就是熱心點嘛。上個月我外甥結婚,我去幫忙,見那新娘子買的喜糖里摻了雜牌,我就說了一句,結婚大喜事,糖得用好的,別讓人挑理。這不就是好心嗎?結果我外甥媳婦轉頭就跟我外甥鬧,說我看不起她。我冤不冤?」
她停下來,拿眼睛看姜禾。姜禾在喝茶,沒說話。
表姨又說:「還有我大侄女,我上她家去,看見她家孩子三歲多了還不會說整句,我就提醒她,得去醫院看看,別耽誤。她當時沒吭聲,後來跟我姐說,我咒她孩子。你說這叫什麼話?我是她親姑啊,我能咒她孩子?我那是著急!」
她聲音往上走,說到「著急」兩個字,手在桌上拍了一下,茶杯里的水晃了晃。
「姜大夫,你給評評理,現在這人怎麼就聽不進好話呢?你幫他,他嫌你多事。你關心他,他說你指手畫腳。我五十多了,活得憋屈。」
姜禾放下茶杯。杯底碰在木桌上,聲音輕,像一顆小石子落地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?」他問。
表姨愣了一下:「五十六了。」
「你五十六年,有幾年在過自己的日子?」
表姨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
「你外甥結婚,喜糖是雜牌是品牌,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我……」表姨說了一個字,停住了。
「你侄女的孩子,說話早晚,跟你有什麼關係?」
表姨的嘴唇抿緊了。她把手從桌上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,十個指頭絞在一起。暗紅色皮包上的塑料福字在窗口漏進的風裡輕輕晃。
姜禾沒再問。他拿起茶壺,又給表姨續了半杯:「茶涼了。」
表姨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她的喉嚨動了兩下,眼睛盯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。
「禮就是分寸。」姜禾說,「親戚之間,再親,中間也隔著一道門檻。你站在門檻外面,看得到人家屋裡的燈,聽得到人家鍋里的響,可你不能進去掀鍋蓋。」
表姨抬頭:「我就是想搭把手。」
「搭手可以,別往人鍋邊湊。」姜禾說,「人家讓你搭,你就搭一下。人家不開口,你站那兒看著就行。手伸太長,人害怕。」
表姨沒說話。窗外的風把竹簾掀起來,又放下去,光線忽明忽暗,像在門檻上來回踱步。
「我是不是特別招人煩?」表姨忽然問。她的聲音低下來,和剛才判若兩人。
「不招人煩。」姜禾說,「招人累。」
表姨低下頭。她的鞋尖在地上蹭了蹭,鞋底帶進來的黃土在青磚上留了一道淡印。她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我男人走得早。那年我三十一。」她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。
姜禾沒接。
「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,里里外外都靠我自己。」表姨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搓著,像在搓一粒看不見的米,「那時候沒人幫我。我白天在市場賣海貨,晚上回來做飯洗衣裳,兒子發燒,我背著他走三里地去衛生所。黑燈瞎火的,路上一個人也沒有。」
她的聲音不抖,也不重,像說別人的事。
「後來兒子大了,去煙臺打工,過年才回來一趟。家裡就我一個人,空得慌。」她停了一下,抬起頭,「我去這家坐坐,那家走走,我是真拿他們當親人。我幫他們,就是想著,別的人家熱熱鬧鬧的,我也算沾點人氣兒。」
姜禾端起茶壺,給她續茶。水流得慢,聲音細長,像從很高的地方淌下來。
「親人之間,也要留一口氣。」他說,「貼得太近,喘不過來。」
表姨看著茶杯里的水慢慢滿上來,沒動。水面上浮著半片茶葉,打著旋兒。
「我以後,少去。」她說。
姜禾把茶壺放下:「該去還去。就是去了以後,少說兩句,多坐一會兒。坐得住了,比說一百句都管用。」
表姨點了點頭。她端起杯子,把茶慢慢喝了。杯沿碰在唇上,留了一點水光。
「姜大夫,你這兒真好。」她放下杯子,忽然笑了笑,「清靜。也沒人煩你。」
「我煩我自己的事還煩不過來。」姜禾說。
表姨笑了,聲音短促,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:「也是,誰家沒本難念的經。」
她坐了一會兒,不再說話。窗外的風小了些,竹簾安靜下來,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,在桌面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。表姨盯著那光看,手指在皮包上慢慢摸著,最後落在拉鏈頭上的塑料福字上。
「這個,是我兒子在廟裡給求的。」她說,「我說我不戴,他非塞我包里。你說,小孩吧。」
她說著,把包往胳膊上一挎,站起來:「姜大夫,我走了。」
「路滑,慢點走。」姜禾說。
「我走慣山路了。」表姨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「你比高飛強,你小子說話,能聽進去。」
姜禾笑了一下,沒說話。表姨擺擺手,走進了院子。
她的背比來時直了一點。她走路還是快,但步子沒了剛才那麼急,踩著青石板,一步是一步。
張青從窗口看見表姨出去,跑出來:「阿姨,東邊路昨天沖了一道溝,你走西邊那個口下去,好走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表姨頭也沒回,聲音飄過來,「下回來給你帶海菜包子,我包的可鮮了。」
張青愣了一下,轉頭對剛從檔案室出來的蘇棠說:「還挺熱情。」
蘇棠沒應聲,看著表姨的背影拐過山彎。她忽然說:「這人真有意思,進來的時候身上像背了八桿槍,出去的時候,槍都卸了。」
張青笑:「你這話跟劉長貴學的吧,一套一套的。」
蘇棠也笑了一下,轉身回了檔案室。
關於表姨的後續,是劉長貴帶來的。那是十來天之後,他送茶來,坐在前院竹椅上,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:「高飛他表姨給的海菜包子,還熱乎,你倆嘗嘗。」
張青湊過去,打開油紙包,裡面碼著四個包子,皮薄,能看見裡面翠綠的餡。她拿了一個咬一口,含糊著說:「這表姨手藝真不賴。」
劉長貴也拿了一個:「這老娘們,以前見她繞道走,現在看著順眼多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張青問。
「以前啊,到誰家誰怕。跟你嘮十句話,九句半是管閒事。」劉長貴嚼著包子,「現在到我家送海菜,就坐院裡喝碗茶,東一句西一句的,不打聽我家存摺有多少了。我媳婦還納悶,說表姨是不是病了。」
「她沒病。」張青說,「她想明白了。」
「想明白啥了?你懂?」
「我不懂。」張青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,「姜大夫懂。」
劉長貴大笑,笑聲震得竹帘子抖:「你這話說的,跟廟裡小和尚說方丈懂佛似的。」
蘇棠從二進出來,手裡抱著一摞剛整理好的檔案。劉長貴見了她,把油紙包往前一遞:「蘇大學士,來一個?」
蘇棠搖搖頭:「我吃過飯了。」
「再吃一個,吃不胖。」劉長貴說,「你太瘦,山風一吹就倒。多吃點,長點肉,才壓得住這二龍山的石頭。」
蘇棠無奈,接了一個。包子還溫著,麵皮軟,餡鮮,咬開有湯汁。她小口吃著,在竹椅邊坐下來。
「這表姨,以前是不是也常去村委會?」張青問劉長貴。
「何止常去。」劉長貴一拍大腿,「那陣子村支書老李見她都躲。她倒好,追到人家家裡,非要給老李媳婦治腰疼,說她有個偏方。老李媳婦不樂意,她就說人家不識好人心。把老李媳婦氣得三天沒出門。」
「現在不這樣了吧?」張青問。
「最近沒怎麼見她往村委會跑。」劉長貴說,「昨天見了一面,在路邊。她買完菜往回走,見了我,就站下來說了幾句。問我新茶下來沒有,說別光顧著賣茶,腰不好少搬重物。你聽,這話以前得說十分鐘,現在三句說完。我還挺不習慣。」
張青笑起來,蘇棠也彎了嘴角。院裡的海棠樹抽了新芽,嫩綠的小葉子在風裡輕輕翻著,像一群剛學會扇翅膀的雀。
劉長貴走後,張青把剩下的包子用油紙重新包好,放進竹簍里,拿一塊白布蓋上。蘇棠回了檔案室,在今天的訪客記錄上寫了一段。她的字小,整,每個字都待在格子內,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寫到一半,她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二龍山的影子投下來,把半個院子籠在陰涼里。姜禾正在後院,彎腰給菜畦澆水。水從鐵皮壺嘴裡灑出來,劃出一條細長的弧線,落在土裡,洇成深色的一圈。
蘇棠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繼續寫。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聲,像雨落在瓦上。
又過了幾天,張青在前台接到一個電話。電話里王善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山溝里擠出來,磕磕絆絆:「張姑娘,姜大夫在嗎?我想上山坐坐。我這心裡,堵得慌。」
張青記下名字。掛了電話,她對蘇棠說:「王善民,張家村的老好人。說自己好心沒好報,聲音聽著像要哭。」
蘇棠合上檔案冊:「老好人,有時候最難做。」
張青點頭:「可不是。好人難當。」
院子裡的海棠已經開花了,粉白粉白的,一簇壓著一簇,風吹過,落了幾瓣在地上。張青出門掃花瓣,掃到台階下,看見表姨從東邊小路經過,手裡提著一個紅塑膠袋,裡面裝著幾把野菜。她沒進院,只在門口站了站,朝張青笑笑,擺了擺手,往山下走了。
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踩著自己的影子,一級一級,穩穩噹噹。
(第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