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學城A12號樓施工現場,正值盛夏酷暑,整棟毛坯樓宇悶熱憋悶,密不透風。屋內沒有裝修、沒有通風設備,空氣中懸浮著厚重的大白膩子粉塵與水泥浮灰,微微一動,便是塵土飛揚。
刺眼的日光從空洞的窗框洞口斜切而入,在粗糙的水泥地面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光影。原本整齊靠牆堆放的一批全新陶瓷藝術浴盆,此刻盡數翻倒在地,潔白光滑的釉面磕蹭著堅硬水泥地,有的邊緣已經崩出細小裂痕,有的倒扣在地,凌亂狼藉,好好一批全新潔具,被折騰得面目全非。
武廣孤身站在潔具廢墟旁,身姿挺拔,神色冷靜,手裡握著還未掛斷的手機,耳畔迴響著方才王寶剛一番肺腑又無奈的叮囑。
電話那頭,王寶剛刻意壓著極低的嗓音,透著十足的忌憚與為難,生怕隔牆有耳:「武老弟,你稍等一會,我去外面再給你說。」
武廣微微頷首,語氣平穩:「好。」
他心裡隱隱已經有數,這件看似簡單的工地材料損毀糾紛,絕對不像表面看上去這麼簡單。若是普通工人施工失誤,現場工長一句話就能調解完畢,根本不至於層層卡殼、處處刁難。能讓項目經理王寶剛如此小心翼翼、避之不及,背後必然牽扯著普通人碰不到的人脈關係與層級貓膩。
短短几十秒的等待,卻讓武廣心緒沉定下來。他常年混跡工程圈,太懂工地規則——越是小人物的糾紛,越容易被大人物的關係壓死;越是有理有據的事實,越容易被人情潛規則掩蓋。
不到一分鐘,手機聽筒再次響起王寶剛壓低的聲音,帶著明顯的無可奈何:「武老弟,你知道這個徐玉香,是什麼來頭嗎?」
武廣眉頭輕輕一蹙,心底預感落地,沉聲回道:「不知道啊,王經理,那她是誰的關係?」
「她是葛總兒子的乾媽。」
短短一句話,重量千鈞。
王寶剛長嘆一聲,繼續說道:「就憑這層關係,在整個項目上,別說我一個現場經理,就算是幾個總包負責人,也沒人敢輕易招惹。這個事,我是真的管不了,不敢插手,一插手就是得罪上層。方才吃飯我看得出來,你和寧警官私交不錯,為人正直、做事講理。我真心勸你一句,這事別私了、別爭執、別硬碰硬,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報警,讓警方到場固定證據、公正定責,只有公權力介入,才能壓住這層人情關係。」
武廣瞬間徹底通透。
怪不得對方工人肆意妄為、肆意損毀材料、態度囂張跋扈,原來是背後有高層人脈撐腰。在這種人情凌駕規矩的工地環境裡,講道理、講事實、講施工紀律,根本行不通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憤懣,沉穩應聲:「好的王經理,我知道了。多謝你提醒,我心裡有數。」
掛斷電話,武廣目光沉凝,沒有半分退縮。
他做工程、干勞務、管材料,一輩子講究的就是一個理字。自己辛苦對接、花錢採購、親自驗收的全新衛浴材料,平白無故被人為推倒損毀,若是因為對方有人脈、有靠山就自認倒霉、忍氣吞聲,不僅損失慘重,更是壞了整個工地的規矩。
武廣點開手機通訊錄,指尖精準落在寧俊暉警官的號碼上,準備直接撥號報警,依法維權、固定現場。
可就在他即將按下通話鍵的瞬間,身後驟然響起一陣急促、沉重、帶著怒火的腳步聲!
一股濃烈的戾氣瞬間逼近現場!
武廣聞聲猛地回頭,只見一名三十三四歲的中年男子,滿臉怒容、咬牙切齒,正快步直衝自己走來。
男子身高一米七三上下,體格結實硬朗,常年幹活練就的肌肉線條格外明顯。上身穿著一件紅色短袖半截袖,下身搭配耐磨耐髒的迷彩工裝長褲,一身裝束粗獷兇悍。而最讓人驚心的是,他右手死死攥著一根七八十公分長、型號為Φ32的粗重螺紋鋼筋,鋼筋通體烏黑帶鏽,分量極沉,被他緊緊握在手中,直指武廣。
來人正是徐玉香的丈夫,李克。
李克顯然已經被妻子的電話挑唆得怒火中燒,認定武廣故意找茬、藉機訛詐,還沒靠近,嘴裡便髒話不斷,氣焰囂張至極:「你是哪來的貨色!敢張口就污衊我們工人推倒你的浴盆!」
話音未落,他已然衝到武廣身前,雙臂猛然發力,帶著渾身蠻力,掄起沉重的螺紋鋼筋,裹挾著呼嘯風聲,狠狠朝著武廣左側腰部猛砸而下!
這一棍力道十足、下手極狠,完全是奔著傷人出氣而來!
若是換做普通人,這一記重棍砸實,輕則腰骨挫傷、淤血重傷,重則直接骨裂致殘!
危急關頭,武廣多年退伍軍人的底子瞬間反應拉滿,眼神一凜,身形不閃不避。
眼見粗重鋼筋呼嘯砸來,他左手手掌驟然直立伸展,精準迎向襲來的鋼筋。掌心穩穩貼住棍身,手腕瞬息翻轉,三根手指迅猛扣鎖,死死鉗住飛速砸落的螺紋鋼筋,硬生生將這致命一擊穩穩鎖死在半空!
力道相撞的瞬間,鋼筋劇烈震顫,鏽渣簌簌掉落。
與此同時,武廣右腿驟然屈膝蓄力,凌空一記精準直踢,快如閃電,穩穩落在李克小腹丹田位置,力道收放自如,制敵卻不傷人。
腹部驟然受重擊,李克渾身一僵,握鋼筋的右手瞬間脫力,沉重鋼筋當即脫手。
可李克絕非普通工地莽夫,身手同樣利落,受過正規訓練。他吃痛不退,左手順勢快如殘影,一招精準鎖穴,直彈武廣右腿七寸要害,招式規整、章法嚴謹,是標準的制式軍體拳套路!
武廣一眼看破招式,心頭微微一訝,當即收腿撤力,穩住身形,淡然一笑:「沒想到,你也是退伍軍人。」
一招試探,兩相心知。
李克招式落空,也瞬間收勢站立,不再衝動出手。短短兩三招近身博弈,他已經清晰感知到,眼前這個武廣身手遠在自己之上,真要硬打,自己絕對討不到半點便宜,只會自取其辱。
滿腔怒火瞬間褪去大半,李克神色緩和,帶著幾分愧意抱拳道:「沒想到哥們也是老兵出身。剛才我衝動了,失禮了。」
武廣鬆開鋼筋,將鐵棍輕放在地面,氣度坦蕩,不驕不躁:「都是當過兵的人,沒必要動手傷和氣。我不是憑空找茬冤枉你們,你可以自己看現場。你們兩名刮大白工人,全程在這批潔具旁邊作業,好好一堆整齊堆放的浴盆,一夜之間盡數傾覆,換誰是現場管理人,都會起疑。而且我全程錄像,拍下了他們踩踏損毀浴盆的畫面。」
說完,武廣點開手機視頻,將清晰完整的現場錄像遞到李克眼前。
視頻畫面真實直觀,完整記錄了兩名大白工人在潔具堆旁徘徊、挪動、踩踏浴盆的全過程,現場場景一目了然。
李克沉下心,認認真真看完整段視頻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片刻後將手機遞迴,依舊固執辯解:「武工長,視頻我看了,確實有工人踩踏浴盆,但視頻沒有拍到親手推倒浴盆的動作。僅憑踩踏畫面,沒法證明整批浴盆是我方工人推倒。依我說,咱們務實解決,就查被踩壞的這一隻,壞了我賠錢、扣工人工資,沒壞,這事就此揭過。」
武廣輕輕搖頭,目光看向滿地傾覆的浴盆,條理清晰、句句在理:「李克老弟,你這個說法站不住腳。這批浴盆總數七十隻,昨天劍牌衛浴供貨商張維的工人專程送貨到場,為了不阻礙施工,特意靠著這間房中心混凝土承重立柱整齊堆放,穩固牢靠,絕不可能自行傾倒。」
「今天上午九點我巡查現場,這批浴盆依舊完好整齊、擺放規整,沒有任何傾倒鬆動。唯獨你們刮大白班組進場施工之後,這批潔具盡數翻倒。很明顯,工人嫌堆放礙事,刻意推倒騰空間。現場責任尚未查清、事實尚未定論,任何一方都不能擅自挪動、清理、破壞現場證據,這是工地規矩,也是維權底線。」
武廣態度堅定,寸步不讓。一旦現場被清理,證據徹底滅失,往後就算有萬般道理,也是口說無憑、百口莫辯。
就在這時,一旁全程目睹全過程的曲龍站了出來,語氣鏗鏘、字字篤定:「武哥,不用多說,我親眼所見!就是他們這兩個刮大白工人,嫌浴盆擋路,上前動手,硬生生把整堆浴盆全部推倒!我全程在場,看得一清二楚!」
有目擊證人當場作證,事實鐵證如山。
李克臉色越發凝重,心知這事已經壓不下去,自己完全做不了主,只能苦笑一聲:「武工,這事我確實無權定責,我現在馬上聯繫我媳婦徐玉香,讓她親自過來處理。」
說罷,李克拿出手機,正要撥號。
恰在此時,屋外走廊傳來一陣清脆腳步聲,不急不緩,帶著幾分高高在上的姿態。
武廣聞聲轉頭,只見項目工長呂東,正陪同一名容貌精緻、氣質矜貴的中年美婦緩步走入屋內。
女子三十餘歲,身高一米六二左右,一身精緻紅花旗袍貼身得體,布料華貴、花色雅致。在滿是塵土、髒亂粗糙的毛坯工地之中,這身旗袍顯得格格不入,分外刺眼。
她便是整件事的源頭,背靠高層人脈的——徐玉香。
武廣立刻上前,指著滿地狼藉的浴盆,鄭重匯報:「呂工,我正要向你匯報情況,出事的就是這一批衛浴潔具。」
話音落下,武廣當即打開隨身帆布工作包,包內整齊收納著所有建材送貨單據、驗收憑證、簽字台帳,規整有序。他快速翻找片刻,精準抽出一張2017年7月16日的官方送貨單。
單據字跡清晰、公章完整、信息詳實:大學城A12號樓、ED藝術藝術盆60套、收貨人武廣、送貨人黃石,信息一應俱全,真實有效。
武廣將單據遞交給呂東。
呂東接過單據,逐字核對,確認無誤後點頭證實:「沒錯,這就是這批浴盆的正規送貨入庫單據,真實有效。」
可一旁的徐玉香滿臉漠然,眼神輕蔑,掃了一眼單據便淡然嗤笑,根本不認帳:「一張送貨單而已,能證明什麼?只能證明你送過貨、收過貨,證明不了是我的工人推倒損毀,沒有直接因果關係,純屬白費功夫。」
說完,她轉頭對著兩名肇事工人輕飄飄吩咐:「你們倆,別在這幹了,收拾工具,立刻換到其他房間施工。」
兩名工人早已心虛,聞言立刻應聲:「好的徐姐!」
二人手腳麻利,直接從移動式施工龍門架上縱身跳下,落地瞬間,雙腳毫不避諱,重重踩在倒扣在地的全新陶瓷浴盆之上!
「咔——」
細微的瓷裂聲清晰響起,嶄新釉面直接壓出暗裂損傷。
隨後兩人推著帶滾輪的重型龍門架,大搖大擺就要離場,刻意破壞現場、毀滅證據的意圖,昭然若揭!
目睹這肆無忌憚的野蠻行徑,武廣當即指著現場,直面呂東質問:「呂工長,你全程親眼所見!工人肆意踩踏全新成品建材、無視施工規範、肆意破壞現場證據,這算不算明目張胆的野蠻施工?」
徐玉香立刻上前一步,氣場強勢、態度蠻橫,直接堵死所有說辭:「野蠻不野蠻,輪不到外人指指點點!就算工人踩了一隻浴盆,也只是輕微小事,依舊無法證明整批浴盆傾倒是我方導致,別想胡亂歸責、強行碰瓷!」
一方有理有據、單證齊全、人證在場;
一方背靠人脈、態度囂張、肆意毀證、死不認責。
現場徹底陷入僵持對峙,空氣壓抑到極致。呂東站在中間,左右為難,礙於徐玉香背後的高層關係,遲遲不敢下定論,現場糾紛徹底卡死。
就在雙方爭執不下、僵局難解之際!
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,一道沉穩、厚重、自帶底氣的男聲驟然響起,穿透整間屋子,直接打破所有爭吵:
「誰說沒有證據證明,這堆浴盆倒地,與你們沒有直接的關係?」
聲音不高,卻字字有力、落地有聲!
屋內所有人瞬間噤聲,齊齊轉頭,目光齊刷刷鎖定樓梯口方向!
武廣瞳孔微亮,心頭一震,滿臉意外。
他萬萬沒想到,在自己最被動、最缺關鍵證據的時刻,韓山竟然趕來了!
而且聽這語氣,韓山手中,握著能夠一錘定音、徹底鎖定事實、直接釘死責任的核心關鍵證據!
全場眾人神色各異,李克面色驟變,徐玉香眉頭緊鎖、心頭一緊,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向幽暗的樓梯轉角。
韓山究竟手握什麼絕密證據?
能不能一舉擊破對方的抵賴狡辯?
這場有人脈撐腰的工地糾紛,能否徹底翻盤、公正定責?
欲知關鍵證據是什麼,真相如何大白,咱們下回分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