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胡可人時,她沒有立即開口。
窗外的雨已經小了,細密的水珠貼在玻璃上,將遠處的路燈暈成一團昏黃的光。
「我寫得沒那麼熱鬧。」她說,「沒有逆襲,也沒有反轉,就是兩個人分手。」
十月最後一個星期日,許梔回到了清河路。
雨從早晨一直下到傍晚。老城區的梧桐葉落了一地,被來往的車輛碾進積水裡。她撐著一把透明雨傘,拖著空行李箱,在六號樓門口站了很久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。
她收起雨傘,摸黑走上六樓。鑰匙插進鎖孔時,她忽然猶豫了一下。
他們已經分手三十七天了。
這把鑰匙原本應該在分手那天還給程嶼,可那天兩個人吵得太兇,她摔門離開時,只帶走了手機和隨身的包。衣服、書、化妝品,還有他們養了四年的貓,全都留在這裡。
門鎖轉動,屋裡傳來貓鈴鐺的輕響。一隻白貓從客廳跑出來,在看清她以後停了兩秒,隨後撲到她腳邊,不停地叫。
許梔蹲下來,把臉埋進貓柔軟的毛里。
「年糕。」
廚房裡的水沸騰了。
程嶼關掉燃氣灶,從廚房走出來。他穿著灰色家居服,頭髮比上個月短了一些,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。
兩個人隔著昏暗的客廳對視。
「回來了?」他問。
語氣自然得像她只是下樓買了趟東西。
許梔低頭收起傘:「回來拿行李。」
「嗯。」
程嶼站在原地,沒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來,也沒有問她這三十七天住在哪裡。
「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廚房裡飄出番茄雞蛋面的味道,那是許梔以前最喜歡吃的東西。她加班晚歸時,程嶼總會煮一碗麵,多放番茄,不放蔥。她已經在便利店吃過一個飯糰,卻還是說:「再吃一點也行。」
餐桌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。
桌布角落有一塊洗不掉的咖啡漬,冰箱上貼著兩年前去海邊旅行時買的磁貼,她的水杯放在原來的位置,杯口缺了一小塊,程嶼一直沒有扔。
兩碗面端上桌,他們面對面坐著,誰也沒有立即動筷子。
「工作還順利嗎?」程嶼先開口。
「還行。」
「S城那邊定下來了?」
「下周一入職。」
「住的地方呢?」
「找到了,離工位兩站地鐵。」
「貴嗎?」
「比這裡貴一倍。」
程嶼點點頭:「窗戶朝南嗎?」
「朝北。」
「你怕冷。」
「開空調就好了。」
許梔低頭吃了一口面。味道和以前一樣,番茄煮得很爛,湯里放了一點糖。
可她忽然想不起,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厭倦這裡的,也許是程嶼背著她交了新房定金的時候,也許更早。
她拿到S城公司的錄用通知時,程嶼說:「挺好的,你可以去試試。」
她以為「你可以去試試」的意思,是他們可以一起去。半個月後,程嶼卻帶她去看了一套本地的新房,銷售人員笑著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。
程嶼回答:「明年。」
許梔站在樣板間的陽台上,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婚期,也第一次知道,程嶼從來沒有考慮過離開這座城市。
回家的路上,她問他:「那我的工作怎麼辦?」
程嶼握著方向盤說:「S城壓力那麼大,你不一定待得慣。」
「所以你覺得我不會去?那當初我要考的時候,你有為什麼支持我?還是你打心底覺得我考不上?」
「我只是覺得沒必要。我們在這裡有房子,雙方父母也都在。」
「那是你的房子。」
「以後不就是我們的嗎?」
那天,他們吵了六年來最嚴重的一次架。
程嶼覺得自己在為兩個人的未來打算,許梔卻覺得,所謂的未來只是他替她做好的決定。許梔沒有要求他放棄工作陪自己去S城。她只想在他做決定前,被認真地問一次。
「你真的要走?」程嶼忽然問。
許梔從回憶中抬起頭。
「票已經買了。」
「幾點?」
「九點四十。」
牆上的時鐘指向七點二十。
外面的雨敲著防盜窗,年糕趴在兩人中間的椅子上,尾巴輕輕掃過程嶼的手背。
「它怎麼辦?」許梔問。
「跟著我吧。你新租的房子不是不讓養貓嗎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你朋友圈發過窗外的照片。」程嶼停了一下,「我搜到了那個小區。」
許梔握筷子的手緊了緊。
「你還看我朋友圈?」
「沒有屏蔽。」
「我忘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吃完飯,許梔開始收拾東西。臥室衣櫃裡還掛著她的衣服,連順序都沒有變。程嶼幫她把厚外套取下來,又從床底拖出一個紙箱,箱子裡裝著他們這些年留下的東西——電影票、拍立得照片、兩張已經過期的遊樂園年卡,還有一本沒有用完的婚禮策劃冊。許梔翻了兩頁,將冊子放回去。
「這個不要了。」
「扔了嗎?」
「你處理吧。」
程嶼看著紙箱,沒有說話。
收拾到最後,行李箱還是裝不下。許梔只拿走了常穿的衣服和幾本書,其餘東西留在原處。
「以後再寄給你。」程嶼說。
「不用了。」
「那我扔了?」
許梔望著衣櫃裡那些熟悉的裙子。
「隨你。」
程嶼忽然笑了一下:「你每次說隨你,其實都不是隨我。」
「那你想讓我怎麼說?」
他的笑意很快消失了。
「許梔,如果我把房子賣了呢?」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雨聲從半開的窗戶傳進來,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許梔曾經無數次等他問這句話。可現在真正聽見,她卻沒有想像中高興。
「你不會賣的。」
「如果我賣呢?」
「程嶼,你不是想賣房子。」她看著他,「你只是不想在今天失去我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有區別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什麼區別?」
「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走,三十七天已經夠你考慮了。」
「那你呢?」程嶼抬起頭,「三十七天裡,你回來找過我嗎?」
許梔沒有回答。她忽然發現,他們誰都沒有錯到應該被責怪。
程嶼想要安穩的房子、熟悉的城市和能夠照顧父母的生活,許梔想去更遠的地方,想要自由的生活,想知道自己離開這段感情以後,還能成為怎樣的人。他們只是都在等待對方先退一步。等到最後,誰也沒有退。
八點半,程嶼開車送她去車站。
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,導航播報著熟悉的路線,車裡放著他們以前常聽的歌,誰也沒有伸手去關。
到了車站,程嶼幫她取下行李箱,廣播正在提醒旅客檢票。
「到了給我發個消息。」他說。
「好。」
「年糕的視頻,我以後發給你。」
「別發太頻繁。」
「一周一次?」
「嗯。」
許梔接過行李箱,轉身走向進站口。走出幾步,她聽見程嶼在身後叫她。
「許梔。」
她回過頭。
人群從他們之間匆匆穿過,程嶼站在明亮的大廳里,肩上還留著替她撐傘時落下的雨水。
「你還有東西沒拿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?」程嶼張了張嘴片刻後,他搖了搖頭。「沒什麼。一路平安。」
許梔看了他很久,也笑了一下。「你也是。」
列車駛出車站時,雨終於停了。許梔坐在窗邊,看見城市的燈光一盞盞向後退去。手機屏幕亮起,是程嶼發來的照片。
年糕趴在她留下的拖鞋上睡著了。
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話:「它在等你回來。」
許梔打了很長一段字,又全部刪掉。
最後,她只回復了一句:「別讓它等了。」
程嶼沒有再發消息。
窗外,雨後的城市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許梔把額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,忽然流下眼淚。她沒有回頭。
因為她知道,有些人不是不愛了,只是再繼續愛下去,他們就會慢慢失去自己。
胡可人停了下來。
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雨水順著屋檐落下的聲音。
周樂雄等了一會兒,問:「就這麼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沒有誤會,也沒有第三者?」香芸問道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們以後會複合嗎?」蘇子溪問道。
胡可人望向窗外。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蘇子溪又問道。
「因為分手不一定是誰做錯了什麼。」她輕聲說,「有時候,只是兩個人終於承認,他們想去的地方不一樣。」
朱不朱在旁白寫道:她的美並不張揚,像雨後靜下來的湖面。她眉眼清秀,鼻樑小巧,笑起來時眼尾微彎,帶著幾分溫柔與狡黠。她穿得素淨,安靜坐在人群里並不起眼,可一旦抬眸望來,周圍的聲音仿佛都會不自覺地輕下去。
朱不朱又補了一句:胡可人,25歲,現在在S城工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