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黎音敲下最後一個符號以後,又將整篇文章從頭翻了一遍,審核了一遍,發現沒有謬誤。
他把寫好的文檔發給了眾人,把電腦推到桌子中央,說了一句「寫完了」,隨後起身去飲水機接水。其他人聽見動靜,便暫時放下桌遊,陸續圍了過來,各自回到了原來的座位。
文章不算短,幾個人的閱讀速度又不一樣,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。周樂雄看得最快,中途幾次想說話,都被李香芸抬手制止;孫文正讀到某些段落時會稍作停頓,似乎正在判斷前後是否存在矛盾;胡可人始終沒有翻得太快,偶爾還會退回上一頁重新看一遍。蘇子溪坐在最靠近電腦的位置,手指搭在觸控板上,緩慢向下滑動。
最先打破安靜的是周樂雄。
「怎麼這裡也有臨川?我咋記得那是上個故事裡的人物。」
「什麼叫又是?」林黎音端著水杯回來。
「子溪剛才寫的《被世界遺忘》,故事也發生在臨川。你們兩個連城市名字都懶得重新想?」
蘇子溪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:「確實啊。」
「隨便起的,寫到地名時順手就打出來了。」林黎音說完,又補充了一句,「你讓我臨時編一個名字也很難的,總不能叫A城,B城這種吧。」
「不同小說里連續兩篇都編寫一個地址,讀者很容易以為兩個故事發生在同一個世界觀下。」孫文正說道。
周樂雄頓時來了興趣:「那不是正好嗎?顧沉舟的千億集團在臨川,陳放的六百家飯店也開在臨川,許知遙在臨川被世界遺忘,陳默則在臨川參加婚禮。再把我那棟住著四個女人的別墅搬過去,一個完整的臨川宇宙就形成了。」
「那我的故事呢?」胡可人問。
「你寫的那對情侶也可以在臨川分手。」
「為什麼臨川人每天不是不是戀愛,就是分手,不是結婚,就是離婚?」
「因為當地經濟發達,精神生活豐富。」
朱不朱站在幾個人身後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:「這個建議其實可以考慮,以後把幾篇故事串起來,說不定還能讓顧沉舟去收購夜歸人食堂。」
孫文正立即反對:「顧氏集團主要做房地產,為什麼要收購餐飲企業?」
「人家辦公室里連飛彈都有,收購一家飯店怎麼了?」
眼看討論即將從《觀察者》偏移到顧氏集團的產業布局,李香芸及時把頁面拉回了開頭。
「什麼狀態?」周樂雄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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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看,不做。」
「那不是窩囊嗎?」
「你能不能別用評價你們企業員工的方式評價小說人物?」李香芸瞪了他一眼,「陳默一直在觀察溫寧,他記得她的雨傘、遊戲習慣、手工作品,也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似是而非的話,可他從來沒有真正參與她對未來的選擇。等溫寧走向別人時,他才發現自己這些年一直站在她生活的邊緣。」
胡可人點了點頭,卻又覺得「觀察者」不只是這個意思。
「他觀察溫寧,其實也是在逃避觀察自己。前六年裡,他一直能給沉默找到理由,工作、時機、朋友關係,還有所謂的不願意趁虛而入,這些理由單獨看都沒有問題,可是全部放在一起,就能看出他真正害怕的並不是傷害溫寧,而是得到明確的拒絕。」
周樂雄聽完,轉頭看向林黎音:「她說你膽小。」
「她在說陳默。」
「我也沒說不是陳默。」
林黎音看了他一眼,沒有繼續接話。
孫文正仍然盯著文章開頭,過了一會兒才提出自己的疑問:「第一句話說,陳默在溫寧宣布結婚時,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喜歡了她七年;但是按照後面的情節,他每年都寫信,還會因為溫寧戀愛而刻意疏遠,這說明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感情。這裡似乎存在一點矛盾。」
「他知道自己在意溫寧,卻沒有承認那就是愛。」林黎音回答道,「人不一定能夠準確判斷自己的感情,尤其當承認一件事會改變現有關係時,他可能會長期使用其他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。」
「也就是說,他不是突然產生感情,而是在那枚戒指出現之後,再也無法用友情解釋過去七年的選擇。」蘇子溪說道。
林黎音看了她一眼:「差不多,隨便寫的,有的地方我自己也不懂。」
李香芸將文章翻到中間,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。
「你幾乎沒有介紹陳默。」
「不是寫了很多嗎?」林黎音問。
「寫了他做過什麼,卻沒寫他是什麼樣的人。讀完之後,我知道溫寧喜歡手遊、手工和做菜,知道她工作經歷不順,也知道她談過一次失敗的戀愛,可是陳默做什麼工作、長什麼樣、家庭情況如何,文章里幾乎都沒說。」
其他人重新回憶了一遍,發現確實如此。
陳默在故事中始終存在,卻沒有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介紹。他只會在溫寧需要時出現,替她修改簡歷,陪她搬家,接住她的情緒,再在獨處時寫下一封不會寄出的信。讀者通過他的目光認識溫寧,卻很難越過這道目光,看清他本人。
「所以他才是觀察者。」蘇子溪說,「他更像故事裡的鏡頭,溫寧走到哪裡,他就看到哪裡;溫寧不在時,他的生活也跟著消失了。」
胡可人想了想:「這也可能是陳默的問題。他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溫寧身上,以至於自己沒有完整的人生。這樣的人即使真的和溫寧在一起,關係也未必會健康。」
「那不還是不適合在一起嗎?」周樂雄問。
「錯過和不適合併不矛盾。」胡可人回答,「有些人確實互相喜歡過,但如果他們始終沒有能力走向對方,那這份喜歡本身就不足以建立一段關係。」
周樂雄顯然無法接受這種結論,他將頁面翻到婚禮部分,指著周敘與陳默見面的情節說道:「還有這個新郎,我覺得也不像正常人。他都懷疑陳默喜歡自己的未婚妻了,居然還讓陳默當婚禮司儀,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?」
「周敘並沒有確認,只是在婚禮前把問題說清楚。」林黎音解釋道,「而且溫寧把陳默當成很重要的朋友,如果周敘擅自阻止他參加婚禮,反而說明他不信任溫寧。」
「那他說『她要願意,你倆就走唄』,也太大方了。」
「這句話的重點是,溫寧有自己選擇的權利。她如果真的打算走,周敘把陳默趕出婚禮也沒有意義。」
李香芸笑了一聲:「聽起來周敘比陳默更像男主角,至少他說話做事都挺乾脆。」
「這恰好能夠解釋溫寧為什麼選擇他。」蘇子溪說道。
她說得很自然,林黎音卻沒有立即接話,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杯中已經沒有多少水,他仍然低著頭停留了片刻,才將杯子重新放回桌面。
孫文正又將結尾讀了一遍。
「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?」
屏幕上寫著:
溫寧不知道陳默喜歡了她七年,你不知道,我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。
「如果陳默已經在第七封信里承認了感情,他為什麼還不知道?」孫文正問。
「他不知道的並不是自己是否喜歡溫寧。」林黎音回答,「他不知道溫寧究竟有沒有察覺,也不知道如果當年開口,結局是否真的會改變。至於溫寧,她可能完全不知道,也可能早就知道,只是不願意替陳默說出答案。」
「那『你不知道』是在說誰?」李香芸問。
「湊數的,短時間寫的,有點語病也正常。」
蘇子溪重新看向那句話,指尖在觸控板邊緣輕輕划過,卻沒有繼續向下翻,因為文章已經到了盡頭。片刻以後,她將電腦推回林黎音面前。
「我覺得不需要解釋得太清楚。既然題目叫《觀察者》,讀者本來就只能看見他們表現出來的部分,至於沒有說出口的東西,只能靠猜。」
林黎音合上電腦: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那陳默最後離開臨川,是因為放下了嗎?」胡可人問。
「可能是,也可能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生活。」
「他以後還會回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溫寧會看到第七封信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周樂雄忍不住笑了:「寫到最後一問三不知,你這個作者當得還挺輕鬆。」
「觀察者只負責看見,不負責給出所有答案。」
朱不朱聽到這裡,忽然覺得這句話十分適合拿來形容自己,於是一本正經地說道:「說得好,作者有時候也只是觀察者。」
六個人同時看向他。
朱不朱沉默了兩秒,打了個響指。
窗外的雨聲逐漸變輕,桌遊棋盤還維持著剛才中斷時的模樣,象棋棋子各自停在未完成的位置。誰也沒有追問《觀察者》究竟有多少真實成分,正如故事中的溫寧永遠不會讀到第七封信,有些問題一旦被說得過於清楚,反而會失去原本的意味。
蘇子溪拿起自己的掛件看了一眼,又將它放回原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