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下行，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兩人。
顧明朗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消失了，他倚著電梯壁，打量著沉默不語的楊翔輝。
「楊書記在基層，不容易吧？」
顧明朗開口，語氣隨意，卻帶著些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「還好。」
楊翔輝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，回答簡短。
電梯到達一樓，門開了。
兩人走出樓道，微風拂面，小區里路燈明亮，樹影婆娑。
走出幾步，顧明朗忽然停下了腳步。
「楊書記，」他轉過身，面對著楊翔輝，鏡片後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不悅的光，臉上再也沒了半分在樓上的熱情，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你覺得，你憑什麼站在思意身邊？」
楊翔輝也停下腳步，靜靜地看著他，沒回答。
顧明朗見他不說話，乾脆挑明：「別以為我看不出來，你們倆，有情況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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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嗤笑一聲，往前走了一步：
「論家境、論工作、論見識、論能給她的生活……你哪一點比得上我？是，現在她可能是因為最疼愛她的外婆突然離開的打擊，一時脆弱，對你有點依賴。但那是感激，不是愛情，更不是生活！」
顧明朗壓低聲音，加快語速，「楊書記，我也是為了思意好，你難道要讓她跟著你，一輩子待在那個山溝里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，我了解她，她從來都沒有吃過苦，不可能一直忍受這樣的生活！就算她現在願意，以後呢？孩子的教育怎麼辦？讓小孩也在鄉下學校，跟泥巴打交道嗎？人貴有自知之明。你給不了她好的生活。」
這番話將楊翔輝內心最深的自卑和隱憂剖開，晾在了這城市夜晚冰冷的路燈下。
楊翔輝垂下眼睫，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。
就在顧明朗以為他被擊中要害無言以對時，楊翔輝抬起了頭，開口說道：
「顧先生，你說得對。論你剛才說的那些『條件』，我大概一樣都比不上你。」
他像想起了什麼，目光越過顧明朗，仿佛看向遙遠的過去，語氣卻平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：
「十年前，第一次遠遠看見她的時候，我就知道，我沒有資格靠近她。」
他眼前浮現那個高考結束後的暑假黃昏，在沾陽中學籃球場上第一次見到林思意的畫面，她穿著一件白色T恤，正在操場上跑步。就是這一眼，定格了整個夏天，也定格了楊翔輝的整個青春。
他沒有看顧明朗，自顧自地說下去，仿佛還沉在回憶中，
「後來，我考上了和她同一所大學，我以為我終於有機會了，卻在學生街，看到周嶼站在她身旁。」
楊翔輝嘴角露出一絲苦澀，「我又退縮了，我以為只有像周嶼那樣優秀的人，才配得上她。當時，我以為她是幸福的，而且會一直幸福下去。所以，我退得很遠，遠到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能站在她身邊。」
顧明朗皺起了眉，似乎沒料到他會說起這個。
楊翔輝的眼裡有什麼東西燃燒了起來：
「但那是以前。因為自卑，因為自以為是的『為她好』，我已經錯過一次，退縮過一次。」
他向前邁了一小步，距離顧明朗更近，身上有股力量無聲地瀰漫開來，竟讓顧明朗下意識地想後退半步。
「這一次，我不會再退。」
楊翔輝一字一句，砸在夜色里，擲地有聲。
「在林阿婆葬禮上再次見到她，看到她傷心崩潰的模樣時，我就暗暗發誓，守護她，給她幸福這件事，我只相信我自己！」
他深深看了顧明朗一眼。
「顧先生，你真的了解她嗎？你知道她想要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嗎？你所謂的『好生活』，是標好了價碼的商品，花錢就能買到。而我給的，是尊重她、理解她、支持她，並能一起抵擋風雨的幸福。這才是她想要的！而且我覺得，」他頓了頓，語氣斬釘截鐵，「我給的起。」
說完，他不再看顧明朗驟然變得難看的臉色，微微頷首：「我的車就停在這裡。顧先生，慢走。」
他轉身，朝著停車場走去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夜風拂過，樹影搖曳。
顧明朗站在原地，臉色在路燈下忽明忽暗，方才的倨傲和挑釁早已消失無蹤，只剩下一臉惱怒。
他緊緊攥著拳頭，恨恨地瞪了一眼那個消失在停車場的背影，轉身快步走向自己那輛車，引擎發出不甘的轟鳴，絕塵而去。
而在不遠處的綠化帶旁，一個身影，靜靜地站在一叢茂密的桂花樹後，將方才那番對話，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中。
林父手裡提著垃圾袋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，只有鏡片後的眼睛，在昏暗的光線里，微微閃爍了一下。
他推了推眼鏡，抬頭看了一眼十六樓自家窗戶透出的燈光，又望了望楊翔輝離開的方向，然後，提著垃圾袋，不緊不慢地走向垃圾桶，腳步似乎比平時，輕快了許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