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磨坊開張頭三天，河灘上的人就沒斷過。
村里人聽說新水磨磨一斗麥子只要兩文錢，比老水磨還便宜兩成，而且兩炷香就磨完，面還細，都扛著糧食往河灘跑。磨坊門口排起了長隊，從早晨天剛亮排到太陽落山，趙大壯一個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頭一天磨了多少，趙大壯晚上算了一筆帳。
麥子磨了三十二斗，高粱磨了十五斗，還有幾戶磨了小米和豆子，加起來一共五十六斗。每斗收兩文錢，一天下來就是一百一十二文。
一百一十二文。
趙大壯把這個數報給陳野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他在村里種一輩子地，一年到頭刨去吃喝，能攢下一貫錢就算好年景。這水磨坊一天就掙一百多文，一個月下來就是三貫多，比他種地強十倍都不止。
陳野倒是很平靜。
「頭三天人多，是新鮮勁。「他說，「等村里人都磨過一遍，需求量就穩下來了。正常情況下，一天三四十斗差不多，收入七八十文。一個月兩貫多，一年二十多貫。去掉維護、人工、給村裡的三成，鋪子一年能落十五貫左右。「
十五貫。
周鐵山在一旁聽得直咂嘴。他開鐵匠鋪，一年到頭累死累活，也就掙個七八貫。這水磨坊往那一戳，不用人掄錘子，不用人添炭火，水自己流著就把錢掙了。
「這水力，真是個好東西。「老匠人感慨道。
「這才哪到哪。「陳野笑了笑，沒往下說。
水磨坊的收入穩定下來，鋪子的家底就厚了。以前搞個新東西，得算計著錢花，現在手頭寬裕了，能折騰的事就多了。
不過陳野沒急著動。
他每天照舊去水磨坊轉一圈，看看水輪轉得順不順，齒輪有沒有磨損，磨盤要不要清理。趙大壯被他教得也上心，每天收工之後都把機器檢查一遍，葉片上纏了水草及時清，齒輪上抹點菜籽油潤滑。
水磨坊運轉了半個月，沒出什麼大毛病。只有一次，一片葉片的根部裂了道縫，趙大壯及時發現，換了片新的。陳野過去看了看，在葉片根部加了道鐵箍加固，之後就再沒出過問題。
設備穩定了，陳野的心思就開始活泛了。
這天下午，他去了鐵匠鋪。
周鐵山正帶著栓柱打鐵。爐火燒得正旺，栓柱手拉風箱，周鐵山一手拿鉗子夾著燒紅的鐵料，一手掄著大錘，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。火星四濺，叮叮噹噹的響聲震得人耳朵發麻。
陳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周鐵山今年五十多了，身子骨還算硬朗，但掄大錘這活，畢竟是力氣活。一錘下去少說十幾斤，一天掄幾百錘，年輕人都扛不住，更別說五十多歲的人了。陳野看著老匠人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，每砸一錘，身子都跟著晃一下。
一爐鐵打完，周鐵山把打好的鐵料丟進水裡淬火，「滋啦「一聲冒起白汽。老匠人這才直起腰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，胳膊微微有些發抖。
「周叔，歇會兒。「陳野遞過去一碗水。
周鐵山接過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，喘了口氣：「老了，不中用了。以前掄一天大錘都不覺得累，現在打半爐鐵，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。「
栓柱在一旁也喘得厲害。他二十出頭，正是力氣最壯的時候，可拉風箱加打下手，一天下來也累得夠嗆。
「打鐵這活，全靠人力。「陳野坐下來，慢悠悠地說，「一爐鐵，從燒料到鍛打，少說幾百錘。要是打大件，上千錘都有。人掄錘子，力道有限，還累。「
「那有啥辦法。「周鐵山苦笑，「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打鐵的，不靠人掄，還能靠啥？「
陳野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問：「周叔，你說水磨坊的水輪，一天轉到晚，累不累？「
周鐵山一愣：「水輪有啥累的，水推著它轉，它又不費勁。「
「那要是用水輪帶動錘子打鐵呢？「
這句話一出，鐵匠鋪里安靜了。
周鐵山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，瞪著眼睛看陳野，半天沒說出話來。栓柱也停下了手裡的活，張著嘴，一臉不可思議。
「水……水推錘子打鐵？「周鐵山聲音都變調了，「那咋可能？錘子得一下一下掄，還得對準鐵料，水推的東西，能有那麼准？「
「能。「陳野語氣很篤定，「原理不複雜。水輪轉，通過凸輪或者曲柄，把圓周運動變成上下運動，帶動錘子一上一下地砸。錘子落在鐵砧上，跟人掄的一樣。力道還比人掄的大，也不會累，一天轉到晚都行。「
他用炭筆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：水輪、傳動軸、凸輪、錘頭、鐵砧，一一標出來。
周鐵山蹲在地上，盯著那個圖看了半天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「這個凸輪，是個啥東西？「老匠人指著圖上那個偏心的圓輪。
「就是一個偏心輪。「陳野解釋，「軸轉的時候，凸輪頂著錘子的柄往上抬，轉到最高點，錘子掉下來，砸在鐵砧上。凸輪繼續轉，再把錘子抬起來，再掉下來。一上一下，就是一錘。「
周鐵山琢磨了一會兒，漸漸明白了。
「那……那一個水輪，能帶幾把錘子？「老匠人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。
「看水輪大小。咱們水磨坊那個水輪，帶一把小錘子沒問題。要是做大一點的水輪，帶兩三把都成。「陳野說，「不過先別急著搞大的，先做一把小的試試。能轉起來，能砸鐵，再說別的。「
周鐵山站起身，在鐵匠鋪里來回踱了幾步，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。一會兒興奮，一會兒懷疑，一會兒又皺著眉頭琢磨。
他幹了一輩子鐵匠，做夢都想有一天不用自己掄大錘。可這個念頭，以前想都不敢想。現在陳野說能用水推錘子，他心裡既激動，又犯嘀咕——這玩意兒，真能成嗎？
水磨坊的事，他是親眼看著的。一開始也覺得不可能，結果折騰了兩次，真成了。有這個先例在，他對陳野的話，信了七八分。
可打鐵不比磨麵。磨麵就是磨盤轉，簡單。打鐵得錘子一上一下，還得對準鐵料，力道得勻，這可比磨麵複雜多了。
「陳野，「周鐵山停下腳步，認真地看著他，「你跟我交個底，這水力鍛錘，你有幾成把握？「
陳野想了想：「原理上，十成。實際做出來，五成。「
「五成？「周鐵山一愣。
「對，五成。「陳野很坦誠，「我知道怎麼做，但是具體到尺寸、力道、材料，得試。凸輪的偏心多大合適，錘子多重合適，水輪的轉速配多少，這些都得一點點調。水磨坊不也是試了兩次才成的嗎？鍛錘比水磨複雜，試的次數可能更多。「
周鐵山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一拍大腿：「干！五成把握也干！真成了，往後打鐵就不用遭這份罪了。就算不成，也損失不了啥，大不了拆了重做。「
栓柱在一旁也興奮得很：「師父，要是真有了水推錘子，我就不用天天拉風箱了？「
「風箱還得拉。「陳野笑了，「鍛錘只管掄錘子，燒火還得人來。不過將來要是有心思，風箱也能用水力帶動。一步一步來，先把鍛錘搞成。「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接下來幾天，陳野沒急著動工，而是天天泡在水磨坊和鐵匠鋪之間，兩頭跑。
他要先搞清楚一件事：水磨坊現有的水輪，能不能分出動力來帶鍛錘。
水磨坊的水輪，現在全部動力都用來帶磨盤。要接鍛錘，得在傳動軸上再接一個齒輪，分出一部分動力。這就涉及到動力分配的問題——水輪的力道夠不夠同時帶磨盤和鍛錘？
陳野在水磨坊待了兩天，測水輪的轉速、扭矩，估算磨盤消耗的動力，又估算一把小鍛錘需要的動力。算來算去，結論是：現有的水輪，帶磨盤的同時，再帶一把十斤左右的小鍛錘，勉強夠用，但餘量不大。豐水期沒問題，枯水期可能吃力。
「要麼把水輪做大一點，要麼單獨給鍛錘做一個水輪。「陳野跟周鐵山商量。
「單獨做一個？「周鐵山想了想，「那得再築壩引水？「
「不用。「陳野搖頭，「可以從現在的水渠里再分一條支渠，引一部分水到鍛錘的水輪。水渠的水量夠，分一部分沒問題。就是得多做一個水輪和一套傳動。「
周鐵山盤算了一下：「多做一個水輪，木料和工時都得加。不過要是真能成，也值。「
「先不急著單獨做水輪。「陳野有自己的想法，「先從現有的水輪上分動力，做一把最小的鍛錘試試。能跑通了，再考慮單獨做水輪、做大鍛錘。一步一步來，別一上來就搞大的。「
他畫了詳細的圖紙。鍛錘不用太大，錘頭十斤重，行程一尺左右，每分鐘砸三四十下。這個尺寸，既能鍛打一般的小鐵件，又不會消耗太多動力。凸輪用棗木做，外面包鐵，耐磨。錘頭和錘柄用鐵的，結實。
圖紙畫好，周鐵山拿著看了半天，又問了幾個細節，然後就開始備料。
棗木凸輪、鐵錘頭、鐵砧、傳動軸、齒輪、支架……一樣一樣備齊。
就在這時候，出了個小插曲。
里正聽說陳野又要搞新東西，跑過來問。聽說是用水力打鐵，里正的眼睛就亮了。
「陳師傅，你這要是成了，咱們村里是不是也能開個鐵匠鋪？「里正搓著手，「村里就周師傅一家鐵匠鋪，打個農具還得排隊。要是有了水推錘子，多開幾家，那多方便。「
陳野笑了笑：「里正，這鍛錘還沒做出來呢，等做出來能用了再說。而且就算成了，也不是隨便誰都能開鐵匠鋪的，打鐵的手藝不是光有錘子就行。「
里正點點頭，但臉上的期待藏不住。
陳野心裡清楚，水磨坊的成功，已經讓村里人對他搞的新東西充滿了信心。以前他說要搞水磨，好多人懷疑。現在他說要搞水力鍛錘，沒人懷疑了，都等著看成不成。
這既是動力，也是壓力。
成了，名聲更響。不成，水磨坊攢下的信任就得打折扣。
但陳野不急。
他知道，技術這東西，急不得。水磨坊試了兩次才成，鍛錘更複雜，試個三五次都正常。只要方向對，慢慢調，總能成。
圖紙定稿那天，陳野把圖紙捲起來，塞進袖子裡，站在鐵匠鋪門口，看著遠處河灘上水磨坊的水輪緩緩轉動。
夕陽把水輪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溪水嘩嘩地流，石磨嗡嗡地轉。
他知道，從水磨坊到水力鍛錘，只是一小步。但這一小步，意味著水力的應用，從糧食加工擴展到了手工業。一旦鍛錘跑通了，後面的水力鋸木、水力鼓風、水力舂米，都會順理成章地跟上。
水力時代的大門，已經推開了一條縫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把門一點一點推開。
「周叔，「陳野轉身走進鐵匠鋪，「明天動工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