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陳野到鐵匠鋪的時候，周鐵山已經把爐子生起來了。
栓柱在一旁拉著風箱，火苗竄得老高。周鐵山手裡攥著昨天那張圖紙，翻來覆去地看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「陳野，你這圖上畫的凸輪，我咋越看越糊塗。「周鐵山把圖紙攤在鐵砧上，指著那個偏心的圓輪，「這東西裝在軸上，一轉起來一顛一顛的，能把錘子抬起來？「
陳野蹲下來，撿了根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側面圖。
「你看，軸一轉，凸輪跟著轉。凸起來的那面轉到上面，就把錘柄的一頭頂起來。等凸面轉過去，錘柄沒東西頂著了，錘子靠自身重量掉下來，砸在鐵砧上。凸輪接著轉，再頂起來，再掉下去。一上一下，就是一錘。「
周鐵山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半天，慢慢咂摸出味兒來。
「那錘子抬多高，全看凸輪凸出來多少？「
「對。凸得多，抬得高，砸下來力氣大。凸得少，抬得低，力氣小。咱們先做個小的，凸輪凸出一寸半，錘子十斤重，抬起來一尺高，砸下來差不多頂人掄大錘。「
周鐵山用手比劃了一下：「那這凸輪得做多大？「
「直徑一尺的圓輪，軸孔不打在正中間，往旁邊偏一寸半。輪邊厚兩寸，用棗木做，外面包一層薄鐵，耐磨。「
周鐵山把圖紙捲起來塞到腰裡：「行，凸輪我來做，錘頭和鐵砧栓柱打，架子和傳力的東西你盯著。「
分工定下來，幾個人就忙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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鍛錘的位置設在水磨坊旁邊。
從水磨坊的主傳動軸上再接一個齒輪，分出一部分力氣，通過一根橫木軸傳到鍛錘這邊。橫木軸末端裝凸輪，凸輪頂錘柄，錘頭就上下動。
陳野帶著狗剩和趙大壯，先在水磨坊旁邊平整了一塊地。地面用夯打實，埋了四根粗木樁，作為架子的基礎。
架子是個木製的龍門架，橫樑上掛錘柄。錘柄一頭是錘頭，另一頭搭在凸輪上。錘頭正下方埋鐵砧，鐵砧下半截埋進土裡，周圍用土夯實。
鐵砧是栓柱打的，五十斤熟鐵，鍛了三天，燒了四五火才打成。方方正正一塊，頂面磨得平平整整。
陳野用手指彈了彈鐵砧側面，聲音發悶，傳不出去。
「這砧子可以。「他說，「打鐵的傢伙什，不能湊合。「
栓柱撓了撓頭嘿嘿笑：「我師父說鐵砧要是軟，砸幾下就凹進去了，非得用熟鐵反覆鍛不可。「
架子立起來，橫木軸架上去，齒輪卡好。陳野用手轉了轉橫木軸，齒輪轉得順，沒有卡住的地方。
「傳力的地方沒問題，就等凸輪和錘頭了。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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凸輪是周鐵山做的。
老匠人挑了塊干透的棗木，先用鋸子鋸出一個一尺直徑的圓輪，再用鑿子一點點修圓。軸孔不打在正中間，往旁邊偏一寸半的位置鑿出來，用鐵箍加固。
輪邊外包的薄鐵是栓柱打的。鐵片裁成條，用鉚釘一顆一顆釘在棗木輪上，接口處磨平，不能有凸起，不然轉起來會卡。
這個凸輪周鐵山做了兩天。
第一天做出來的，軸孔偏的位置不對，量了量差三分。老匠人沒說話，拆了重做。第二天做出來的，軸孔剛好偏一寸半，圓度也勻，裝在軸上用手轉，不晃。
「這玩意兒比做齒輪還難。「周鐵山擦了擦汗，「偏一點都不行，偏了錘子抬起來一高一低，砸出來的力氣不均勻。「
「那是。「陳野蹲下來檢查凸輪和錘柄接觸的位置，「凸輪頂在錘柄什麼地方也有講究。頂得太靠近錘頭，抬起來費力；頂得太靠近架子那頭，抬起來高度不夠。得算好兩邊的長短。「
他用尺子量了量錘柄長度，又量了量凸輪頂的位置，調整了一下。
「差不多了，裝錘頭試試。「
錘頭是栓柱打的，十斤重，方頭，底面平。錘柄是硬棗木做的，三尺長，一頭嵌進錘頭裡，用鐵楔子固定死。
錘頭掛在架子橫樑上，用一根鐵銷穿過錘柄中間的孔做支點。錘柄一頭是錘頭，另一頭搭在凸輪上。
陳野用手壓了壓錘柄的另一頭，錘頭抬起來一尺高。鬆開手，錘頭「哐當「一聲砸在鐵砧上，火星四濺。
他摸了摸震得發麻的手掌：「十斤重的錘子，一尺高落下來，差不多頂人掄二十斤的大錘。「
周鐵山在一旁看著，眼睛發亮。他打了一輩子鐵，掄了一輩子大錘，頭一回見著不用人掄的錘子。
「這……真能成？「老匠人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「能不能成，通水試了才知道。用手壓能砸，不代表水輪帶起來也能砸。吃上力之後，凸輪轉不轉得動，齒輪卡不卡得住，都得試。「
陳野走到水磨坊的閘板旁邊，看了看水輪轉的快慢。
「今天水量足，水輪轉得快。先開小一點，試試鍛錘能不能帶起來。「
閘板拉開一條縫，溪水順著水渠流下來，水輪緩緩轉動。主傳動軸跟著轉，通過齒輪帶動橫木軸，橫木軸上的凸輪開始轉。
凸輪凸面轉上來，頂住錘柄末端，錘頭慢慢抬起來。凸面轉過去，錘柄沒了支撐，錘頭「哐當「一聲砸在鐵砧上。
一下。又一下。
凸輪轉一圈，錘頭砸一下。
「轉了！真轉了！「狗剩在一旁跳著腳喊。
周鐵山張大了嘴，看著那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的錘頭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陳野沒說話，盯著鍛錘看了一會兒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不對。
錘頭砸下來的力氣不夠。
用手壓的時候，錘頭砸下去「哐當「一聲，火星四濺。現在水輪帶起來，錘頭砸下去聲音發悶，火星也少，像是沒吃飽飯。
而且凸輪轉起來有點吃力，每轉一圈到頂錘柄的位置，都會頓一下，像是力氣不夠頂不動。
「停一下。「陳野喊。
閘板拉上，水輪停了，鍛錘也停了。
周鐵山湊過來：「咋了？我看著挺好的啊，一下一下砸得挺帶勁。「
「帶勁個啥。「陳野搖頭，「力氣不夠。你夾塊燒紅的鐵放砧子上試試，看能不能砸動。「
周鐵山將信將疑，夾了一塊燒紅的鐵料放在鐵砧上。陳野重新拉開閘板，鍛錘又開始一下一下砸。
砸了十幾下，周鐵山把鐵料夾起來看了看，搖了搖頭。
「不行。「老匠人把鐵料丟回爐子裡，「砸了十幾下才砸扁一點點，人掄大錘三五下就扁了。這錘子力氣差遠了。「
「我知道。「陳野蹲下來檢查凸輪和錘柄接觸的地方，又看了看齒輪卡合的情況，「問題有兩個。第一，水輪分過來的力氣不夠，帶這個十斤的錘子吃力。第二，凸輪的形狀不對，頂起來的過程太緩，錘子抬到最高的時候速度已經慢了，砸下來沒力氣。「
「那咋辦？「
「先解決力氣的問題。現在從主傳動軸上分力氣，磨盤一轉，力氣就被分走一大半，鍛錘這邊就不夠用了。得把磨盤停下，單獨帶鍛錘試試，看看到底是力氣不夠還是凸輪的問題。「
周鐵山去把磨盤的傳動齒輪撥開，陳野重新拉開閘板。
這一次，水輪的力氣全部用來帶鍛錘。凸輪轉起來明顯輕快了，不再一頓一頓。錘頭砸下來的力氣也大了不少，「哐當哐當「的，火星四濺。
周鐵山又夾了一塊燒紅的鐵料放砧子上試。鍛錘砸了五六下，鐵料就砸扁了，效果跟人掄大錘差不多。
「成了！力氣夠了！「老匠人興奮地喊。
「力氣是夠了，但是磨盤不能用了。「陳野搖頭，「水輪的力氣要麼帶磨盤要麼帶鍛錘，不能同時帶。這不行，水磨坊是掙錢的買賣，不能為了鍛錘把磨麵停了。「
周鐵山的興奮勁一下子沒了。
「那咋辦？總不能磨麵和打鐵岔開時間吧？白天磨麵晚上打鐵？那也太折騰了。「
「不用岔開。「陳野想了想，「水輪的力氣不夠，那就把水輪做大。現在的水輪直徑六尺，做大到八尺，葉片加多，力氣能增一半。到時候同時帶磨盤和鍛錘，應該夠了。「
「八尺的水輪……「周鐵山比劃了一下，「那得重新做水輪，還得把壩加高、水渠加寬，工程量不小。「
「是不小。但這是早晚的事。水力要用的地方多了，鍛錘、鋸木、鼓風，都要力氣。現在的水輪太小，遲早得換大的。趁這次鍛錘的機會，一起換了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不過換大水輪是後面的事。現在先把鍛錘本身調好。凸輪的形狀還得改，現在頂起來太緩，錘子落下來沒力氣。得把凸輪的凸面做陡一點，頂起來快，落下來也快，砸下去才有勁。「
周鐵山把這些一一記在心裡。
「還有，錘柄的支點位置也得調。現在支點太靠近錘頭，兩邊長短不對，凸輪頂起來費力。把支點往中間挪一挪，凸輪頂起來省力，錘子落下來力氣也大。「
「行，我記下了。凸輪重做，支點調位置，水輪等後面再換大的。「
「對。「陳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「今天先到這兒，明天改凸輪、調支點，再試。「
夕陽西下，幾個人收拾工具往回走。
狗剩走在最後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台靜靜立在架子上的鍛錘，嘆了口氣。
「陳哥，這鍛錘咋也跟水磨似的，第一次試就出問題。「
「正常。哪有一次就成的。水磨試了兩次，鍛錘指不定得試幾次。「陳野頭也不回，「技術這東西，就是試出來的。「
周鐵山在一旁接話：「就是。我打了一輩子鐵，打個新傢伙什還得試幾回火呢，別說這水推的錘子了。慢慢來，不急。「
幾個人說著話，沿著溪邊的小路往村里走。溪水嘩嘩地流，水磨坊的水輪還在緩緩轉動，磨盤嗡嗡地響著，麵粉簌簌地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