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亮,周鐵山就帶著狗剩開始改凸輪了。
老匠人把昨天那個凸輪拆下來,擱在木案上,翻來覆去地看。昨天的凸輪凸面是緩的,從輪邊慢慢升起來,升到最高處又慢慢落下去,整個過程圓溜溜的,沒有稜角。
「陳野,你說要做陡一點,咋個陡法?「周鐵山抬頭問。
陳野拿過炭條,在紙上畫了兩個凸輪的側面圖。一個是昨天的,凸面弧線平緩,從低到高慢慢升。另一個是新的,凸面前半段陡,幾乎是直著升上去,升到最高處突然落下來。
「你看,昨天這個,升得慢,錘子抬起來的過程長,到最高處速度已經慢了,砸下來沒力氣。「陳野指著新圖,「這個不一樣,前半段陡,快速把錘子頂起來,升到最高處突然脫開,錘子靠自身重量往下落,速度快,力氣大。「
周鐵山盯著圖看了半天,撓了撓頭:「就是說,頂起來要快,落下來要乾脆?「
「對,就是這個意思。「
「那我懂了。「周鐵山拿起鑿子,開始重新鑿凸輪。
老匠人做活細,一個凸輪鑿了大半天。鑿好之後,又用砂紙把凸面打磨光滑,不能有毛刺,不然頂錘柄的時候會卡。
新凸輪裝上去,陳野用手轉了轉橫木軸。凸輪凸面轉上來,頂住錘柄末端,快速把錘頭抬起來。升到最高處,凸面突然脫開,錘頭「哐當「一聲砸下來,比昨天響多了。
「這個對了。「陳野點頭,「砸下來的聲音都不一樣。「
支點也調了。昨天的支點太靠近錘頭,陳野讓狗剩把橫樑上的鐵銷孔往中間挪了兩寸,重新打孔固定。這樣錘柄兩頭的長短比例更合理,凸輪頂起來省力,錘頭落下來的行程也剛好。
改完這些,已經是下午了。
陳野把磨盤的傳動齒輪撥開,單獨用水輪帶鍛錘,試了一次。
閘板拉開,水輪轉,凸輪轉,錘頭一上一下地砸。「哐當哐當「的,比昨天力氣大了不少,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。
周鐵山夾了塊燒紅的鐵料放砧子上試。鍛錘砸了三四下,鐵料就砸扁了,比人掄大錘還快。
「成了!這個力氣夠了!「老匠人興奮地喊。
「單獨帶鍛錘是夠了,但是加上磨盤呢?「陳野搖頭,「昨天試過了,同時帶的話力氣不夠。這個問題不解決,鍛錘就是個擺設,總不能磨麵的時候停鍛錘,打鐵的時候停磨盤。「
周鐵山的興奮勁消了一半。
「那……真要換大水輪?「
「換。「陳野語氣很篤定,「早晚的事。現在不換,以後加鋸木、加鼓風,還是不夠用。趁這次一起換了,省得以後再折騰。「
事情定下來,第二天就動工換大水輪。
大水輪不是小工程。
原來的水輪直徑六尺,二十四片葉片。新水輪要做到直徑八尺,三十二片葉片,輪軸也要加粗。水輪大了,水渠也要加寬,壩也要加高,不然水量不夠,沖不動大水輪。
陳野先帶著趙大壯和幾個雇來的壯勞力,把原來的矮壩拆了,往上加了兩尺。壩頂留了溢水口,水多了從溢水口流走,不會把壩衝垮。
水渠也加寬了一尺,坡度重新調了調,讓水流更急。渠口的閘板改成了雙扇的,能更精細地控制水量。
這些活花了三天。
水輪是周鐵山帶著狗剩做的。八尺直徑的大水輪,比原來的大了一圈,木料用得也多。輪軸用了碗口粗的棗木,兩端加了鐵箍和軸承座,轉起來不晃。葉片三十二片,每片都用棗木做,桐油浸過,根部加了三角支撐,防止被水流沖斷。
大水輪裝好那天,河灘上又圍了不少人。
上次水磨坊第一次試失敗,好多人看了笑話。後來水磨坊成了,村里人對陳野搞的新東西都信了。聽說又要換大水輪,都跑來看熱鬧。
陳野站在閘板旁邊,看了看新水輪,又看了看水渠里的水。
閘板拉開,溪水順著加寬的水渠嘩嘩衝下來,打在大水輪的葉片上。
八尺直徑的大水輪,被水流沖得晃了一下,然後緩緩轉起來。一開始慢,越轉越快,嗡嗡的轉動聲傳出去老遠。
主傳動軸跟著轉,比原來粗了一圈的軸穩穩地轉著,沒有半點晃動。
「先帶磨盤試試。「陳野喊。
周鐵山把磨盤的傳動齒輪卡上。磨盤嗡嗡地轉起來,轉速跟原來差不多,沒有因為水輪大了就變快——齒輪比已經調過了,磨盤轉速保持在合適的範圍,磨出來的面不發燙。
「再加鍛錘。「
周鐵山又把鍛錘的傳動齒輪卡上。橫木軸轉,凸輪轉,錘頭一上一下地砸起來。「哐當哐當「的,跟單獨帶的時候一樣有力氣。
磨盤在轉,鍛錘在砸,兩個同時動,水輪轉得依舊輕快,沒有吃力的跡象。
「成了!兩個都能帶!「狗剩跳著腳喊。
圍觀的村民也炸開了鍋。
「我的天,這麼大的水輪!「
「磨麵和打鐵能同時干?這也太厲害了!「
「陳師傅這腦子,咋長的?「
里正擠在人群前面,看著那台緩緩轉動的大水輪,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。
「陳師傅,你這大水輪一換,水磨坊和鐵匠鋪都能用上力了。往後是不是還能加別的?「
「能。「陳野點頭,「水力能用的地方多了。鋸木頭、舂米、榨油,都能用水力。不過得一樣一樣來,急不得。「
里正聽得眼睛發亮,還想再問,被陳野笑著岔開了。
大水輪轉順了,鍛錘也就正式能用了。
周鐵山迫不及待地夾了塊燒紅的鐵料放在鐵砧上,要試試鍛錘打鐵的效果。
鍛錘一下一下地砸,周鐵山用鉗子夾著鐵料翻動,哪裡需要砸就移到哪裡。鍛錘砸得均勻,力道也足,比人掄大錘省力多了。
一爐鐵打完,周鐵山把打好的鐵料丟進水裡淬火,「滋啦「一聲冒起白汽。
老匠人拿起打好的鐵料看了看,又用手摸了摸表面,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鍛打的密度夠,表面也平整,比人掄的還勻。「他頓了頓,又說,「就是有一樣,鍛錘砸的位置固定,只能砸鐵砧中間那一塊。打大件或者形狀複雜的,還得人掄小錘修。「
「那是自然。「陳野笑了,「鍛錘只管粗打,出力的活它干。細活、修形的活,還得人來。它是幫人省力的,不是替人幹活的。「
周鐵山深以為然。
他打了一輩子鐵,最清楚打鐵這活,力氣只是一方面,眼力、手感、經驗,這些才是根本。鍛錘能幫著出力,但是打什麼形狀、打到什麼程度、什麼時候停,還得人來判斷。
有了鍛錘,粗打鍛打的活省力了,人就能把精力放在細活上。效率提上去了,質量也不會降。
「這鍛錘,真是個好東西。「周鐵山感慨道,「往後打大件,再也不用掄大錘掄得胳膊酸了。「
栓柱在一旁也興奮得很。他平時打下手,拉風箱、掄小錘,累得夠嗆。有了鍛錘,粗打的活不用人掄大錘了,他能輕鬆不少。
「師父,那往後咱們是不是能接更多活了?「栓柱問。
「那是。「周鐵山點頭,「以前打個大件,得掄幾天大錘,累得半死,接不了多少活。現在有鍛錘,粗打的活快了,一天能頂以前三天。活接得多,錢也掙得多。「
陳野在一旁聽著,沒有插話。
接下來幾天,陳野又對鍛錘做了幾處小調整。
凸輪的凸面又磨了磨,讓頂起來的過程更順滑,落下來更乾脆。錘柄的支點又微調了一次,讓錘頭砸下來的位置剛好在鐵砧中心。鍛錘的架子又加固了一遍,在四根木樁之間加了斜撐,防止砸的時候架子晃。
還加了一個小物件——在錘柄旁邊裝了個鐵鉤,不用的時候可以把錘柄鉤住,錘頭抬起來不落下,安全。
這些小調整做完,鍛錘就徹底好用了。
周鐵山用鍛錘打了一批農具,鋤頭、鐮刀、耙子,比以前快了兩倍,質量也更好。拿到集市上賣,很快就被搶光了。
水磨坊的生意也越來越好。大水輪力氣足,磨盤轉得勻,磨出來的面又細又勻,十里八鄉的人都跑來磨麵。趙大壯一個人忙不過來,又雇了個本村的半大孩子打下手。
周家鋪子的家底,一天比一天厚。
這天傍晚收工,陳野蹲在溪邊,看著水流發呆。狗剩湊過來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,啥也沒看著。
「陳哥,看啥呢?「
「沒看啥。「陳野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「就是在想,水力這東西,能用的地方太多了。水磨、鍛錘,這才哪到哪。「
「還有啥能用的?「狗剩好奇地問。
「多了。鋸木頭、舂米、榨油、鼓風,哪一樣不能用水力。「陳野笑了笑,「不過不急,一樣一樣來。「
狗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夕陽把溪水染成了金紅色,大水輪還在緩緩轉著,磨盤嗡嗡響,鍛錘已經停了,河灘上安安靜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