鍛錘用了半個月，周家鐵匠鋪的變化，村里人都看在眼裡。
以前打一把鋤頭，周鐵山帶著栓柱，從燒料到鍛打再到淬火，少說也得大半天。粗打的環節最累人，掄大錘掄得胳膊酸，一天下來，老匠人吃飯的時候筷子都拿不穩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粗打的活全交給鍛錘，周鐵山只需要夾著鐵料在砧子上翻動，哪裡需要砸就移到哪裡。鍛錘一下一下地砸，均勻又有力，比人掄的還密實。一爐鐵打完，老匠人連汗都不出多少。
「這鍛錘，真是省了大力氣了。「周鐵山經常一邊幹活一邊念叨，「以前打個大件，得雇兩個人幫著掄大錘，管飯還得開工錢。現在倒好，一個人就幹了，還比以前快。「
栓柱也輕鬆了不少。他以前除了拉風箱，還得幫著掄小錘，一天下來累得直不起腰。現在粗打的活有鍛錘，他只需要管爐子和拉風箱，閒下來還能跟著學鍛打的手藝。
鋪子的活接得越來越多。
附近幾個村子的農戶，都聽說周家鐵匠鋪的農具打得又快又好，價格還沒漲，都跑來定做。鋤頭、鐮刀、耙子、斧頭，訂單排了半個月。周鐵山每天天不亮就生爐子，一直干到太陽落山，還是做不完。
「陳野，照這個勢頭，咱們得再雇兩個人。「這天晚上收工，周鐵山一邊擦鐵砧一邊說，「活太多了，我和栓柱兩個人根本忙不過來。「
「僱人是得雇。「陳野點頭，「不過光僱人還不夠，咱們得把活再分細一點。粗打、細打、淬火、磨刃，每個人只管一道工序，這樣更快。「
「分工序？「周鐵山愣了一下，「打鐵不都是一個人從頭打到尾嗎？「
「以前是，因為活少，一個人來得及。現在活多了，一個人從頭打到尾，光換工具、調爐子就得耽誤不少時間。分開了，每個人只管自己那一道，熟練了就快。「
周鐵山琢磨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有道理。那我明天就分。「
陳野笑了笑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他心裡清楚，分工序只是第一步。等活再多起來，光靠人力和鍛錘還是不夠，得有更多的水力機械來幫忙。
比如鋸木。
鋸木這個事，陳野已經琢磨好幾天了。
鐵匠鋪要打農具，需要木柄。鋤頭柄、鐮刀柄、斧柄，這些都得用硬木做，而且得粗細均勻、表面光滑。以前這些木柄都是從外面買的，或者雇木匠來做。一根木柄好幾文錢，用量大了，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。
更重要的是，建房子、做家具、做水輪、做架子，哪一樣都需要木板。而鋸木板這活，全靠人力。兩個人拉大鋸，一來一回，一天下來也鋸不了幾塊。又累又慢，還得有經驗的木匠才能鋸得直。
前幾天，陳野去村裡的木匠鋪看了看。兩個木匠蹲在木架旁邊，一人一頭拉著大鋸，「咯吱咯吱「地鋸一根碗口粗的原木。鋸了大半天，才鋸出三塊木板，每塊都厚薄不均，還得再刨平。
陳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轉身回了鋪子。
回到鋪子，他就開始琢磨水力鋸木的事。
水力鋸木的原理不複雜。水輪轉，通過曲柄或者凸輪，把圓周運動變成來回的直線運動，帶動鋸條來回拉。鋸條固定在架子上，原木放在前面，一點一點往前送，鋸條來回拉，就能把原木鋸成木板。
道理簡單，但做起來不容易。
鋸條的長度、齒的形狀、來回的速度、原木送進的方式，每一樣都得試。而且鋸條得用鋼做，得有彈性，還得耐磨。這個時代的鐵匠，打個刀打個斧還行，做又長又薄的鋸條，不一定能行。
陳野把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沒有急著動手。
他先去找了周鐵山，問了問鋸條的事。
「周叔，咱們這附近，有沒有人會做鋸條？就是那種又長又薄、兩面帶齒的鋼鋸。「
周鐵山想了想：「鋸條？木匠用的那種大鋸？有啊，城裡的鐵匠鋪有做的，不過做得少，一般都是木匠自己打。咋了，你要鋸條幹啥？「
「我想做個水力鋸木的東西。「陳野說，「用水輪帶動鋸條來回拉，鋸木板。「
周鐵山手裡的活停了下來，抬頭看著陳野，半天沒說話。
「水力鋸木？「老匠人重複了一遍，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，「你是說，用水推著鋸子自己鋸木頭？「
「對。跟鍛錘一個道理，水輪轉，帶動鋸條來回拉，不用人拉大鋸。「
「這……這能成嗎？「周鐵山皺起眉頭，「鋸木頭跟打鐵不一樣啊。打鐵是砸，力氣往下走就行。鋸木頭得來回拉，還得拉得直，鋸齒得卡進木頭裡，不然鋸不動。水推的東西，能有那麼准？「
「原理上能。「陳野說，「具體能不能成，得做出來試。我琢磨了好幾天了，大概的思路有，但是細節得一點點調。「
周鐵山放下手裡的鉗子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認真地看著陳野。
「陳野，我跟你說句實在話。「老匠人的語氣很誠懇，「水磨、鍛錘，這兩個我都親眼看著你做出來了，我服。但是鋸木這個事，我咋覺得比鍛錘還難呢？鍛錘就是上下砸，結構簡單。鋸木得來回拉，還得送木頭，還得鋸得直，這聽著就複雜。「
「是比鍛錘複雜。「陳野點頭，「所以我才沒急著動手，先琢磨清楚了再說。而且鋸條也不好弄，咱們自己不一定能打，得先找幾根現成的鋸條試試。「
周鐵山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嘆了口氣。
「行吧，你說咋弄就咋弄。反正水磨和鍛錘都成了，你說能鋸木，我就信你能。需要啥，你說，我去備料。「
「先不急著備料。「陳野笑了笑，「我先把圖紙畫出來，把每一個部件都想清楚了，再動手。這東西比鍛錘複雜，圖紙畫不細，做出來肯定出問題。「
「行，那你畫。「周鐵山點頭，「我先把手裡這批農具打完，等你圖紙畫好了，咱們再動工。「
接下來幾天，陳野一有空就蹲在屋子裡畫圖紙。
水力鋸木的結構，他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，但真落到紙上，才發現細節多如牛毛。
首先是動力傳動。水輪轉，要把圓周運動變成鋸條的直線往復運動。用曲柄最簡單——一個偏心輪，連著一根連杆，連杆另一頭連鋸條，偏心輪轉，連杆就帶著鋸條來回拉。這個原理跟鍛錘的凸輪差不多，只不過一個是上下運動，一個是水平運動。
然後是鋸條的導向。鋸條來回拉，不能晃，得有個導軌，把鋸條固定在一條直線上。導軌用硬木做，表面刨光滑，鋸條卡在槽里，只能沿著槽來回走。
再然後是原木的送進。鋸條來回拉，原木得一點一點往前送，不然鋸條只在一個地方鋸，鋸不深。送進的方式有兩種，一種是用手推，一種是用水輪帶動一個棘輪機構，自動送。陳野想了想，決定先用手推，簡單，等能用了再改自動。
還有鋸條的張緊。鋸條又長又薄，來回拉的時候容易松，鬆了就鋸不直，還容易斷。得有個張緊裝置，把鋸條繃緊，拉的時候不松。
這些東西，陳野一樣一樣畫在紙上，標註尺寸，琢磨哪裡可能出問題。
畫了三天，改了五版，圖紙終於定下來了。
陳野把圖紙攤在木案上，叫周鐵山過來看。
「周叔，你看，這是水力鋸木的架子。水輪在這邊，通過曲柄連杆帶動鋸條來回拉。鋸條卡在這個導軌里，只能沿著直線走。原木放在這個木車上，用手往前推，一點一點送進鋸條里。「
周鐵山湊過去，眯著眼睛看了半天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這……這看著比鍛錘複雜多了。「老匠人指著圖紙上的曲柄連杆，「這個東西，能把轉圈變成來回拉？「
「能。跟你平時用的鋸子一個道理，你拉著鋸子來回走，只不過現在是水輪帶著它走。「
「那這個鋸條，得多長？「
「四尺長。「陳野說，「太短了鋸不了粗木頭，太長了容易晃。四尺剛好，能鋸碗口粗的原木。「
「四尺長的鋸條……「周鐵山咂了咂嘴，「這可不好弄。城裡的鐵匠鋪，做的大鋸也就三尺多長。四尺的，得定做。「
「那就定做。「陳野說，「你明天跑一趟城裡，找鐵匠鋪定做兩根四尺長的鋸條，齒要細密，鋼要硬。多給點工錢，讓他們做好點。「
「行，我明天去。「周鐵山點頭，又問，「那架子和傳動呢？啥時候動工？「
「等鋸條到了再動工。「陳野說，「架子好做，但是鋸條的尺寸得准，不然架子做好了鋸條裝不上。先把鋸條弄回來，量好尺寸，再做架子。「
「有道理。「周鐵山點頭，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城裡。「
第二天，周鐵山一早就去了城裡。
陳野沒有閒著，帶著狗剩和趙大壯，在水磨坊旁邊平整了一塊地，準備將來放水力鋸木的架子。這塊地離水輪近，接傳動方便，而且地勢開闊，堆放原木和木板都有地方。
平整完地，陳野又去了村裡的木匠鋪，跟木匠師傅聊了聊鋸木的事。
木匠師傅姓王，在村里做了三十年木匠，鋸木、刨木、做家具，樣樣精通。聽說陳野要做水力鋸木的東西，王木匠先是不信，然後是好奇，最後是期待。
「陳師傅，你這要是真成了，我們木匠可就省大力氣了。「王木匠搓著手說，「鋸木頭這活，最累人。兩個人拉大鋸，一天下來，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。要是水能推著鋸子自己鋸，那可真是救了命了。「
「王師傅，我跟你打聽個事。「陳野說，「鋸木頭的時候，鋸齒啥形狀最好用？來回拉的時候，是推的時候用力還是拉的時候用力？「
王木匠想了想：「鋸齒得是三角形的，往前傾，這樣拉的時候吃進木頭裡，推的時候不卡。一般都是拉的時候用力，推的時候稍微抬一點，不讓鋸齒卡進去。「
「那鋸硬木和軟木，鋸齒有區別嗎？「
「有。硬木的鋸齒要密，齒要小，不然容易崩齒。軟木的鋸齒可以稀一點，齒大一點，鋸得快。「
陳野把這些一一記在心裡。
他以前只知道鋸條的大概原理，但是具體到鋸齒的形狀、角度、疏密，這些細節，還得靠有經驗的木匠。技術這東西，光知道原理沒用，細節才是成敗的關鍵。
跟王木匠聊了大半天，陳野收穫不少。
回到鋪子，他又把圖紙拿出來，根據王木匠說的，調整了鋸條的角度和導軌的形狀。
傍晚的時候，周鐵山從城裡回來了。
老匠人風塵僕僕，背上扛著一個長布包，裡面是兩根定做的四尺鋸條。
「鋸條弄回來了。「周鐵山把布包放在木案上，打開，露出兩根亮閃閃的鋼鋸條，「城裡的老鐵匠打的，用的是好鋼，齒是他一個一個手工銼的，密得很。他說這鋸條鋸硬木都沒問題。「
陳野拿起一根鋸條，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鋸齒，又掰了掰鋸條，試了試彈性。
「不錯。「他點頭，「鋼夠硬，彈性也夠，齒也密。這兩根鋸條，夠用了。「
「那咱們啥時候動工做架子？「周鐵山問。
「明天。「陳野把鋸條小心地包好，「明天開始做架子和傳動，後天裝鋸條，大後天就能試了。「
「好！「周鐵山搓了搓手，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，「我倒要看看，這水推的鋸子，能不能真把木頭鋸開。「
那天晚上，陳野把圖紙又拿出來，對著油燈看了一遍，確認沒有遺漏的地方，才捲起來塞到枕下。
窗外，月光灑在院子裡，水磨坊的方向，隱約能聽到水輪嗡嗡的轉動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