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，天剛蒙蒙亮，周鐵山就揣著旱菸袋，帶著狗剩和栓柱，在水磨坊旁邊平整好的那塊地上動工了。
陳野把圖紙攤在旁邊的石頭上，一邊看一邊指揮。架子不複雜，跟鍛錘的架子差不多，也是木製的龍門架，只不過橫樑上掛的不是錘柄，而是鋸條的導軌。
「先立四根柱子，埋深一點，周圍用石頭夯實。「陳野指著圖紙上的標註，「柱子之間的間距六尺，剛好能放下四尺長的鋸條，兩邊各留一尺的餘量，免得鋸條走到頭磕著柱子。「
周鐵山蹲在地上裝旱菸，一邊裝一邊說：「這還不簡單，挖坑埋柱子夯實，我幹了一輩子這活了，沒麻達。「
老匠人把旱菸點著，吸了兩口，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就帶著狗剩挖坑、埋柱子、夯實。栓柱在一旁打鐵釘、做鐵件，用來固定架子的連接處。
活幹了大半天，四根柱子立起來了，橫樑也架上去了。架子整體看著挺結實，陳野走過去用手推了推，紋絲不動。
「行了，柱子立得夠牢。「他點了點頭，「接下來做導軌。「
導軌裝在橫樑下方，跟地面平行，高度剛好讓人站著操作。陳野用尺子量了量位置，在橫樑上畫了線。
「導軌用硬棗木做，表面刨光滑，中間開一條槽，鋸條卡在槽里，只能沿著槽來回走。「他對周鐵山說，「槽的寬度得拿捏好，鬆了鋸條會晃，緊了拉不動。比鋸條厚個一分左右就差不多。「
周鐵山挑了兩根干透的棗木，用刨子刨得溜光，中間開了槽。開好之後，把鋸條塞進去試了試，不松不緊，來回拉著順滑。
「這棗木就是好，硬實，刨出來光溜溜的。「老匠人用手摸了摸導軌表面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導軌裝在橫樑下方，用鐵件固定死，不能有半點鬆動。陳野又用手推了推導軌，確認紋絲不動，這才放下心來。
「好了，導軌裝好了。「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「接下來做曲柄連杆，這是最關鍵的部分。「
陳野指著圖紙上的傳動部分，給周鐵山講解：「水輪的主傳動軸上接一個齒輪，帶動一根橫木軸。橫木軸末端裝一個偏心輪，偏心輪上連一根連杆，連杆另一頭連鋸條的一端。偏心輪轉一圈，連杆就帶著鋸條沿著導軌來回走一次。「
周鐵山看著圖紙，琢磨了一會兒，抬頭問：「這個偏心輪，跟鍛錘的凸輪是不是一個道理？「
「差不多。「陳野點頭，「只不過凸輪是頂起來再落下去，做上下運動。偏心輪是轉一圈，連杆來回走一次，做水平運動。原理是一樣的，就是方向不同。「
「那我就懂了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，開始動手做偏心輪。
偏心輪用棗木做，直徑一尺，軸孔不打在正中間，往旁邊偏兩寸。外面包一層薄鐵，耐磨。連杆用硬木做，三尺長，兩頭各裝一個鐵環，一頭套在偏心輪的銷子上，一頭套在鋸條末端的銷子上。
這些活做了一天半。
到第二天下午，傳動部分裝好了，鋸條也卡在導軌里了。陳野用手拉了拉鋸條，沿著導軌來回走了幾趟，順滑，不卡。
「好了，架子和傳動都沒問題。「陳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「接下來裝原木送進的木車。「
木車簡單，就是一個帶輪子的木架子，放在鋸條前面的軌道上。原木放在木車上，用繩子固定好，人推著木車一點一點往前送，鋸條來回拉，就把原木鋸開了。
木車做好，軌道鋪好，全部裝完，已經是第三天上午了。
河灘上又圍了不少人。聽說陳野又要搞新東西，用水推鋸子鋸木頭，村里人都跑來看熱鬧。上次水磨和鍛錘都弄成了，大家對陳野搞的新東西都有信心，都想看看這水推的鋸子能不能真把木頭鋸開。
幾個老漢蹲在旁邊抽旱菸，一邊抽一邊議論。
「這陳娃子，腦子就是靈，啥都能想出來。「
「靈是靈，就是不知道這水推的鋸子，能不能真把木頭鋸開。「
「我看能行，水磨和鍛錘不都弄成了嗎？「
「那可不一定，鋸木頭跟打鐵不一樣，得來回拉，還得拉得直。「
陳野站在架子旁邊，看了看鋸條，又看了看木車上放的一根碗口粗的原木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先拉閘，試試鋸條能不能帶動。「
閘板拉開，水輪轉，主傳動軸轉，齒輪帶動橫木軸轉，偏心輪轉，連杆帶著鋸條沿著導軌來回拉。
「咯吱——咯吱——「
鋸條來回拉的聲音傳出來，不快不慢，跟人拉大鋸的聲音差不多。
陳野盯著鋸條看了一會兒，眉頭皺了起來。
不對。
鋸條來回拉的時候，有點晃。不是導軌的問題，導軌固定得很牢。是鋸條本身在晃，來回拉的時候，鋸條中間的位置會左右擺，擺得還不小。
「停一下。「陳野喊了一聲。
閘板拉上，水輪停了，鋸條也停了。
周鐵山湊過來，一臉疑惑：「咋了？我看著挺好的啊，鋸條來回拉，跟人拉的一樣。「
「鋸條晃。「陳野指著鋸條中間的位置，「你仔細看，來回拉的時候，中間會左右擺。擺得厲害的話，鋸出來的板子就不直，厚薄不均，沒法用。「
周鐵山湊過去看了看，又用手晃了晃鋸條中間，確實有點松。
「這鋸條四尺長，又薄，中間沒有支撐，來回拉的時候肯定晃。「老匠人皺起眉頭，「那咋辦？總不能在中間加個支撐吧，加了支撐原木就送不進去了。「
「不用加支撐。「陳野想了想，「鋸條晃，是因為張緊不夠。鋸條繃得不夠緊，來回拉的時候就會晃。得把鋸條繃得更緊一點。「
「咋繃？「周鐵山問，「現在已經繃得挺緊了，再緊怕鋸條斷了。「
「不是整體拉緊，是在中間加兩個導向輪。「陳野用炭條在地上畫了個圖，「鋸條上下兩邊，各裝一個小輪子，把鋸條夾在中間。鋸條來回拉的時候，輪子跟著轉，既能讓鋸條順暢地走，又能限制鋸條左右晃。「
周鐵山盯著圖看了半天，慢慢點了點頭：「有道理。兩個輪子把鋸條夾住，它就晃不動了。而且輪子是轉的，不耽誤鋸條來回走。「
「對，就是這個意思。「陳野點頭，「先做兩個導向輪裝上，再試試。「
栓柱二話不說，拿起鐵塊就開始打小鐵輪。這娃話不多，幹活實在，師傅說啥就幹啥，手裡的活也細。
不一會兒，四個小鐵輪打好了。周鐵山做了兩個木支架，把鐵輪裝在支架上，上下各一個，把鋸條夾在中間。輪子的位置剛好在鋸條中間，既能支撐住鋸條，又不耽誤原木送進。
裝好之後，陳野又拉了拉鋸條，來回走了幾趟。這一次，鋸條不晃了，走得筆直。
「好了，這個問題解決了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再試一次，這次把原木送進去，看看能不能鋸開。「
閘板拉開，水輪轉，鋸條又開始來回拉。「咯吱咯吱「的聲音，比剛才順多了。
陳野扶著木車，把碗口粗的原木一點一點往鋸條方向送。
原木碰到鋸條的那一刻，「咯吱「聲變大了，鋸條開始吃進木頭裡。木屑從鋸縫裡簌簌落下來，帶著一股新鮮木頭的清香。
圍觀的村民都屏住了呼吸，盯著那根原木，沒人說話。幾個抽菸的老漢，菸袋鍋子都忘了磕。
原木一點一點往前送，鋸條一點一點往裡吃。鋸了大約一指深的時候，問題來了。
鋸條卡住了。
不是完全不動，是走得很吃力，「咯吱「聲變得又悶又重，鋸條來回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再往前送，鋸條乾脆不動了，卡在木頭裡，偏心輪還在轉，連杆還在拉，但鋸條就是不動。
「停！快停！「陳野喊了一聲。
閘板拉上，水輪停了。
陳野走過去，把原木從鋸條上退下來，看了看鋸縫。鋸縫不直，有點歪，而且鋸縫裡塞滿了木屑，排不出來。
「咋回事嘛，剛才還好好的，咋就卡住了？「狗剩湊過來，一臉著急。
「問題有兩個。「陳野蹲下來檢查鋸條，一邊看一邊說，「第一，鋸齒的角度不對，吃進木頭裡之後，排屑不暢，木屑卡在鋸縫裡，越卡越緊，最後就不動了。第二，鋸條的速度太慢，來回拉的次數不夠，鋸齒還沒把木頭切碎就往前送了，當然卡。「
周鐵山湊過來看了看鋸縫，又看了看鋸條，皺起眉頭。
「鋸齒角度不對？這鋸條是城裡老鐵匠打的，他打了一輩子鋸條，還能錯了？「
「不是他打錯了。「陳野搖頭，「人拉大鋸，來回拉的速度慢，鋸齒角度大一點沒問題。水輪帶的鋸條，來回拉的速度比人快，鋸齒角度就得小一點，不然吃進去太深，拔不出來，就卡了。而且人拉大鋸，拉的時候會稍微抬一點，推的時候不發力，木屑自然就掉出來了。水輪帶的鋸條，來回都在發力，木屑排不出來，就卡在縫裡了。「
周鐵山聽得半懂不懂，但有一句話他聽明白了——鋸條得改。
「那咋改？把鋸齒磨小一點？「
「對。「陳野拿起一根鋸條，指著鋸齒說，「把鋸齒的角度磨小一點，齒也磨小一點，這樣吃進木頭裡不深，來回拉的時候容易拔出來，木屑也容易排出來。另外，鋸條的速度得調快一點，現在偏心輪轉一圈，鋸條來回一次，太慢了。把齒輪比調一下，讓鋸條來回拉的速度快一倍。「
「行，我來磨鋸齒。「周鐵山接過鋸條，又問，「齒輪比咋調？「
「把橫木軸上的齒輪換小一點，或者把主傳動軸上的齒輪換大一點。這樣主傳動軸轉一圈，橫木軸能轉兩圈，鋸條來回拉的速度就快了一倍。「陳野說，「先換齒輪，再磨鋸齒，都弄好了再試。「
事情定下來，幾個人就開始改。
栓柱重新打了一個小齒輪，換在橫木軸上。換好之後，用手轉了轉主傳動軸，橫木軸果然轉得快了，鋸條來回拉的速度也快了不少。
周鐵山拿著銼刀，一根一根地磨鋸齒。這活細，急不得，老匠人磨了大半天，才把兩根鋸條的鋸齒都磨好。磨好之後，又用砂紙把鋸齒打磨光滑，不能有毛刺，不然鋸木頭的時候會卡。
這些改完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陳野把改好的鋸條裝上去，又檢查了一遍導向輪和齒輪，確認沒問題。
「再試一次。「
閘板拉開，水輪轉，鋸條來回拉。這一次，速度明顯快了，「咯吱咯吱「的聲音又密又急，比剛才快了一倍。
陳野扶著木車，把原木一點一點往鋸條方向送。
原木碰到鋸條，「咯吱「聲變大，鋸條開始吃進木頭裡。這一次，鋸條沒有卡，順暢地往裡吃，木屑從鋸縫裡簌簌落下來，比剛才多了不少。
原木一點一點往前送，鋸條一點一點往裡吃。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一根碗口粗的原木，被鋸成了兩塊。
「鋸開了！真鋸開了！「狗剩跳著腳喊，聲音都變調了，「我的天，這也太快了吧！一炷香就鋸開了！「
圍觀的村民也炸開了鍋。
「嘹咋咧！真鋸開了！「
「這麼快？兩個人拉大鋸，得鋸大半天呢！「
「陳娃子這腦子，真是神了！「
「美得很！往後鋸木頭就不用遭罪了！「
幾個老漢也站了起來，菸袋鍋子都忘了拿，盯著那兩塊鋸好的木板，一臉難以置信。
陳野沒有跟著興奮，他走過去把鋸好的兩塊木板拿起來，看了看鋸面。
鋸面還算平整，但是厚薄不均，一頭厚一頭薄，差了有半分。而且鋸面有點毛糙，不如人鋸的光滑。
「鋸是鋸開了，但是還有問題。「陳野把木板放在木案上，指著鋸面對周鐵山說，「厚薄不均，說明原木送進的時候歪了，木車的軌道不夠直。鋸面毛糙，說明鋸齒還是有點問題，或者速度還不夠。「
周鐵山湊過來看了看，點了點頭：「是有點厚薄不均。不過第一次能鋸開就不錯了，慢慢調唄。「
「對，慢慢調。「陳野點頭，「木車的軌道重新鋪一下，鋪直了。鋸齒再微調一下，速度也再調一調。這些都是小問題，改改就好。「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不過今天先到這兒吧，改了一天了，大家都累了。明天再調，調好了再試。「
幾個人收拾工具，準備回村。
狗剩走在最後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台靜靜立在架子上的水力鋸木，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。
「陳哥，這鋸木的也弄成了！往後鋸木頭就不用人拉大鋸了！「
「弄成是弄成了，但是還得調。「陳野笑了笑，「現在鋸出來的板子厚薄不均，還不能用。等調好了，才算真弄成。「
「那也快了！「狗剩搓著手，一臉期待，「水磨、鍛錘、鋸木，這三樣都弄成了，往後還有啥不能用水力的？「
陳野沒有回答，只是笑了笑，沿著溪邊的小路往村里走。
夕陽把溪水染成了金紅色，大水輪還在緩緩轉著，磨盤嗡嗡響，鋸木的架子已經停了，河灘上安安靜靜的。
幾個老漢蹲在牆根下，一邊抽旱菸一邊議論，聲音順著風飄過來。
「這陳娃子，真是咱村的福星啊。「
「可不是嘛，水磨、鍛錘、鋸木，一樣一樣都弄成了。「
「往後啊，咱村的日子，肯定越來越好過。「
「那是，美得很哩。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