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陳野就帶著人開始弄水力鼓風。
水力鼓風的原理不複雜，跟水力鋸木差不多。水輪轉起來，通過曲柄連杆帶動風箱的拉杆，風箱來回推拉，就把風鼓進爐子裡。只不過鋸木是帶著鋸條來回拉，鼓風是帶著風箱來回推。
「風箱就用現在這個大風箱？「周鐵山指著鐵匠鋪里那個一人高的大風箱問。
「對，就用這個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「這個大風箱風力夠，就是人拉著累。用水力帶著，就不用人拉了。「
「那咋接？「周鐵山又問，「風箱在鋪子裡，水輪在河灘上，離著半里地呢，總不能把風箱搬河灘上去吧？「
「不用搬風箱。「陳野笑了笑，「把水輪的動力通過傳動軸傳到鋪子裡就行了。從河灘到鋪子，接幾根木軸，一根接一根，把動力傳過來。然後在鋪子裡裝個曲柄連杆，帶著風箱動。「
「接木軸？「周鐵山皺起眉頭，「半里地呢，得接多少根軸？而且軸轉起來，接頭的地方容易晃，晃得厲害就斷了。「
「所以得做軸承座。「陳野解釋道，「每隔一丈遠，裝一個軸承座，把軸架起來，轉起來就不晃了。軸承座用硬木做，裡面抹上豬油，潤滑著，轉起來順滑。「
周鐵山琢磨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「有道理。那行，我來做軸和軸承座。「
事情定下來，幾個人就開始干。
栓柱打鐵件，做軸頭和軸承座的鐵箍。周鐵山帶著狗剩做木軸，一根一丈長，碗口粗，兩頭做榫頭，接在一起用鐵箍固定。陳野負責算位置，定軸承座的位置，確保每根軸都在一條直線上。
這活幹了三天。
三天後，從河灘到鐵匠鋪，一排木軸架好了，每隔一丈一個軸承座，整整齊齊。陳野用手轉了轉最裡面的那根軸，外面的水輪也跟著轉，順滑得很，不卡，也不晃。
「這下可以了，軸接好了。「陳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「接下來裝曲柄連杆，接風箱。「
曲柄連杆裝在鐵匠鋪里，最裡面那根軸的末端。軸一轉，曲柄跟著轉，連杆帶著風箱的拉杆來回推拉。
裝好之後，陳野讓狗剩去河灘拉開閘板。
水輪轉起來，木軸跟著轉，曲柄轉，連杆推拉，風箱「呼嗒呼嗒「地響了起來。一股風從風箱的出風口鼓出來，吹進爐子裡，爐子裡的火「騰「地一下就旺了，火苗竄得老高。
「嘹咋咧！「周鐵山興奮地喊了一聲，湊到爐子旁邊看，「這風力，比人拉的猛多了！你看這火，竄得這麼高！「
陳野走過去，看了看爐子的火，又感受了一下風力，點了點頭。
「風力是夠了，但是送風不太勻。「他說，「風箱推的時候風大，拉的時候風小，一強一弱，火就忽大忽小。得裝個蓄風室，把風存起來，再均勻地鼓進爐子裡。「
「蓄風室？「周鐵山問，「那是啥？「
「就是一個木箱子，風箱鼓出來的風先進箱子裡存著，箱子上再接一個管子通到爐子裡。箱子裡的風有壓力，就會均勻地從管子裡鼓出來，不會忽大忽小。「陳野解釋道。
「有道理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那我來做蓄風室。「
蓄風室簡單，就是一個密封的木箱子，一邊接風箱的出風口，一邊接管子通爐子。周鐵山做了一個，裝好之後，再試。
這一次，風從管子裡均勻地鼓進爐子裡，火不再忽大忽小了，燒得又旺又勻。
「這下妥當了，水力鼓風弄成了。「陳野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笑容，「往後打鐵，就不用人拉風箱了。「
「美得很！「周鐵山搓著手，一臉興奮，「這風力，比人拉的猛兩倍都不止！爐溫肯定高，往後打鐵就更快更好了！「
栓柱也興奮得很，他平時拉風箱最多，最知道這活有多累。現在有水力鼓風，他就不用天天拉風箱了。
「師父，那我往後幹啥？「栓柱問。
「幹啥？「周鐵山笑了笑，「學打鐵啊！以前你光拉風箱了，沒法學手藝。現在不用拉風箱了，跟著我學打鐵，學鍛打、學淬火、學做農具。「
「哎！好！「栓柱激動得臉都紅了，他早就想學打鐵了，就是一直沒時間。
水力鼓風弄成的消息，很快就傳遍了全村。
村里人都跑來鐵匠鋪看，看著那台不用人拉、自己「呼嗒呼嗒「鼓風的風箱，一個個驚嘆不已。
「陳娃子真是神了，啥都能弄成！「
「可不是嘛，水磨、鍛錘、鋸木、鼓風，一樣一樣都弄成了！「
「往後啊，咱村的日子，肯定越來越好過！「
大家議論紛紛，都夸陳野有本事。
但是人群里，有一個人沒夸，反而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。
這個人就是馬繼州。
馬繼州今年六十五歲，個頭只有一米五，矮墩墩的，像個磨盤。別看個子小，嗓門卻大得很，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罵人。這老東西有個口頭禪，動不動就喊「閉嘴「，誰說話不順他耳，他就一聲「閉嘴「懟回去，蠻橫得很。
他年輕的時候挑過糞，後來他大哥和兄弟都在外面做工，出了事故死了，老闆賠了一筆撫恤金。馬繼州靠著坑蒙拐騙，把這筆撫恤金全弄到了自己手裡，買了地，蓋了房，成了村裡的富戶。
有了錢之後，馬繼州就開始橫行霸道。欺男霸女、強買強賣、放高利貸，啥壞事都干。村里人都恨他，但是怕他，沒人敢惹。這老東西嘴還髒，動不動就罵人，「他娘的「「透捏娘「「狗日的「掛在嘴邊，一天不罵人就渾身難受。
馬繼州的家裡，也是一團糟。
他老婆是個癱子，常年躺在床上，生活不能自理，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。兒子馬隆，是近親結婚生的，白化病，頭髮眉毛全白，眼睛怕光，腦子也不太好使，有點智障，三十多歲的人了，智商還跟個孩子似的，天天流著哈喇子在村里晃悠。
就這麼個家，馬繼州還不老實。背地裡，他禍害了好幾個給他家做工的婦女，那些婦女怕他的權勢，敢怒不敢言，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。
這些事，村里人都知道，但是沒人敢說。馬繼州有錢有勢，誰惹他誰倒霉。
馬繼州早就盯上陳野的水力設施了。
水磨、鍛錘、鋸木，一樣一樣都弄成了，而且都掙了錢。馬繼州看在眼裡，饞在心裡。他也想弄一個，掙大錢。但是他不想花錢請陳野幫忙，更不想學技術，他覺得這東西簡單，看看就能學會，自己弄一個，不用花一分錢。
「他娘的，這有啥難的。「馬繼州擠在人群里，看著那台呼呼鼓風的風箱，心裡暗罵，「不就是個水輪子帶個風箱子嘛，老子看看就會了。等老子回去自己弄一個，也掙大錢，到時候看誰還敢看不起老子！「
旁邊有個村民小聲跟身邊的人嘀咕了一句，被馬繼州聽見了，老東西眼睛一瞪，大嗓門就吼了起來：「閉嘴！老子在這兒看東西，輪得到你們在這兒嘰嘰歪歪？再廢話老子抽你們！「
那兩個村民嚇得不敢說話，趕緊溜走了。
這幾天，馬繼州天天偷偷跑到河灘上，躲在樹後面偷看陳野他們弄水力鼓風。一邊看一邊記，把水輪的樣子、軸的接法、風箱的連接，都記在腦子裡。
老東西個子矮，躲在樹後面剛好露出個腦袋，賊眉鼠眼的，像個偷油的老鼠。
偷學了幾天，馬繼州覺得自己學會了，就回去了。
他在自己家旁邊也有一條小溪，水量夠，落差也夠。他雇了幾個外鄉的匠人，按照他記的樣子，開始弄水力鋸木。
為啥弄水力鋸木？因為馬繼州覺得鋸木最掙錢，一根原木五文錢，一天鋸幾十根，就是幾百文，比水磨和鍛錘都掙得多。
「他娘的，老子就弄鋸木，來錢快！「馬繼州叉著腰，站在河灘上，大嗓門喊得老遠，「都給老子快點干！干好了有賞，干不好老子扣你們工錢！「
有個匠人多嘴問了一句：「老爺，這水輪的尺寸是不是不太對？「
馬繼州眼睛一瞪，大嗓門就吼：「閉嘴！老子弄了一輩子這東西，還用你教？干你的活去！「
那匠人不敢再說，只能悶頭幹活。
馬繼州按照自己記的樣子，做了水輪，做了架子，做了導軌，買了鋸條，裝了起來。
但是他記的都是皮毛，原理一點都不懂。
水輪的尺寸不對，軸的接法不對，齒輪的齒數不對，鋸條的張緊不對，導向輪也沒裝。整個機器，看著像那麼回事，實際上全是毛病。
馬繼州不管這些，他覺得裝起來就能用。
裝好那天，馬繼州得意洋洋地拉開閘板。
水輪轉起來，軸轉，鋸條開始來回拉。
但是因為沒有導向輪，鋸條來回拉的時候晃得厲害，「咯吱咯吱「的聲音又尖又刺耳。而且因為齒輪齒數不對，鋸條的速度太快，來回拉得猛，整個架子都在晃。
「哈哈哈，弄成了！「馬繼州得意地大笑，嗓門震得河灘上的鳥都飛了，「老子就說嘛，這有啥難的，看看就會了！來，把原木抬上來，試試鋸木！「
幾個匠人把一根碗口粗的原木抬上木車，馬繼州親自推著木車，往鋸條方向送。
原木碰到鋸條的那一刻，因為鋸條晃得厲害，沒有吃進木頭裡，反而被原木一擋，「咔「的一聲，鋸條卡住了。
水輪還在轉，軸還在轉，但是鋸條不動了。整個架子被憋得「咯吱咯吱「響，晃得更厲害了。
「他娘的，咋回事？「馬繼州皺起眉頭，使勁推木車，大嗓門罵罵咧咧，「咋卡住了？給老子動！狗日的，關鍵時刻掉鏈子！「
有個匠人想提醒他別推了，剛開口：「老爺，別推了，架子要——「
「閉嘴！「馬繼州一聲怒吼，打斷了他，繼續使勁推，嘴裡髒話不斷，「他娘的，老子花了這麼多錢弄的，咋能散！給老子鋸！透捏娘的，不信弄不成你！「
他越使勁推，鋸條卡得越緊。整個架子晃得快要散架了，「咯吱「聲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刺耳。
就在這時，「咔嚓「一聲，導軌斷了。
鋸條失去了約束，像一條發瘋的鋼蛇，「啪「地一下彈了出來。
馬繼州正往前使勁推，沒防備，鋸條一下子掃過來，先勾住了他的衣角。
「哎——！「馬繼州喊了一聲，想往後退，但是已經晚了。
鋸條來回拉，勾著他的衣服，把他整個人往鋸條那邊帶。馬繼州個子矮，力氣也不大，被帶著一個趔趄，胳膊就伸到了鋸條下面。
「啊——！「
鋸條拉過他的胳膊，他慘叫一聲，整條胳膊受了重傷，疼得站都站不住。
馬繼州疼得滿地打滾，大嗓門慘叫，比殺豬還難聽。但是鋸條還在來回拉，因為軸還在轉，水輪還在轉。
「快！快關閘板！「一個匠人反應過來，喊了一聲，跑過去把閘板拉上。
但是已經晚了。
閘板拉上的那一刻，鋸條剛好最後拉了一下，橫著掃過馬繼州的腰。
「嚓——「
一聲輕響，馬繼州的慘叫聲戛然而止。
眾人圍過去一看，都嚇傻了。
馬繼州倒在地上，已經沒了氣息，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。
嘴裡還張著，像是要罵人，但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。
幾個匠人嚇得臉都白了，腿肚子直轉筋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死……死了……「一個匠人結結巴巴地說，「馬老爺……被鋸成兩半了……「
「快……快去報官！「另一個匠人反應過來，喊了一聲，轉身就往村里跑。
馬繼州的死訊，當天就傳遍了全村。
村里人聽說了，反應各不相同。
有的人害怕，覺得水力機器太危險了，能把人鋸成兩半，太嚇人了。
有的人慶幸，覺得馬繼州惡有惡報，幹了那麼多壞事，終於遭報應了。
「哼，這老東西，罵了一輩子人，幹了一輩子壞事，到頭來被自己弄的玩意兒鋸成兩半，真是報應！「
「就是，活該！誰讓他偷學人家的技術，還不好好學，學個皮毛就敢自己弄，不死才怪！「
「他禍害了那麼多婦女，這下好了，遭天譴了！「
還有的人好奇，跑去馬繼州家的河灘上看那台四不像的水力鋸木，看完之後都搖頭。
「這弄的啥嘛，歪歪扭扭的，能不出事嗎？「
「就是，你看這導軌，都沒固定牢，能不斷嗎？「
「還有這鋸條，連個導向輪都沒有，不晃才怪呢。「
「他以為看看就能學會，哪有那麼容易。陳娃子弄的時候，試了多少次，改了多少回，他倒好，看看就想弄成，不死才怪。「
大家議論紛紛，都覺得馬繼州是自己作死，怨不得別人。
陳野也聽說了這件事，他沒有多說什麼，只是嘆了口氣。
「技術這東西，來不得半點虛假。「他對周鐵山說，「懂就是懂，不懂就是不懂。不懂裝懂，偷學個皮毛就敢自己弄，早晚出事。「
「就是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那老東西，嘴髒得很，天天把'閉嘴'掛嘴邊，幹啥都想走捷徑。他以為看看就會了，哪有那麼容易。咱們弄水力鋸木的時候，試了多少次，改了多少回，光鋸齒就磨了三回。他倒好，看看就想弄成，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「
「不過這事也給咱們提了個醒。「陳野想了想，說，「水力機器有危險，往後咱們弄的時候，得注意安全。該裝的防護得裝上，不能馬虎。「
「對，安全第一。「周鐵山點了點頭，「往後弄新東西，先想好了安全問題，再動手。「
這件事之後，村里人對水力機器的態度也變了。
以前大家覺得水力機器神奇，掙錢，都想弄。現在知道了，這東西有危險，不是隨便就能弄的，得懂技術，得按規矩來，不能瞎弄。
有幾戶本來想自己弄水力設施的，也打消了念頭，跑來請陳野幫忙弄，或者跟陳野學技術。
陳野也不藏私，願意學的，他都教。但是他有個規矩，學技術就得認真學，不能不懂裝懂，不能偷工減料，不能拿安全當兒戲。
「技術是用來造福人的，不是用來害人的。「陳野說，「學技術，先學做人。人做好了，技術才能用好。「
村里人聽了，都點頭稱是。
馬繼州的死，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，激起了一圈漣漪，然後慢慢平靜了。
生活還在繼續，水磨還在轉，鍛錘還在砸，鋸木還在響，鼓風還在吹。
陳野的水力事業，一步一步，牢靠地往前走。
而他的腦子裡，已經在琢磨下一個東西了。
焦炭煉鐵。
有了水力鼓風，爐溫上去了，就可以嘗試用焦炭煉鐵了。有了好鐵，就能做更好的工具、更好的機器、更好的兵器。
這是一個更大的挑戰，也是一個更大的機會。
但是陳野心裡並不著急。
路還長，一步一步走。
後來，馬繼州下葬沒幾天，墳就被人刨了。
不知道是誰幹的，有人說是被他禍害過的婦女家裡人來報仇，也有人說是他放高利貸逼死的人家來泄憤。總之，墳被刨得稀爛，棺材都被劈了，屍骨撒了一地。
村里人都知道，但是沒人管，也沒人報官。大家都裝作不知道，該幹啥幹啥，就像沒這回事似的。
甚至還有人私下裡說：「刨得好，這種惡人，就該讓他死了也不安生。「
馬繼州的兒子馬隆，天天流著哈喇子在村里晃悠，啥也不知道。老婆癱在床上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這個家，就這麼散了。
惡人自有惡人磨，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假。